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联邦第一向导 > 34. 死生之界(完)
    二十三年前的冬天格外寒冷,大雪纷飞、北风呼啸,整个翠屏山都好似拢于白雪之中,茫茫不见天日中一队人整装待发,步履艰难前往精神病院。

    那时她将将20岁,而那时的翠屏山不像如今这般生机勃发,不见天光的风雪中,没有动物和植物的痕迹,也没有半分人烟,一行人走走停停花了整三天时间才从山脚抵达病院门口。

    他们受白塔指派前往翠屏山精神病院进行回收任务,那时的病院表面收容精神病人,实际上是地下组织研究材料的秘密基地。

    为了更好地进行地下技术研究,医院明面上收紧了收容病人的标准,执行任务的小队为了降低风险,三三两两分别扮作病人、旅客、病属错开进入医院。

    小猫和小草、小鸟在探查中发现了这个房间,从这个房间出发找到了设计者,偷偷溜到地下研究室,找到了资料,正要离开之际,变故发生,他们的行动被医院保安察觉。

    小猫和小草、小鸟在病院里亡命奔逃,被逼无奈躲进这个能限制精神力的房间,保安和闻讯赶来的哨兵混作一团时,她被枪弹误伤就此殒命,最终小队其他人带着资料和材料逃出。

    而她的尸体因为没有及时清理,在经年累月的污染中逐渐变异,最终形成污染区,吞噬了整个医院。

    非常简短又平淡的故事,没有爱恨情仇,没有狗血套路,也没有血腥与杀戮。

    穆月白沉吟片刻,问出她最想问的问题:“每年送来的哨兵是?”

    “哦,他们啊?”暹罗猫踮着脚在窗沿上蹦来蹦去,“你知道吗,污染区除了能清理,也能维持。他们大概就是维持稳定的牺牲品吧。”

    “那么上个月刚来的名叫章成的新哨兵也被吞噬了?”

    暹罗猫:“嗯。”

    穆月白被骇住,眸光动了动,环顾四周,强制按住翻涌的心悸,平淡开口:“所以你原本的打算是将我们两个都收入囊中?”

    暹罗猫蹬地的四腿一滞,僵硬转过头,瞅瞅她至始至终都没离手的激光枪,连连摇头说没有没有,而后又对故事作了补充:“只是他们从来没有来看过我。”

    穆月白神思恍惚,慢半拍问:“你说小草和小鸟?”

    “是啊,从来没有。”暹罗猫长长呼出一口气。

    一团小小的毛球叹起气滑稽又好笑,但那份历经时间过滤后的沧桑与悲怆却沉甸甸地压在穆月白心里,她偏过头去,心不在焉地打量起光幕。

    尖细又含糊的话音喃喃重复着:“他们为什么不来呢?明明最开始时这里又不是污染区,后面真成为污染区后更没有来过。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穆月白同样在心里问自己。

    她的目光在光幕里流连,画面定格在她家后坡的两个小小的土堆上,与记忆中后山上那个小土丘有七八分相似。

    “我有一个朋友,她很早就去世了,在我们上初中的时候。”穆月白突兀开口,“她去世后,我一次也没去看她。”

    “喵!为什么?”暹罗猫再次大声质问,“为什么?”

    “一个故事换一个故事。说完你就放我们离开?”

    暹罗猫小脑袋歪在一边,思考了一会儿忸忸怩怩答应了。

    “可能要从我们认识的时候说起吧。”

    她的声音清亮、空灵,圈圈在半空中漾开,往事如潮水滚滚涌来,冲破刻意设置的闸门,将记忆里的花花草草、瓶瓶罐罐浮在眼前。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生活在福利院中,刚进院时,约莫两、三岁吧,有位老奶奶看我特别小特别可怜,所以格外关照我,会帮我梳头发,给我好吃的,以至于有时候会受到一点排挤,所以我几乎没有朋友。”

    “认识她时,”穆月白想到此忍不住先哈哈笑了两声,“大概七、八岁时,有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来福利院收养小孩,当时他挑中了我。”

    “虽然我小时候有点笨笨的,但我本能对他抗拒。当时院长带他来跟我接触时,我哇哇大哭、撕心裂肺、悲恸欲绝,哭得整层楼、整个福利院的人都听到了,所有人都偷偷去那个房间的门缝里偷看。”

    其实那个时候部分是因为难过恐惧,害怕离开从小栖身的福利院,大部分却是愤怒,愤怒为什么生来就被丢弃,为什么命运连这一点点幸运也要剥夺。

    思及此,穆月白唇边噙着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那个男人可能觉得我很难管吧,放弃领养我转而又挑中了另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瘦瘦弱弱的,看上去就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安慰我的阿姨告诉我那是新来的女孩。”

