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老师最先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小宋,你看看,我们又没有说什么需要被录音的重要谈话,乖,快把录音关了。”
宋真仪按灭手机,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就好像整室慌乱里唯一一只闭上的眼睛。
赵老师脸上干巴巴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宝贝,我们只是老师和同学之间联络联络感情,有什么必要录音呢?”
宋真仪没有反应,她只是垂下眼,看向自己并拢的膝盖。
胡星海忍不住了,她用手一撑椅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腿还没捋直又被赵老师拽了袖子跌坐回去。她的脸涨红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熟透的螃蟹,攥着椅子把手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赵老师追问:“宝贝,你这样会让大家都难办的,还是说你觉得我们今天简单聊聊这件事是什么很严重的事吗?”
艾静也学着宋真仪的样子低下头。她咬着下唇,和宋真仪一起研究她那一双白皙的膝盖。
李老师起身。她大概是坐不住了,似乎想往宋真仪这里走过来,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妥,硬生生改成原地踱步转了一圈。
她绕着自己的办公椅走了小半圈,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一串细碎的响,最终停住,一手撑着桌沿。
她的视线落在宋真仪的手背上,维持笑意的嘴角因为用力太久而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小宋,非要闹成这样很难看。”
宋真仪坐得端端正正,下巴收得恰到好处。艾静坐在她旁边,手被宋真仪的覆着,像是有宋真仪在,她就有了不会垮下去的勇气。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任凭对面三人如何开口,从软到硬,从哄到逼,都八风不动。
李老师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如果胡星海以后因为你今天的举动挂上了什么处分,她以后一辈子都不会好过,你看着自己同学这样,难道就会开心吗?”
宋真仪嗤笑一声:“处分?如果胡星海没有做错事,怎么会有处分?”
李老师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她将语气放软:“真仪,你也不想想你背后的是谁。得罪了你,就等于得罪了元家不是么?如果你今天非要一个结果,我们也只能给你。”
宋真仪了然地敛眸。
“今天和元家无关。”她平静地说,“和宋家也无关,我录音录着,我的口头承诺有效。如果今天核对下来的结果真的是胡星海该得这个名额,我绝不会动用家里的人脉。”
李老师挑了挑眉,似乎对宋真仪这番话感到了一些讶异。
她与赵老师、与胡星海对了对视线,再转过来时,神情便带上了几分胸有成竹,她唇角的笑容几乎称得上是从容:“既然真仪你这么说了,那老师当然相信你是一个明事理的孩子。”
她弯下腰,在桌上的文件堆里翻找出两份资料:“那我们就当面对一对材料,谁不合规定,白纸黑字的,总比吵来吵去强。”
李老师伸直手:“真仪,拿去看吧。但这个涉及学生隐私,不允许拍照,”
宋真仪接过李老师手里的资料,艾静也连忙凑过来看。
胡星海紧张地攥住了拳头。
她自己没经手过这些资料,填写和提交都是父母和赵老师包办的,她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父母也没和自己通气,一会儿要是宋真仪问她,她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过……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李老师。女人坐回了位置上,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姿态闲适,一点都不担心宋真仪会发现哪里不对劲。
既然老师这么放松,那她应该也不用担心……吧?
可不知为什么,她今天总觉得眼皮跳个不停,心跳也一直快得停不下来,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一样。
艾静的嘴唇无声翕动着默念表格上的文字,宋真仪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胡星海的心情并没有平复下来,反而觉得自己后颈吹到的风越来越冷,房间里的空气也越来越薄。
她微微弓下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调太冷了,她感到自己的小腹一阵刺痛。
难熬的沉默里,宋真仪终于开口了。
“所以,胡星海是因为家里欠债,并且父母都没有收入,所以资格评定里是合格的……对吗?”
李老师点头:“对。”
宋真仪从资料里抬起头:“那就奇怪了,据我了解,这种情况下最多只能申请到三等的一般贫困补助金,一年好像是两千多的样子。为什么给她评的是一等?”
“因为名额只有——”
李老师刚想解释,就被宋真仪打断了。
“又是名额原因吗?李老师,这话您自己信吗?我们学校向来以有钱出名,这种贫困生补助金什么时候不是应给尽给?”
宋真仪起身,把那两份资料都放在离自己最近的那张办公桌上:“李老师,就算名额只有一个,胡星海得到的补助金等级也应该是三等,而不是一等。”
“问题随之而来——”她走近几步,绕过桌角,走到胡星海侧前方。
她本不是高个子,胡星海又坐在距离宋真仪最远的那张椅子上,可当宋真仪的目光落在胡星海的头顶时,却无端叫人觉得她的目光里有一股能将人照得无所遁形的力量。
“胡星海的等级如果只能有三等,那么为什么艾静的一等不能优先得到帮助?”
