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市刚开,卖菜的人还在往摊上泼水,石板路缝积着昨夜的潮气,竹筐边不断往下滴水,仁济堂门前已经排了五六个人,最前面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咳得脸发红,额头上贴着一块湿布。
许知闲站到队尾,药童马上就认出她来,从门口探头:“许姑娘来换药?师兄在里面,您先坐。”
排在前头的人都回头看她。
许知闲摆摆手:“不急,先看他们的。”
药童缩了回去,谢亭云坐在靠窗的诊案后,月白色的袖口卷到小臂,指间夹着一根细竹片,他让妇人按住孩子的手,自己压着舌面看了看,又摸过颈侧:“夜里咳得多,白日少?”
“昨夜一直咳,喝水都吐。”
“屋里烧炭了吗?”
“下雨那几日烧过,门窗关得紧。”
谢亭云让药童把半开的后窗再推开一些:“先别给他吃甜腻的,药煎得淡些,分三次喂完,今日若再吐,抱回来。”
妇人摸了摸钱袋,低声问:“谢大夫,能不能先记着?”
谢亭云在一册旧账上添了一行:“三日后再来时一并算,若不来,药童会去城南找你。”
“我一定来。”妇人抱着孩子出门,后面的人依次往前挪。
许知闲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坐到诊案前。
谢亭云先看见她手里的油纸包,随后才看她掌上的布:“昨夜没有换药?”
“抹过一次。”
“布呢?”
“还是昨日那块。”
谢亭云把她的手拉到窗边,拆开已经发灰的细节,手掌的破口被汗浸泡过,边缘发白,所幸没有红肿。
“昨日让你别再直接握锄柄。”
“没有握。”
“那你搬种袋了?”
“只搬了几次。”
谢亭云抬眼看她:“许姑娘,还是注意一下手。”
许知闲没答。
谢亭云看了她一眼,招手让药童端来温水,轻轻地把伤口洗干净,重新抹药换布,结打在掌侧,避开她握东西时用力的位置。
“再有两三日便能愈合,这几日别沾泥水。”
许知闲把油纸包推过去:“给你的。”
谢亭云看见纸上的福顺斋小印:“桃花糕?”
“嗯。”
“昨日那点药不值这两块糕。”
“不是抵药钱。”
“那是为什么?”
许知闲停了一下,游戏攻略只写了赠送物品,没有写玩家把攻略物品送到角色面前后,还要解释啊,她想了想,还是说道:“你喜欢吃。”
谢亭云眉梢轻轻动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钱福来。”许知闲搓了搓耳垂,这不算是假话,钱福来刚才确实说过。
“钱掌柜连这个也同人说?”
“买糕时顺口提了一句。”
谢亭云看了看她,将油纸包收在诊案一侧:“多谢,我确实喜欢。”
和游戏攻略写得一样,许知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只见谢亭云打开油纸,拿起其中一块,咬了一口,糕还热着,桃花酱黏在断口处,他忙了一个早上,只喝过半盏冷茶,一块糕吃得不紧不慢。
许知闲看了许久,开口问:“味道如何?”
谢亭云咽下一口:“还是福顺斋的味道。”
“喜欢吗?”
“喜欢。”
许知闲点了点头,谢亭云却笑了一下:“许姑娘专程在这等了小半个时辰,只为了听我说这两字?”
“先确认一件事。”
“许姑娘确认完了?”
“完了。”许知闲说完转身要走,又看向剩下的那块糕,“你不吃?”
“留给师父。”
许知闲看了那块糕一眼,攻略里没有仁济堂的老大夫,系统的问题?再看了一圈仁济堂,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药童等她出了门,才凑到诊案旁:“许姑娘怎么知道师兄爱吃桃花糕?”
“钱掌柜说的。”
“真的吗?”
谢亭云把剩下的那块糕重新包好:“去抓药。”
许知闲到春和饴坊时,西灶还没生火,廊底下还多了只粮袋,袋口用新麻绳扎着,木牌上写着“一石,许”。
宋小满蹲在旁边,把一张小收据压在膝上核数。
许知闲走过去:“买到了?”
“一石干粟,一斗十七文半,共一百七十五文,赵家铺子送到门口,车脚五文。”正好一百八十文。
宋小满把收据递给她:“抽了两斗看,没有霉,也没有砂,粮是你的个人货,还没进四三三的共同账。”
柳三娘从东灶出来,手里还沾着点面粉:“一石能开几回?西灶要重新接单,不能全靠你今日从定钱里挤出一石,明日又再挤下一石。”
“先放着,我再找找货源。”
“价若是还往上呢?”
“这一石先不进灶,福顺斋若还有新单,再谈你们按照什么价从我手里收。”
柳三娘看了她一眼:“你在我的院子里放个人粮,还准备赚我的钱?”
