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南部水原城,就在王京被多尔衮搞得鸡飞狗跳的时候,水原城外的密林之中,一个身影正背靠大树在歇息。此人脸色苍白,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看起来破烂不堪,左臂还隐隐有大片血迹,虽然用布胡乱缠绕了起来,但是依然有血迹渗透出来。

    此人闭着眼睛,紧靠着大树,身体止不住颤抖。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从王京逃出生天的李?。昨夜,从码头上船之后,即便是被噶尔玛索射伤,李?也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依然奋力划桨,硬生生从清兵的包围圈冲了出去,来到了汉江南岸,好在,他的运气不错,因为噶尔玛索他们几乎将码头的船只破坏殆尽的缘故,反而没有可以追击李?的交通工具,若是想过江,要从其他口岸调船,这才让李?有了逃出生天的机会。

    上了南岸之后,李?一刻也不敢停留,他脱下外套,将其撕开,然后将左臂的伤口缠绕起来,随即从江滩离开,一头扎入了森林之中。李?知道,现在这里非常不安全,清军正在从南边往江北撤离,水原作为王京南部的门户,也是一个不小的城池,肯定是清军北撤的中转站,所以这里的官道肯定陆陆续续出现清军撤离的部队,要是被他们迎面撞到,自己就完了。

    因此,李?只能在密林中穿行,不断走小路避开清军,不仅仅是清兵,就连这一带的高丽士兵也很难让人相信,毕竟他们都是清军组织的傀儡部队,也许当中有心向朝廷的人,可是李?不能赌,万一赌输了,赌注就是整个高丽的前途。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偷偷摸摸继续往南,但如果是平常,倒也无所谓,可现在李?已经身受重伤,如果得不到治疗,恐怕还没到南边,自己就要死在森林中了。

    经过几乎一天一夜的奔逃,李?已经精疲力竭,噶尔玛索的箭头虽然无毒,但多多少少有锈迹,伤口感染,李?高烧不退,逃跑仓促,武器没了不说,身上连个水壶都没有,森林之中的水源,也不是说能喝就能喝的,如果喝到了不干净的生水,轻则拉肚子,重则丢掉性命,尤其现在他还是一个伤员,更不能随便饮用不干净的水。

    李?明白,多尔衮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昨夜自己逃脱之后,他一定会从其他地方调集船只,然后运兵过来进行抓捕,而且自己是步行,根本走不远,来到水原城下,已经是精疲力尽,四十里路,一个伤病员一天一夜就走完了,但他的体力也已经到了极限。

    李?用右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这里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难道说他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正当李?绝望的时候,忽然他隐约听到了歌声,典型的民间小调,应当是本地农户的声音,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起身来,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喊了一声,随即头晕目眩,栽倒在地。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了。

    “咳咳咳,这是哪里。”李?睁开眼,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很破烂的房子,屋顶用茅草胡乱堆着,基本上是四处漏风,一看就是个贫苦人家。李?虽然是世子,但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相反,民间的情况他比李倧了解的还要多一些。

    “哎哟,公子醒了。”一张略显苍老的脸浮现在眼前。李?一惊,本能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只能问道:“你是何人?”

    “小人是此地樵夫,今日上山砍柴,看到公子昏迷,这才施以援手。”那人说道。

    李?立刻道:“原来如此,多谢救命之恩。只是,你为何叫我公子。”

    “公子身上的衣服乃是上等绸缎,这肯定是王京或者水原的大户人家才能用的,小人虽然穷,可这点见识不是没有。”樵夫回答道。

    李?点点头,这樵夫倒是机灵,“你可有家室,若是不嫌弃,就把我身上的衣物送给你,内衬镶边金丝,你拿去当铺,应该能换一些银钱,然后给我一件你的粗布衣服就行。”

    樵夫虽然不知道李?的真实身份,可是他听说这些大户人家多多少少都有些秘密,他瞥了一眼李?的内衬,还别说,他说的是真的,这内衬真的镶了金边,就这一件衣服,换个几两银子不是问题,这可是他大半年的收入,由不得他不心动。

    “公子说的是真的?”樵夫紧张道。他们这些贫困户,在高丽仅仅比奴隶的地位高一点,基本上樵夫就是社会最底层了,对于这些大户人家的公子,他们说话都是陪着小心的。虽然对其有救命之恩,但樵夫也不敢奢望太多。

    李?点点头道:“你对高丽,哦不,你对我的家族是有贡献的,我是因为打猎迷路,不慎摔下山丘受伤,等我回去之后,一定会派人来重谢你,这件内衬,全当是聊表心意。”

    樵夫久在深山,虽然李?这么说,但是不是摔伤,他还是能看出来的,明显这位公子撒谎了,但很多事情,没必要深究,人家能把这么贵重的丝绸送给自己,已经很好了。李?将衣服递过去,又喝了樵夫熬的野菜粥,这才恢复了一些体力。还别说,山里人野路子多,也不知道樵夫弄了一些什么草药,喝下一碗之后,只觉得体力恢复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血色。李?不敢耽误,对樵夫道:“明日,可否给我指一条明路?我有个大伯在清州,这次受伤,我不想让父亲知道,想去清州找我大伯。”

    樵夫道:“公子伤的不轻,这。”

    “不碍事,你给我指路就行。”李?说道。

    樵夫点点头,随即答应明天一早送李?出林子。

    第二天一早,李?就起来了,随便弄了一些吃食,换上了樵夫的衣服,虽然还是头晕,但是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李?和樵夫一起出门,然后樵夫送他出了林子,往清州方向赶路,还送了他一个水袋,这样李?就不担心没水喝了。

