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这田我不种了 > 19. 谁会预定秋后粮?
    “雇。”

    “村里的人都在补种,赵家有头牛,原本排到后日才给你用,你要今日牵来,连人带牛二百文,不管饭。”

    许知闲摸了摸腰间的钱袋,还有三百八十四文,付掉二百,还剩一百八十四文,西灶没有新买的干粟,春和下一炉拿什么开页还没着落,今日的种即便下了地,也要等几个月才能长成粮食:“周叔,便宜点。”

    周逢春笑笑:“这回全村的牛都去犁地了,你和牛讨价还价去?”

    “我可以排到今日午后。”

    “二百文。”

    “我自己先翻一亩,然后让他翻两亩。”

    周逢春看了看她翻过的地:“你这一亩地准备翻到哪日?”

    许知闲看了一眼刚翻出来的半垄浅沟,没有说话。

    宋小满把怀里的契纸放到田埂上,压了块小石头:“你手上不只有三百八十四文。”

    许知闲抬头,有点惊诧:“什么?”

    “还有五十四石秋粮。”

    周逢春也看向那叠纸:“粮?”

    宋小满指了指田间,二十三户人家已经散在了北洼和南坡,有人在挑水,有人在扶犁,最早换回来的种才刚倒进木盆里浸湿:“这些还没长。”

    周逢春脸色立刻沉了下去:“没长的粮,也拿出来哄人?”

    许知闲立刻明白了,把锄头从地里拔出来,走到田埂旁,蹲下翻开上面的几张契,一张张看过领粮数:“十八石种,一斗球后还三斗,一共五十四石,真要遭了遭顺延一年。”

    宋小满接着说道:“有几户的田在北洼,昨夜才把烂种从地里翻出来,种能不能出齐,这个暂时不知道。”

    “所以不能全卖。”

    周逢春眉头一跳,拍了一下许知闲的脑袋:“你这孩子,你还要真卖?”

    许知闲从契纸里抽出三张,放到膝上:“先卖三十石。”

    “卖给谁?”

    “还没找,价格找到人再谈,交粮日现在写。”

    周逢春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田地传来牛铃声,周二嫂牵着自家的黄牛从远处过去,牛脚踩进湿泥里,一步一个深印,她朝这边看了一眼,见许知闲的锄头还干干净净,张口便问:“翻完几分了?”

    许知闲看了一眼自己翻的,低头整理契纸:“今日先不翻地。”

    “那你干什么?”

    “秋粮。”

    “苗都没有,上那整秋粮?”

    许知闲没理她,朝着宋小满伸手:“借笔。”

    “这是田埂。”周逢春说道。

    “现在纸都有了,墨呢?”许知闲转头看向周逢春。

    周逢春气得转身便走:“回祠堂写,谁敢把墨倒进田里,我让她用舌头给我舔干净。”

    许知闲弯腰去抱契纸。

    “锄头。”周逢春头也不回地说道。

    她又把锄头扛上。

    回到祠堂时,长桌上的红泥还没干,灯已经熄了,灯芯冒着一点点焦味,地上散着昨夜称种时漏下的粟粒。

    宋小满铺开空纸:“你想卖哪三十石?”

    “从这五十四石里头出。”

    “二十三户,谁家算进三十石,谁家不算?”

    许知闲顿了一下,若把三十石直接指到某几户头上,那几户一旦受灾,买主便有可能拿着新契进村催粮,剩下的人丰收再多,也和那契没有关系。

    “谁家都不算。”许知闲说道,“那二十三户仍旧算是欠我的,秋后我收多少,是我的事,买主只找我拿三十石。”

    周逢春站到桌边:“若是村里只能还你二十石?”

    “那我去别处买十石补上。”

    “若是粮价涨了?”

    “那便按照涨了的价格买。”

    “若再下一场大雨,五十四石一斗也收不到?”

    许知闲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所以买主不能只付一张纸的钱,他要先给我付定钱,然后我拿着定钱保自己的田,或者找别的粮源,若是真遇全县都记入灾册的大灾,再另写顺延或者退定就是。”

    宋小满提笔写下“许知闲秋粮卖契”几个字,又停住:“你原先给村里的灾害顺延一年,如今只对买主顺延一个月?若是他不肯呢?”

    “那换个买主。”

    “别人为什么肯把钱给你?”

    “因为他秋后要粮,但是又会怕那个时候买不到合适的价。”

    “你怎么保证你能交得出来?”

    许知闲把二十三张欠契排成一列:“五十四石只卖三十石,剩下的二十四石作余,每十石交一批,不把三十石压到同一日,若短了一两石,我自己买,若真遇上大灾,按照灾册说的办。”

    宋小满仍旧没有落笔:“你还要自己的三亩地。”

    “这个是我自己的粮,不能拿出来作保。”

    周逢春看了她一眼。

    许知闲也看了一下周逢春:“我自己的种还没下地,拿它作保,跟曹掌柜说卖的是上等种,有什么差别。”

    周逢春脸色松了一点,又指着桌上的欠契说道:“买主不能进村收粮。”

    “行,写!”

    “也不能因为你在外头赔钱了,就改二十三户原来的三斗。”周逢春看着那些契纸说道。

    “写!”

    “若真是灾,一切按照原契顺延。”

    “这句已经有了。”

    “新契也要写。”

    许知闲抬头看向他:“要不周叔,你来写?”

