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区分为自然污染区和人为污染区。
前者是因气流、地理等自然条件聚集而成,后者则大多由因污染而精神崩溃的向导或哨兵的尸体缔造。相较之下,后者危险系数更高,短时间进入需要配备专业的防具。
此地的污染值已经达到轻度危险指标,纪安希望穆月白先行返回。
劝返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一股无形的屏障毫无预警地兜头罩住了他,没有一丝污染渗入,即使身处污染区也没能撼动它分毫。
而屏障的来源人却漫无目的地在房内逡巡,翻翻贴在墙上的指南,又看看配备的卫生间,完全不把这惊世骇俗的屏障当一回事。
纪安震惊得说不出话,这种强度的屏障当真是A级向导的强度吗?
她这样举世无双的天才势必是要向上走的,到时候身边簇拥着不知凡几的哨兵,她还能回头看见自己吗?
纪安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一时又喜又涩。
参观洗手间的穆月白并没有注意到他这点隐秘心事,自顾自回到床上躺好,没理睬纪安的劝诫,问起正事:“你打算如何找那个凶手?”
纪安从缠乱中回神,强打起精神走到门外的地点标识,一楼是行政区,二楼是各科室的总办公室区,三楼是病人家属居住区,四楼到七楼是病房。
病房区只容电梯通行,还只能用对应楼层的电梯卡启动,鉴于两人都不具备数据入侵的能力,先去档案室找到章成的信息和对应楼层才是上上策。
“今晚我打算去一楼碰碰运气。”纪安看着穆月白略显疲色的脸颊,作出决定,“路途劳顿,你先休息一晚。”
“好。”穆月白没有反对,探查消息本就不是她擅长的。
纪安没有选择走楼梯,而是拿出钩索,将其牢牢卡在窗沿下,与穆月白心照不宣对了个眼神后,纵身跳入不见底的黑夜。
夜晚四周寂静、落针可闻,幽长深邃的走廊里阒无一人,唯有值班室的灯光忽闪忽闪,昏黄的光晕从缝隙中泻出来,仿佛吸引飞蛾飞扑的火焰。
纪安轻巧落在一楼的开放长廊中,一眨眼功夫隐匿于阴影中,只在监控中留下一抹残影,无声无息地在廊中潜行。
档案室位于一楼最深处,诡谲的昏黄光线给他行了个方便,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档案室。
档案室的机械锁款式老旧、锈迹斑驳,纪安从腰包中取出一根铁丝,前端弯折插入锁孔底部,轻轻拨动几下,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头顶的声控灯短暂地亮起又重归黑暗,纪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里默然站立片刻,确定没有任何值班医生或是安保人员前来查看。
他小心拉开门缝,打开光脑上的照明灯往里探,一切如常,便闪身进去了。
档案室就是普通的档案室,室内金属置物架紧密而有序地陈列着,每层架子上的文件卷帙浩繁,堆叠着不知猴年马月的纸质资料,一打开门,混合着腐朽的发霉气味和浓稠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纪安随意往右手边的架子一抹,手上立刻沾起厚厚的一层灰尘,估计是放置的时间太久,定睛一看金属架上的标识,不出所料是三年前。
左手靠门的一排架子都空置着,尘土遍布,久无人打扫,角落里结着稀稀拉拉的蛛网,每往里走一步就有粉尘争先恐后涌入肺中,让人苦不堪言。
纪安打开面具上的过滤系统,顺着架子一直向前,目之所及的第二摞就是今年的记录。
将照明灯放在资料边,纪安翻开登记簿。
登记簿分为来访人员和住院人员两册,来访人员一册只对姓名作了简单的记录,手中这本刚好是最新的册子,时间是六月份即上个月的。
纪安翻开另一册记录住院人员,登记信息更为详尽。从头翻到尾,在倒数第二页找到章成的名字,男,25岁,身高182,体重72公斤,有轻微的反社会人格,与案情报告中记录信息相符。
一月前由家人送至翠屏山精神病院,家人一次□□齐一整年的住院费用后自行离开,除此之外一片空白,连名字都是化名。
纪安欲要再找寻病情留档,耳朵忽而一动,有极细的脚步声传来,轻微的与瓷砖地板碰撞。
脑中迅速勾勒出身形,体重极轻,步伐急促又细碎,不像工作人员。
是谁?白天的接待人员还是苦寻无果的章成?
