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货船从司隶州边境的金甲湾进入百胜河南支流,又于荆州境内入长江,绕过驻守豫州的中央军和陆路无数关卡,历经长达半月的奔波后,顾锦悠等人在冬季来临前到达荆扬交界。

    荆州长江边,一家客栈的门被“呼”地推开,目如朗星的少年阔步踏过门槛。

    “累死我了。”

    顾祈安衣袂带风,匆匆行向大堂角落里的四方桌,顾雨晞提前为他晾凉了茶水,顾祈安接过杯盏,一饮而尽。

    顾祈安喘匀了气,随即道:“扬州边境设立了很多岗哨,应该是南军封锁了扬州。我刚才打听了一番,因为疫病,现在的扬州被围得铁桶似的,几乎没有空子可以钻。”

    顾锦悠略显焦灼:“那可怎么办,水路港口有盘查,陆路有岗哨,我们总不能从天上飞过去吧?”

    顾祈安扭头望向气定神闲的沈晏平:“喂,你怎么一点也不急啊,来扬州的好主意不是你出的吗?”

    沈晏平品了口茶,微笑道:“我只是提了个意见,最终做决定的可是殿下们。”

    “啧,就属你会为自己开脱。算了,本殿下问你,你能不能让你哥开关放行?”

    “就算南军副将是兄长,或许可以网开一面,但现在连扬州都进不去,我如何联系他?况且,万一他不但不相助,反而抓了我们交给父亲,又该当如何?”沈晏平三言两语将顾祈安堵得无话可说。

    “阿鹤,你和清清耐不住性子,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冒进最易闯祸。”顾雨晞道,“这里是离荆杨交界最近的客栈,可以实时知晓扬州境况,现下江南疫病肆虐,与其贸贸然前往,还是先多了解些信息更为稳妥。”

    “乐儿说得对。”沈晏平道,“静观其变吧。”

    “几位客官要的荷花酥来咯。”

    店小二吆喝着将点心端到四人桌上,觉着氛围不对,左右看了看,发现顾锦悠和顾祈安面色不虞,皆是沉默地望着他。店小二不自在地挠挠头:“二位客官是怎的了,可是小店有不周到的地方?”

    “并无不妥。”顾锦悠随手抓了把银子赏给店小二,“安排一下客房吧,要四间上房,打扫干净些。”

    店小二见钱眼开,也不再多问,应了声“好嘞”便忙不迭地准备去了。

    ——

    当晚亥时,众人梦酣。

    客栈三楼的某间客房开了门,一点烛光亮起,顺着楼梯一路来到大堂,又拐进了一处不显眼的死角,“嘎吱”一响后便了然无踪,墙上的石灰簌簌落下,夜依旧沉沉。

    墙后是一处密室,沈晏平托着烛灯照亮了面前人。

    “这么黑也不点灯。”沈晏平道。

    “沈二公子,别来无恙。”那人颔首道。

    “今日来可不是叙旧的,褚帮主。东西呢?”沈晏平不欲与他多言。

    “这里。”那人扔了一个破旧的荷包给沈晏平。

    沈晏平眉目一紧,伸手接住后好生放入袖中。

    “好歹是一国之宝。褚帮主百无禁忌,摔坏了不用赔,在下可不行。”沈晏平拿到东西后松了口气,也有闲心玩笑了,“帮主的手下在司隶州港□□给我的‘银钱’如今可以尽数奉还了。”

    “你说那袋用来隐藏密信的石头?沈公子喜欢就自己留着吧。”褚帮主摆摆手道。

    “我当时还在想褚帮主居然会有瞧不上的仨瓜俩枣,怎么突然大方起来,以为是谁假冒了您的身份呢。”沈晏平言笑晏晏,“结果东西到手上一摸,我就放了心。”

    “你惯会揶揄人。”褚帮主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再怎么视财如命,也绝不会重犯祖辈之失。”

    “你比你的祖辈有气节。”沈晏平点头赞许。

    “好了,闲话不多说,我亲自来是有要事相告。”褚帮主正色道,“你们若想入扬州,明夜戌时南军守卫换班,有个一刻来钟的空档,你自己留心。”

    “一刻来钟?怎会这么长?”沈晏平皱眉,“军中岗哨换班没有原处不留人的道理,是不是你弄错了?”

    “绝无可能,有人专门托我转告与你。”

    “谁?”

    “无可奉告,不过可以信赖。”

    沈晏平思索一番,没有明确告诉褚帮主自己究竟信与不信,只是淡淡道:“谢了。”

    “别谢我,谢陛下吧。”褚帮主按动了机关,“陛下仁慈,我才有今日。”

    墙面转动,露出了暗门。沈晏平托着烛灯转身,临走前,他问:“这客栈是褚家漕帮的发源地吧?”

    褚帮主愣怔一瞬,然后回答:“是,最初漕帮就是由经营这客栈为生的褚家人和几位水运商人组织的。”

    “怎么想起来建立漕帮的呢?”