    “我不识得那么多字。”

    “那就让识字的写。”

    宋小满还在写着,说了句:“账钱五十文。”

    许知闲立刻看向她:“一张契五十文?”

    “二十三章欠契逐户核数,另写三批交割、验粮、短数和灾害条款,你若是觉得贵,你自己写。”

    “先欠着。”

    “你昨夜也说了秋后再谈。”

    “契卖出去就给。”

    宋小满蘸墨:“行,加一条,买主付定后,这五十文从定钱里出。”

    “成交。”

    周逢春在旁边听得眉头越皱越深:“你们这连买主的影子都没见着,就把钱分了?”

    许知闲把锄头靠在桌边:“要先想好钱怎么用,才知道找什么样的买主嘛。”

    秋后可以用现钱买粮的人到处都是,现在根本没有必要和她签契,那么现在肯付一部分定钱,秋后又确实需要三十石粮的人,范围很小,总能找到。

    “交粮在哪里?”宋小满问道。

    “还没买主,先写临水县城,若是送到码头或者城外,车脚另算。”

    宋小满点点头,又在纸上补了一句,搁下笔:“拿去卖吧。”

    许知闲把契纸折好,塞进衣襟,正准备走,就被周逢春拦住:“你地呢?”

    “卖到定钱,我立刻雇牛。”

    “卖不到呢?”

    许知闲把锄头重新扛到肩膀上:“日落前我回来接着翻。”

    “今日日落。”

    “听见了。”扭头和宋小满一同出了门。

    她和宋小满赶到春和饴坊时,西灶刚生火,秦巧娘蹲在灶口边添柴,锅里只有清水。

    柳三娘正拿秤称剩下的芽麦,看见许知闲看着锄头进门,先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她怀里的纸:“地翻完了?”

    “地不急。”

    “种都换了,地不急?”

    “我得先谈秋粮。”

    柳三娘把秤砣放下:“你昨夜刚把我十石干粟给买走了,今日又来卖我粮?”

    “秋后的。”

    “在哪?”

    “还没长出来。”

    灶口的秦巧娘抬头看了一眼。

    柳三娘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热。”

    许知闲把她的手拨开,把卖契摊开放在秤台上:“三十石,分三批交,你先付两成定钱,秋后有一批收一批,春和若到时候要开灶,正好少担一段粮价。”

    “春和现在就要粮。”柳三娘指着空下来的廊角,“我把钱压给秋后的粮,今日拿什么下锅?”

    “秋粮可以便宜一些。”

    “便宜也不能烧。”柳三娘把契推了回去,“我愿意买现下可以看得见的受潮粮,是因为马上就能进灶,几个月后的三十石,谁知道有多少?你自己也只敢五十四石卖三十石,我凭什么先给你掏这个钱。”

    她拒得很干脆,许知闲也没有再劝,柳三娘确实说得没错,西灶眼下缺货,她的钱要拿着救火。

    宋小满已经走到东灶的账桌旁,把昨夜带回村的账包放下:“丰年粮行可能会收。”

    许知闲把卖契重新折好:“我去问。”

    柳三娘在后面喊着:“锄头别忘了带走!”

    许知闲又折回去,扛起自己的锄头。

    丰年粮行已经开了门,范掌柜看见宋小满没有跟来,目光在许知闲肩上的锄头停了一会:“你改卖农具了?”

    “这把不卖。”

    “九十二文也不卖?”

    许知闲扯了扯嘴角,把锄头放到柜台边:“范掌柜消息很快。”

    “曹掌柜今日一早就来问,是谁把他的十五石种堵在青禾没卖出去。”

    “他还剩下十四石七斗,消息不准确。”

    范掌柜看了他一眼:“怎么,今日来想做什么?”

    许知闲展开卖契。

    范掌柜从头到尾开始看,又翻了翻她带来的二十三张欠契,问道:“这五十四石若是秋后少了,你拿什么补?”

    “从别处买。”

    “拿什么钱买?”

    “这笔生意挣到的钱。”

    “若是粮价涨到你挣到钱都不够呢?”

    许知闲没有回答。

    范掌柜把卖契放回柜台:“你手里的是二十三户欠你的粮,里头还有灾年的顺延,如今你想把其中的三十石写成自己必须交的粮,却又没有现粮,没有仓,也没有保人。”

    “所以我只卖三十,不是卖五十四,分批交。”许知闲看着柜台上的契说道。

    “所以余下的二十四石是余数,不是保人?”

    “那范掌柜想怎么收?”

    “秋后交粮,现钱结算。”

    许知闲挑了挑眉,虽是意料之中,但还是争取道:“一成定钱。”

    范掌柜摇头。

    “半成。”

    “你若是肯把许家的三亩地作短数抵押,我可以给。”范掌柜拨了拨旁边的算盘。

    许知闲直接把契纸收了回来:“地不押。”

    “那你便等粮食长出来了再说。”说完,范掌柜便继续低头算账,没再搭理许知闲。

    许知闲见着也没啥希望,便扛起锄头出了门。

    日头已经升过屋脊,街上的泥被行人踩成薄薄的一层,鞋底一落下,就往外挤水,她走到街口,停了一会,现在肯付钱的人,也不能只图秋粮便宜,他得在秋后确实缺这批粮,缺到愿意拿定钱换准数。

    粮行不缺收粮的门路,饴坊缺的是眼下就能下锅的粮,谁还会在春天预定秋粮呢?

    忽然,码头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号子。

    许知闲抬起头,朝着码头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