    “他把她拉进接待室里的时候,我又站在门外嚎啕大哭,整个福利院的人都来了,院长阿姨横眉竖眼,护工们幸灾乐祸,同龄的孩子们也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后来照顾我的奶奶赶到才把我哄好。”

    “然后呢?”暹罗猫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那个男人谁也没带走,可能我带给他的阴影太深了。”穆月白耸耸肩,“后来我和那个小女孩就成为朋友了。”

    “从此以后奶奶的苹果会分成两半,早上也要赶时间给两个小孩梳头,但奶奶更开心了,因为有两个开心果吧。”回忆往事,穆月白的目光柔和而温暖,“我们会在福利院的后山上捉蜻蜓、逮蚂蚁,会在大树下扮家家、抄作业,会在断崖处看日落、睡懒觉。”

    “后来奶奶去世了,她的孩子们在外面没赶回来,是我们两个送了她最后一程。”

    “后来她也去世了,是我自己送了她最后一程。”

    “就这样?”

    “就这样。”

    “你还是没说为什么不去看她们啊?”暹罗猫蹲在窗沿上苦思冥想,穆月白瞟到它的傻样,轻轻笑出声,牵起的嘴角又缓缓回落。

    是啊,为什么呢?

    也许时间太久了,温情被淡忘了;也许因为曾经幸福,不希望

    再增添一抹灰色;也许……记忆已经足够深刻,不需要提醒。

    太久没去看她们了,久到如果不是看到光幕中的小土堆,那些压在箱底的过往就不会被翻开。可是为什么那股清甜的苹果香却永远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像一道枷锁,牢牢锁住了痛苦,却也挡住了那些幸福。

    穆月白垂下眼睫,掩下眸中哀思,耳边仍然重复播放着暹罗猫的絮絮叨叨。

    “因为太爱了,所以太痛苦。因为不放下,就无法继续。因为你死了,而他们活着。”

    “喵?”暹罗猫转过头神情懵懂。

    穆月白:“就像你喜欢吃猪肉罐头……”

    “我喜欢吃鱼肉罐头。”暹罗猫哼哼唧唧。

    “好吧,如果你身上只剩下全世界最后一份鱼肉罐头,你要不要打开吃干抹净?”

    打开。不打开。打开。不打开……暹罗猫气得晃晃悠悠、上窜下跳,为什么、凭什么她只有一份鱼肉罐头。

    穆月白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有的人会打开,因为活在当下、太过珍惜既是浪费、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等等原因;也有的人会将它留存,因为拥有即永远吧。”

    暹罗猫抖抖胡须,舔舔唇,“那我也不打开。”

    “是吗?看来你和你的朋友作出了同样的选择。”穆月白站起身漫步到窗外,与暹罗猫一同眺望远处的层峦叠翠、云蒸霞蔚。

    “你会忘了我吗?”

    穆月白一愣,转头看向它,暹罗猫面有戚色,“我已经在这里太久了,也太疲惫了。无论我的朋友们是遗忘还是珍藏都好,因为我听到了你的故事。”

    “你会忘了我吗?”暹罗猫再次问道。

    “不会。”

    暹罗猫笑了起来,脸上是罕见的温和,与之前的乖张判若两猫,“害~本来我也坚持不下去了,没有新的哨兵,我的精神不久后就会暴动,彻底被污染吞没。可惜,没能吃到你的精神力,不知道和鱼肉罐头比哪个更好吃。”

    暹罗猫的轮廓一点点模糊,身影在微光中明灭不定,“记得来看我,给我也立个同款衣冠冢,我要很多很多的鱼肉罐头。”

    它的小短手在空中虚虚一划,“很多很多。”

    穆月白急忙上前去抓,也只是徒劳捞到一手的潮气,“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颜芝,”暹罗猫的声音断断续续,好似在风中飘飘摇摇的风筝,“如果可以……请你帮我探望我的朋友,小草和小鸟叫荀……”

    穆月白愣愣站在原地,整座医院在她眼前迅速变化,由焕然一新变成尘土飞扬,残垣断壁、蛛网横斜,曾经洁净锃亮的窗台上已经没有那只爱笑爱闹的暹罗猫,只有抓不住摸不着的空气。

    窗外的树木花草依旧葱郁盎然,与之前别无二致,如同头顶亘古不变的太阳,一缕阳光斜斜打在她脸上,照不亮她脸上的神情,只将眼底泪花映得莹莹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