    “当时水上的生意太乱,总得有人站出来建立和维护秩序,不然大家都赚不到钱。”

    沈晏平闻言一笑:“那这家客栈真是个好地方,乱世将至,褚帮主可得守好了。”

    褚帮主听出了沈晏平的言外之意,也笑了:“沈公子的话,我铭记在心。”

    沈晏平离开密室,身后暗门消失不见。他慢慢走上楼梯,手中烛灯被不知哪来的邪风吹得时明时灭。烛火摇晃,将熄未熄,恐一不留神便被黑暗吞噬。沈晏平一手托着灯台,一手小心地护住了它,最终使微弱渺茫的光勉强安定下来。

    ——

    第二天一早,顾锦悠打着哈欠从房间走出时,顾祈安和沈晏平已经要了早点等着了。

    “你们起那么早啊。”顾锦悠拉开长凳坐下,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顾清清。”顾祈安把荷花酥放到顾锦悠面前,“再不下来我可就全吃光了。”

    那一盘荷花酥分明没人动过,顾锦悠瞥了眼顾祈安,嘟着嘴说了声含糊的谢谢。

    她拈了一块荷花酥,还没放进嘴里,忽然停了动作,四下看了一圈:“阿姊呢?”

    “病倒了。她身体本就不好,一下子这么多变故,加上一路舟车劳顿,她的咳疾毫无悬念的加重了。”顾祈安拧紧眉头,似是忧心。

    “啊?”顾锦悠睁大眼,“那怎么办,要不要请大夫?”

    “阿姊的医术很好,宫里的太医也开过药方,用不上这乡下的赤脚大夫。”顾祈安摇头道,“反正不是第一回了,照顾阿姊我还是很有经验的,别太担心。”

    顾锦悠不语,她没法不担心,顾雨晞的身体什么名医都看过,人参燕窝从不断,调理了许多年,依旧不见起色。

    沈晏平瞧了瞧顾锦悠的神色,温言道:“乐儿原是江南人,等我们入了扬州,为她请本地的大夫医治,或许会有好转。你不如先好

    好吃饭,照看好自己,别让你阿姊担忧。”

    顾锦悠低下脑袋,啃了口手里的荷花酥,叹息道:“可是我们现在该怎么进入扬州呢?”

    沈晏平眼睑半垂,他端起热气未散的白瓷茶杯,就这么端了片刻,然:后才缓缓送到嘴边,沉默地喝着茶。

    “我借店家的厨房给阿姊熬药去了。”顾祈安三两口吃完早饭,打了声招呼便离了桌。

    顾锦悠慢吞吞地吃着点心,心里乱极了。沈晏平也在想事儿,顾祈安走后二人皆是无话。

    顾锦悠察觉出不对,悄悄瞅着沈晏平,发现他眼睛下有淡淡的乌青,他的发带还是昨日那条,外袍也没换。

    他一夜没睡?不,估计连床铺都没沾吧?

    顾锦悠起了疑心,再细看,她注意到沈晏平的发带沾染了墙灰,袖角蹭上一点蜡油。

    她放下点心,掏出锦帕不紧不慢地擦擦手,状似无意问道:“沈念,你昨夜睡得可好?”

    沈晏平眼都不眨,浅笑着回答:“劳清清挂心,甚好。”

    顾锦悠冷笑一声,眼睛微眯,她倾身靠近沈晏平,撩起他的发带:“说句实话能掉块肉?客房的墙壁是木制的,昨夜你根本没有待在房间里。”

    沈晏平瞥见发带上的墙灰,又看了眼顾锦悠,少女大大方方的与他对视,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怀疑。

    沈晏平无奈地叹了口气:“嗯,见了位朋友,你应该听说过他,他是漕帮的帮主,禇珂。”

    顾锦悠想了想,干脆答道:“不认识。”

    沈晏平:“……陛下和你提过他。”

    顾锦悠道:“爹提了也不见得我听了,我听了也不见得我能记住啊。”

    沈晏平:“……”

    顾锦悠理所当然且十分无辜地盯着沈晏平。

    沈晏平默默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他知道接下来有得解释了。

    ——

    “所以说这位禇帮主挽救了岌岌可危得漕帮,前些年漕帮助朝廷护送西军军粮也是他组织的?”顾锦悠吃完早点,托腮听沈晏平介绍这位禇珂帮主。

    “是,这人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聪明却不奸诈,仁义却不鲁莽,固执却不死板。值得相交。”沈晏平为自己添了一壶新茶,慢慢倒进瓷杯中,“陛下于他有知遇之恩,也有帮扶之义,所以他才会在今日助我们一臂之力。”

    顾锦悠道:“那你昨晚大半夜不睡觉,是去见他咯?”

    “是,他说了一个进入扬州的办法,我犹疑可能是个陷阱,本来不打算告诉你们,但既然你问了,我便不瞒着了。”沈晏平道。

    “那么除了这个‘陷阱’,还有更快进入扬州的办法吗?”顾锦悠问。

    “暂无。”沈晏平答道。

    这边二人尚未讨论出个结果,那边一道声音穿插进来,打断对话。

    “聊什么呢?”

    顾祈安端着药碗从客栈后厨走出,“早饭吃完了?”

    顾锦悠点头:“嗯,对了哥,你现在是要去给阿姊送药吧?”

    “对,怎么了?”

    顾锦悠扭头冲沈晏平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沈晏平一怔,随即扶额叹息,摆摆手示意说与不说都随她的便。

    “那我和沈念哥哥也一起去,正好有要事相商。”顾锦悠跳下长凳,欢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