金吾弛禁,全城放夜。平日里紧锁的坊门此刻尽数敞开,长街两侧的树梢挂满七彩灯笼,万千花灯流光曳影。
万家团圆之夜,天子脚下,治化所及,竟有贼寇横行?
阿征喉头一动,将鸡翅放下,一手抄起木椅,悄步走至门边,只待那人开门,便当头一击。
等候片刻,屋外再无动静,阿征与郑小池交换下眼神,阿征猛然拉开门。
随寒风一起刮过面颊的,是一道锐利的目光。他讪讪地放下木椅,收回手背在身后,嘴唇蠕动:“……大人。”
屋外之人,面无表情,视线冷冷地扫过阿征与他身侧的木椅,鼻间溢出一声冷嗤:“怎么,要恩将仇报?”
阿征连连摆手,目光游移:“大人说笑了,大人对我们恩重如山,没齿难忘。”郑小池原是半坐在榻上,此刻面上没了笑容,微微俯下身,道:“大人,什么风将您吹来了?”
上官泠微哂含讥,并未接话,而是抬脚进屋,负手行至案桌前。阿征跟了过去,偷偷打量着上官泠的神色,局促道:“大人……小的们不知您大驾光临,未置备酒菜,唯有甜浆与半只烧鸡,若您不嫌弃……”
“见我来了,便换上这种脸色,刚才不是言笑晏晏么?”上官泠打断阿征,侧脸问向郑小池。
郑小池神色一凛,嗯?不笑也不行?
她脖子略微向后缩了缩,勉强扯动嘴角,道:“大人前次说小人笑貌如同鬼魅,故而不敢在您面前造次……您喜好何种神色,烦请告知一二,小人好有所准备。”
上官泠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对自己的恐惧与疏离,心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辨的愠意与窘迫,声音沉了下去:“甘言媚词,浮滑无状,成何体统!”
阿征没听明白前面的两句,倒是听懂了“成何体统”一语,他慌忙解释道:“小的们知错了,只因今日守岁,才买了这些吃食过来,并非有意触犯大人,我这就撤下。”说着便去收桌上摆着的碟盏。
上官泠脸色更阴沉了。
郑小池心中似有所感,惊动了心头蛰伏已久的酸涩,她缓缓抬起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
片刻,郑小池温言道:“除夕守岁,一则亲友相聚,二来祈愿新岁安康。小院本是大人地界,我们只是客居于此,亦不敢攀附大人,岂能妄言邀您赴席。我是真心感念大人收留救治之恩。只盼大人权当在此闲坐片刻;若是我二人言语行事不合心意,大人便当未曾瞧见。可好?”
阿征的目光在郑小池与上官泠之间来回打转,全然摸不透二人这般一搭一唱用意何在。出乎意料的是,上官泠神色稍霁,竟抬手撩开衣摆,端端正正于案前坐下。
案上只有两个粗陶盏并两双箸。阿征连忙用衣襟拭净手掌,快步去往正屋,取过上官泠往日所用的茶盏仔细洗净,恭恭敬敬斟满甜浆。
清润甜浆倾入素白瓷盏,浅蜜色的浆体澄澈微润,浅淡通透。谷物蒸煮过后柔和的甜香,混有一丝蜜意。上官泠垂目,摇曳的烛光轻柔拂过他清峻的面容,纤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郑小池盘膝坐定,双手捧住陶盏,轻声道:“便以此浆代酒,愿大人诸事得偿,岁岁平安。”她神色柔和,语气真诚,与此前的刻意讨好全然不同。
上官泠抬眸看向她,凝视她的眼底,略带一丝犹疑与探究,少时,他抬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郑小池勾了勾唇角,似有难言的怅然转瞬即逝,她自顾自地说道:“甜么?我第一次喝甜浆,原来它是如此的甘甜,甜得让人……”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微不可闻。
上官泠眸光闪动,话到唇边却又咽下,轻轻叹了一声,垂眸举杯,浅酌一口。一晃,见阿征仍侍立一旁,他轻轻放下茶盏,道:“坐。”
阿征拿捏不准上官泠所言是真心还是反语,搬过木椅,踌躇不定,始终不敢贸然坐下。郑小池将陶盏轻轻推到他跟前,轻声劝道:“大人已然应允,快坐下吧。”阿征又仔细打量上官泠的神色,这才半边身子虚虚挨着椅沿落座。
郑小池见二人分外拘谨,她呵呵一笑,将鸡腿挪到上官泠面前,又伸手取过一块胡饼,道:“大人用饭了吗?我饿得紧,若是吃相粗鲁,大人莫笑。”
上官泠目光稍稍错开,道了一句“随意”,复举盏啜饮。
闻言,阿征立即向上官泠道:“得罪,得罪!”说罢,取过鸡翅,掂起胡饼,大口吃了起来。
二人当乞丐久了,用饭不拘小节,不甚雅观。上官泠身子稍稍后撤半寸,眼梢轻轻斜掠了他们一眼,随即便移开目光,并未出言责难。
连日清苦,他们久未尝肉,此刻吃得酣然。上官泠伸手拿过郑小池的箸,夹了鸡腿,落至她的碗碟内。
猝然之间,他仿佛也惊觉这一举动逾矩,指腹一松,箸便脱了手,“啪嗒”一声落在案上。
一口饼未及咽下,噎住喉咙,郑小池不由得呛咳起来。上官泠亦神色微变,两人不约而同错开视线,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郑小池有些惴惴不安,正琢磨之时,阿征一抹嘴,站了起来:“大人,我来就好,您歇着。”
上官泠任由他拾起竹箸,只收手握拳,抵在唇前虚咳了一声,问道:“郑小池,前朝的青铜铭文,你可识得?”