    旋即,樵夫拿着丝绸,马不停蹄往水原方向去,衣服不能吃不能喝,但是换成银两可是不一样,自己总算是能过一段时间好日子了。

    樵夫来到水原城内,见到不少人围在城门口,好像在看什么告示,不过樵夫不识字,对告示懒得关心,便径直前往城市中心,那里人口密集,肯定有当铺。

    “大人,我们已经派人将讯息传遍了周边城市,我们的人也已经四处撒网,马上就能开始全面搜捕,这家伙受伤了,而且没有马匹,跑不了多远,就算他以人力的最快速度,现在最多也就在水原方圆二十里以内,我有信心抓到他。”水原府衙内,一群人正在商议着什么。仔细看就会发现,为首之人不是噶尔玛索还能是谁。

    当日丢失目标之后,多尔衮要求噶尔玛索必须把李?给抓回来,噶尔玛索不敢怠慢,调集船只,随即和三百上虞备用处的高手过了汉江,并且截留了一部分正在北撤的清兵,手中有了超过千人的力量,还征集了不少高丽仆从军,将李?的画像和抓捕告示四处张贴,要求他们按照告示抓人,抓到了重重有赏。

    高丽人不知道那是李?,但也明白,肯定是清兵需要的重要人物,管他呢,只要抓住了,就有重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钱拿就行。

    所以以水原城为中心,大批的清兵和高丽兵出动,四处抓捕画像之人,当然,每一队搜捕的人当中,都有一些上虞备用处的高手,如此拉网式排查,估计很快就能有成果。噶尔玛索来到水原之后,派人封闭了各处道路,除非是李?翻山越岭,只要他出现在官道上,肯定会被找出来。

    而山路他自然不会放过,噶尔玛索决定亲自带兵去搜索,正当噶尔玛索听取手下禀报的时候,忽然,一名士兵冲进来道:“大人,发现异常。”

    噶尔玛索精神一震,这么快就有收获了?“什么情况?”他问道。那士兵道:“方才城内当铺的眼线来报,说是有个山里穷人,当了一件极品丝绸,还镶边金丝,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带我去看。”噶尔玛索兴奋道。高丽本身就不富裕,除了王室,哪个富户有实力用金丝,而且一个砍柴的,怎么会有这东西。

    噶尔玛索立刻带人来到当铺,城内早就布置了眼线,噶尔玛索就怕灯下黑,万一李?有人接应混入城中那就不好办了,所以城内的酒楼、当铺、商店他都放了眼线,果然就有了发现。樵夫已经被控制住,噶尔玛索冲上前问道:“东西在哪里。”当铺老板战战兢兢将衣服拿出来,噶尔玛索一眼就看出来,这正是当日李?穿的。

    “混蛋!人在哪!”噶尔玛索丢掉衣服,一把将樵夫拎起来道。樵夫早就吓得屎尿齐流,很快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噶尔玛索把樵夫扔下,大笑道:“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跟我去抓人。”

    一队骑兵风驰电掣冲出了城门,一直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将军,不对劲啊,建虏搞出这么大动静,看样子这告示上的人对他们非常重要啊。”让噶尔玛索和清兵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万分高兴的时候,在水原城外的角落里,一队行商打扮的人已经盯上了他们。如果细看就会发现,这支部队的领头人竟然是东江军的毛谦。

    说起毛谦,在东江军之中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露脸了,跟秦山、高盛、李祥他们大杀四方不一样,自从东江军把总部搬到耽罗岛并且结束了九州战役之后,毛谦基本上就像失踪了一样,除了几个高层知道毛谦的具体动向之外,剩下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毛谦去了哪里。

    实际上,毛谦并没有消失,而是承担了一项更加隐蔽更加重要的任务,作为后世的军人,赵成深知情报战的威力,一支军队如果有情报的支持,那将是如虎添翼,甚至很多情况下,情报决定了一场战役的成败。比如万历时期的萨尔浒之战,努尔哈赤之所以敢用管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作战方略,正是因为在辽东地区,努尔哈赤已经掌握了所有的情报,他在盛京附近打仗,等于开了天眼,四路明军的动向他一清二楚,先打哪一路他也能做出准确判断。

    但是明军,就跟进了山的瞎子差不多,不知道努尔哈赤的主力在哪里,也不知道友军到达了什么位置,结果被努尔哈赤的骑兵来回奔袭,全军覆没,这就是情报的威力。

    有鉴于此,赵成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么重要的领域,毛谦的任务,就是为东江军建立一个强大的情报系统,首站就是高丽南部,早在谈判之前,毛谦就已经带人对全罗道、忠清道等地区进行了渗透,这次谈判过后,情报军终于可以从水下浮现到水面了。在多尔衮等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毛谦实际上已经带领精干力量混到了汉江南岸地区,水原当然也是他们的一个重点目标。

    赵成知道,皇太极绝对不会甘心就这么把高丽南部让出来,他们经营了这么多年,肯定会留下不少暗桩,也一定会在东江军的地盘搞破坏,既然这样,毛谦的情报军作用就凸显出来,针尖对麦芒,赵成就是要用更精干的力量,打垮建虏。

    今日,毛谦本人正好就在水原附近,看到清兵张贴告示,手下人立刻前来禀报,毛谦就留了个心眼,一直观察清军动静,看见一队精锐骑兵出城,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这告示上的人,我们不知道是谁,但我看,应该很重要,否则建虏不会这样,既然这样,他们要办的,我们就要让他们办不成,跟上去,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