纪安立刻关闭照明灯,身体紧贴着墙壁,凝神细听外头的动静。
那串细微的脚步声只是在档案室门口转了转,逐渐离去了。
约十分钟后,外边彻底没了声音,纪安没有理会这个小插曲,当务之急仍是查找病情留档。
往里走几步是更加丰厚的资料,纪安刚要从中抽出标有六月的册子,忽而眸光一凝,注意到了这摞资料最上方的半个掌印。
半个掌印清晰地印在灰尘中,泾渭分明,让人想忽视都难,四根手指清晰显露出来,边缘模糊似有拖拽的痕迹。
纪安略略观察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抛之脑后,翻阅起每天记录的查房信息。
章成在医院中被诊断为轻微的反社会人格,被安排入住五楼。
纪安眉头皱起,五楼属于轻微症状的精神病人,而章成明明有犯罪记录,为何没安排进高层的封闭式病房
514房只有章成一位病人,前十天查房记录常规且琐碎,送药、问询、接受心理治疗等等,宛如一位普通的病人。
纪安翻开下一页。
从第十一天到第二十天,除了每天的例行检查,还多了一项电击治疗。
显然章成的情绪开始出现波动,记录显示护士在“病人是否留在病房”一栏后多次打了叉。
情况随即急转直下。
从第二十一天起,章成被转到735号病房,而记录中章成多次失踪,大部分指标都是叉,最后三天甚至一次都没出现。
他去哪了?
纪安心中一团乱麻,但他顾不得思考,先把资料都拍下来,重新还原好现场后,打算去其他科室寻找线索。
与此同时,另一边。
穆月白正在整理路上的行囊。
登山杖、雨衣、火石、金属架等等一干登山用具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分成两袋,放入柜子内。
武器、药物、食物等则贴身放好,用酒精把两张病床的床单、被褥、枕套等里里外外消毒一遍,才安心坐回床上,打开光脑查看有无信号。
自进入翠屏山,信号
时有时无,就算用上信号增强设备,也聊胜于无,给诊所小伙伴的报平安消息皆石沉大海。
穆月白叹口气,起身往取餐处走去。
污染区的食物自然是不敢染指的,但可借此机会探探路,以备不时之需。
走廊角落处的监控幽幽闪着红光,从305室走出一位身高中等,看不清面貌的女性,她径直走向楼梯旁的取餐口。
她在取餐口处站了一会儿,端着两份加热过的标准餐食回到305房间。
一切正常。
穆月白平稳的步伐在即将踏入房间的一刻骤然加快,她火速关上房门,静静地听外面的声音。
依旧是鸦雀无声。
穆月白取餐时依次路过了306、307一直到310,五个房间均是大门紧闭,门口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活迹象,仿佛整层楼只有她与纪安两个活人。
食物的热气透过餐盒传递到她手中,烫得她一哆嗦,手忙脚乱将其放在病床小桌板上。
随着屏障严丝合缝地加固,那股若有若无的窥伺也被彻底隔绝。
穆月白放下心来,头一次不后悔自己先修习屏障而不是精神攻击。
今夜暂时无事,她百无聊赖打开提前下载好的《联邦简史》《离星历史集》,一边看一边吃着干粮。
干粮难以下咽,但她实在懒得动弹,只有纪安那种耐心的性子才有余力将提前调配好的罐头食品拿出来加热。
没了他,也没了可口热乎的饭菜。
穆月白暗暗叹口气,恹恹啃着干粮,视线在字里行间无声游走,正浏览到历史上的伟大向导。
古往今来为白塔和联邦作出卓越的贡献的向导均在其列,包括现存唯二的S级向导,伊拉和左仪。
指尖正要划到下一页时,倏地,一道影子从窗前一闪而过,影影绰绰却无比清晰。
穆月白迅速将干粮一搁,抄起激光枪,大步跨去窗前,一掀窗帘。
“欻”的一声,窗帘被大力拉飞,生锈的金属轨道发出刺耳的呲啦声,在寂静的黑夜中震耳欲聋。
然而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斑驳的月色和窗帘的剪影,穆月白谨慎往前走了两步。
前院中央的老槐树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曳,发出清亮的唰唰声,好似长发披肩的女人在院中哀哀悲诉。
时至七月,白天酷暑难耐,晚间的风却沁凉无比,风拂动穆月白的碎发,带起一阵战栗。
穆月白浑身的汗毛霎时间根根竖起,她紧握住手中的枪,后退到病床的桌板前,僵直站着。
鬼故事?超能力?还是什么先进科技?
她都穿越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小桌板上的饭菜已经变得温热了,被凉风一卷,腻人的油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在鼻腔中乱窜,让她几欲作呕。
穆月白依旧一动不动站着,身体紧绷,眼睛不停在房间死角处扫过,小腿因长时间僵硬不动已经有些泛酸。
忽而,她目光一凝,嘴角轻轻扯起,慢悠悠坐回小桌板前,拿起沾了灰尘的干粮,漫不经心地放在唇边轻吹。
她的声音清亮脆响,在一片静寂中,宛如划破星空的利剑,“出来吧,”她说,“向导——还是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