此言一出她心中的石头反而落了地,遂老实应道:“小的不才,略识一二。”
上官泠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点头道:“如此甚好,有一事便交由你来办。”
郑小池神色肃然,即刻俯耳去听,却被上官泠伸手推开。
只见上官泠正了正衣襟,低声道:“过几日,我携几张青铜拓片来此,若有识得的铭文,便抄录下来,切勿外泄。”顿了顿,他复又问道:“会写字?”
郑小池点点头。
上官泠投来一瞥,目光之中,已是了然,他唇角微挑:“甚好。”
那抹浅笑别有深意,郑小池佯作未见:“大人交代的事情,小的必竭尽所能。”
阿征点头附和道:“对,对,大人交代的事情,我们定当竭尽全力。我虽不如小弟聪慧,却有力气,您尽管吩咐。”
上官泠却不再开口,只默默饮着甜浆,阿征与郑小池亦默然陪坐,不敢造次。
漏刻一转,恰入三更。四下钟鼓齐鸣,沉沉回荡在寒夜之中。上官泠似是等到了某种信号,他倏然起身,眉间微蹙,语速急促:“告辞。”阿征送他至门畔,他蓦地驻足回首,朝屋内淡淡抛下一句:“郭绾回来时,让她为你洗发。”
郑小池倦意渐浓,迷迷糊糊见他走了,此话入耳顿觉神思清明不少。她细细嗅了两下,问道:“阿征,我们很臭么?”阿征利落地收拾桌面,满不在乎道:“怎会?贵人事多,进城前,我才洗过脸。”
郑小池斜斜卧在榻边,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苦笑。
喧嚣烟火渐渐散尽,万籁归于沉寂。墨色的天幕广袤沉暗,疏星寥寥,微光垂落。两道黑影身形矫健,纵身越过高墙,借着檐角暗影,贴墙悄无声息地掠行。
门扉紧锁。一人望风,另一名黑衣人自怀中摸出一狭长撬具,手法熟稔拨开锁簧,二人悄无声息推门潜进。房内未点灯,一片沉暗,唯有檐下两只红灯笼,透过琉璃窗投下微光。开锁那人身姿矫捷,转瞬即掠至书案后的博古架前。他跪地屈指轻叩地砖,寻得目标之后,便与同伴合力将地砖撬起,地砖之下果然藏有一木匣,长约一尺。他毫不犹疑,当即掀开,借着微光抽走其中一封书信。
先前望风的那位,身形偏矮,似乎心神慌乱,动作僵拙。手肘不慎扫到角落的一锦匣,匣子堪堪要跌落时,他慌忙抬手托住,可匣中某一件物什已然滚落在地。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外恰好响起两声轻咳。伏在地上的黑衣人闻声,迅速将地砖复原,抬手比出撤离的手势。矮个子黑衣人连忙扶稳锦匣,回身一把抄起地上滚落的物件揣入衣襟。二人蹑足退出门外,重新将屋门锁闭,翻墙而去。
“大人,您要的东西拿来了。”两个黑衣人疾步行至一僻静处,暗影之中,早有一人等候于此。
那人抬手接过信件,旋即拢入袖中,眸光流转间,他注意到矮个黑衣人摩挲着衣襟,似有话要说。他挑眉看向矮个黑衣人,出声询问:“何事?”
黑衣人垂首取下面罩,讪然窘迫,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那人:“大、大人,我不小心碰倒一匣子,此物落在地上,事出突然,没来得及放回去。”
那人接过物件,移步迎光细看,原是一枚旧荷包。底色晦暗,布面留有数块淡褐斑驳的陈年印记,绣色淡褪,辨不真切。他指尖轻轻一捏,荷包中盛着一圆扁硬物,薄约半分。他道了一句“下不为例”,便将荷包收入袖中。
花灯流转的柔光掠过那人面颊,衬得他眉目清削疏秀,一身孤冷风骨浑然天成。他抬手一挥间,身形稍高的黑衣人霎时遁入暗巷,他的同伴尾随其后,只在转身离去的刹那,回眸短暂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