“占地方可以给你付仓钱。”
“付多少?”
“一个月三文。”
“三文?连扫漏粮都不够。”
“五文,受潮算你的,虫蛀算我的。”
“放廊下,受潮当然算你的。”
宋小满提起笔一一记下:“移进耳房,垫木板,不与东、西灶混放,十日五文,过十日重谈,谁弄破袋子,谁按照当日粮价赔付。”
柳三娘点头:“这还差不多。”
许知闲从个人钱袋里数出五文,宋小满直接记入仓钱,又盯着她的钱袋看了一会:“好像少了不少。”
“昨日雇人花了四十八文。”
“我记下了。”
“今日买糕花了六十文。”
宋小满愣了一下:“啊?多少糕?”
“每日两块,十日。”
柳三娘从门边转回来:“福顺斋又给了你什么单子,要你先买他六十文的糕?”
“不是生意。”
柳三娘和宋小满齐声道:“那是什么?”
“送谢亭云。”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宋小满和柳三娘互相看了看,秦巧娘正抱着柴从灶后过来,听到这句,慢了一步,柴也掉了几块。
三个人使了好一会眼色,最后还是宋小满开口,小心翼翼问道:“你喜欢谢大夫?”
“还没有。”
柳三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什么叫还没有?”
“先试试。”
宋小满挠了挠头:“正常人不都是先喜欢,然后才天天给人送糕?”
柳三娘和秦巧娘齐齐点头。
许知闲把钱袋系好:“那样太慢了。”
宋小满看了她半晌,
又重新在账页下写了一行:桃花糕六十文,许知闲个人支出,不入西灶账。记完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准备试到哪一步?”
“他喜欢我。”
宋、柳、秦三人又齐声道:“然后呢?”
许知闲挠了挠头,她想要回去,离开游戏,至于谢亭云喜欢以后要如何,要不要成亲,她从来没有想过。
在现代的几十年里,她根本没有想过要另一个人长期进入自己的生活,更没有打算为了谁换工作,换城市,或者把每天的时间腾出来拿出一半分给另一个人,光是现代一个女性成家后,需要承担的东西太多太多,更何况如今是古代。
白翁只说了真心相爱,却没说一定要成亲,若真是一条回去的路,门开了,自然也就走了。
“先到他喜欢我,后面的事以后再说。”许知闲缓缓说道。
柳三娘嗤了一声:“谢大夫可不是你那三十石秋粮,先收定钱,然后再看秋后怎么交。”
许知闲低头看了看手掌上包着的新细布,这句话和白翁那晚说得很像。
午后,丁五把惠通盐行的契底送到县衙,许知闲随他一道去,确认县衙只留契号、三十石数目和先后,不在卖契价格后盖官印。
陈老吏把总簿推给她:“惠通三十石列在第一行,余下的二十四石还空着,若往后再出契,需要拿来先查重。”
“查重收钱吗?”
“第一次不收,后面每多添一笔,纸墨两文。”
许知闲惊诧的捂住胸口,说道:“你吓到我了,县衙连两文都要算?”
“你买糕都要立十日的收据,县衙为何不能算你的纸墨?”
许知闲抬眼:“陈伯的消息传得挺快啊。”
“福顺斋离县衙也就一条街。”
陆承安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昨日的灾册,听到了陈伯说的消息微微挑眉,只让陈老吏把契底翻到首页,说道:“县衙不担保的字太小了。”
“已经写到契名底下了。”
“盐行那份有,县衙抄页没有。”
陈老吏低头一看,果然只有末尾写了一行,又重新提笔,在抄页最上方补明。
许知闲等墨晾干时,把自己的契先收回衣襟。
陆承安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今日换药了?”
“嗯。”
“许姑娘今日倒是惜字如金,谢亭云换的?”
“嗯。”
“他没说你的手为何总好不了?”
“说了,让我多注意。”
许知闲见陆承安没有接话,把总簿抄页折好,临走时又问陈老吏:“仁济堂哪几日坐堂,哪几日出诊?”
陈老吏愣了愣:“你问我?”
“县衙从仁济堂采买伤药,应当会有记录。”
“采买记录只写何时交药,不写谢大夫何时出诊。”
许知闲想了半天:“嗯?那谁知道?”
陆承安站在一旁,对许知闲买桃花糕,又问谢亭云的行为感到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安排时辰。”
“什么时辰?”
“每日送糕的时辰。”
陆承安看许知闲看了许久:“仁济堂的人自然会知道。”
许知闲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第二日卯正,她再到福顺斋时,钱福来还没等她开口,已经从柜下拿出一个小油纸包:“第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