“老师,您在逃避我的问题。”她轻轻一笑,笃定道,“您只给我看了胡星海符合资格的原因,但您从始至终都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艾静的资料不符合规定了,赵老师口中的资料造假又是什么原因。”
“哪一页、哪一项、哪一个字是假的?今天我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搞清楚这个,不管是病历也好,低保证明也好,村里开的证明也好,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就针对性地弥补。”
“如果她真的有错,我就带她回去改,改到没有错误为止。”她停顿了一息,“但如果她没有错,就把本该属于她的名额,还给她。”
赵老师略略坐直,脸上那副温情脉脉的面具已经薄得像一层风干的脂粉,被空调风一吹就要簌簌往下掉。
她硬是挤出一声笑:“宝贝,非要这么较真干什么?老师也是为了艾静好,这种事要是说破了,对艾静同学未必是好事。”她说着,眼风往艾静那里一扫,“学校要为资料的真实性负责的,不是交上来什么都能审批通过。”
艾静被这眼风一扫,心脏又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两腿并得更紧,又开始仔细地回忆自己提交的资料是不是真的有哪一份过期了,或者交错了。
宋真仪侧过身挡在艾静身前,眼底蓄着一层薄而亮的霜:“赵老师,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解决的问题。您今天只要说出一项有问题的资料,我立刻陪着艾静回去重办,补好给您看,有录音为证,我们也跑不了。”
赵老师下意识地看了李老师一眼,眼睛里已是藏不住的慌乱。
她的喉咙极其明显地上下动了动:“这个……学校要查也得走流程,不是今天你想要我就能给出结果的……”
宋真仪抓住赵老师那一个转瞬即逝的停顿,不慌不忙道:“那您那天在微信上说艾静的资料造假是什么意思呢?是学校调查的结果,还是您信口雌黄?”</
p>赵老师脸都白了,干笑一下,不知道再能如何回答。
宋真仪的手机还在录音,他们当然不能说什么难听的话,容易授人把柄的威胁最好也少说。那除了踢皮球以外,就没有什么能说的了。
然而宋真仪说完这些还不准备离开,重新退回了沙发边,和艾静坐在一起。艾静像只见到母猫的幼猫,宋真仪刚坐下来她就倾身贴了上去。
看样子,这两个人是非要耗到他们出现破绽为止。
李老师咬了咬牙,坐得已经有些僵了。心里暗骂一句宋真仪真是继承了百分百属于奸商的基因,真难搞。
她见宋真仪和艾静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不知道还能再怎么暗示送客,毕竟宋真仪摆明了要装傻装到底,又怕被抓住话柄,便只能沉默。
于是办公室里陷入僵持。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精疲力尽的李老师提高声音说:“进!”
门在同一时间被打开了,李老师抬头,原本不耐烦皱着的眉头在看清了来人以后瞬间舒展,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和赵老师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迎接。
“校长——”她上前几步,看到校长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熟悉的脸,这下就算她再迟钝也知道这些人是来做什么了的。
她身体晃了晃,勉强扶着桌面站稳,扯出半个笑容:“主任、各位老师,这是……”
校长是个面目和蔼的中年人,呵呵一笑:“倒也没什么大事,最近我们学校好像有点风波,我呢,今天就是想来把事情搞清楚的。”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都别站着,坐吧。”
李老师和赵老师忙搬来几张椅子,校长和纪委办主任坐下了,剩下几人才让屁股挨到凳子。
纪委办主任是个带着无边框眼睛的中年女人,她刚想说话,就看到了宋真仪放在桌子上的一叠纸:“正好,这就是胡星海和艾静同学的资料对吧?我……”
赵老师猛地伸手,又立刻被李老师按下。主任狐疑地停下动作,看向她二人:“怎么,不能看吗?”
“……没,主任。”李老师嘴唇都白了,艰难地扯了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能看,能看。”
主任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将那几页纸拿到了手里。
她正包着一肚子火发不出来。昨晚那个帖子闹得大,她一开始也觉得这样闹出来太不懂事,可是把那pdf看进去了以后越看越生气。
她走马观花地看,胡星海的资料很漂亮,一切都齐全,但程序上的确把三等评成了一等。
她心里一边想着要怎么好好地把这两个胆大包天的老师处理了才好,一边翻过了最后一页。
没了?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重新检查了一遍资料,的确只有一份。
“不是说是两个人的资料么,这里只有胡星海同学的,艾静同学的呢?”
她用食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直直射向对面强装镇定的三人。
不等两个老师回答,主任身后就响起了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老师,他们拿不出来。”
校长、主任和几个跟着来的老师闻声回头,就看到宋真仪举着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她的眼眶有些红了。
“我说如果艾静的资料哪里出错了,我愿意陪着艾静修改资料直到正确。但他们一直推卸责任,说学校查要走流程,还对我们进行人格侮辱……”
她不想哭的,但现在撑腰的人来了,宋真仪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往下掉。
“我全部,全部都有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