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头发乱七八糟地缠在脸上,裙角衣摆也被扬起,使沈康宁更显凌乱。
和刘胥表白那晚不同,白天少了夜幕的遮盖,天台水泥野生粗糙的灰裸露出来,女儿墙围合出一个面,宽阔又封闭,像被兜进一个盒子。
如果她是一只蚂蚁,这个天台于她而言将看不到尽头。
她只看得见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别人所思所想,是另一片天地。
沈康宁抬头仰望天空,期望能下一场雨,但回应她的只有照得晃眼的日头。
刚摔在地上擦伤的位置还火辣辣的疼,此刻,却显得没那么重要。
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不知为何,心也变得空荡荡的,荡在空中,了无着落。
高中和顾宛形影不离,两人都没有别的朋友。所以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以为女孩子间的争执嫉恨只存在于故事情节。
掌心隔着包包摸到两颗硬质圆形监控摄像头,沈康宁捏着轮廓,然后一点点收紧。
最近几天东西都没再被动过,于是决心把监控摄像头都收起来,毕竟在宿舍支着这个并不好。
但最终还是打开,黑色画面直接快进划过,拉到带声纹的进度条后,听到了陈昕轻蔑的声音。
沈康宁从未想过陈昕会用这样的口吻说话,好奇心作祟,她戴上耳机,将那些话都听了去。
“她不是自诩天赋异禀吗?我要让她明白什么叫作茧自缚。”
作茧自缚?
“你不知道那个吴广,随便勾勾手指头就来了,赶都赶不走……”
……
还和吴广扯上了关系?
“东西我都准备好了,造谣还不简单,假的也能说成真的,众口铄金,解释不清的。”
……
没有前因后果,适当脑补后脑子仿佛播放了一集有声,从前额到后脑勺绕脑一圈,那些话语盘旋不定,却已经拼凑成一个略显完整的故事。
所以来的时候才那么淡定,因为心里早有预期,只是没想到是这样。
沈康宁想知道究竟为什么,是什么让陈昕有了这么大的怨念和恨意,甚至心甘情愿把自己也搭进去。
又是为什么,在人前人后是这样的两副面孔。
虽然她也常常口是心非,说一套做一套,但从未这样对过一个人,除了……
那个夏天的特例。
但也只是心中讨厌,要说真做了什么针对对方或伤害的事情,是绝对没有的。
她也真的很讨厌不休不止的蝉鸣,讨厌汗流雨下的臭味,讨厌晒到皮肤疼痛的紫外线,讨厌夏天的一切。
明明那个夏天,她一样不喜欢,却不知不觉记了好多年。
有谁跑了过来,脚步声在空空的楼梯口荡着,荡到沈康宁的耳边,停在楼梯口不再上前。
她垂着眼,只看到一双黑白运动鞋。
苏徵吗?还是谁,
随着沈康宁抬眼,看到黑色运动套装,心中逐渐肯定就是他,动作一顿后继续往上看,看到白色内搭T恤,白皙的皮肤,还有那张俊朗的脸。
苏徵,怎么又是苏徵。
他总是在出乎意料的时刻出现,光天台就已经两次了。
比如现在,比如上次刘胥表白。
可此时与那时的心境已全然不同了。
看着苏徵大口喘气但依然平静的脸,沈康宁感觉身上缓缓流出一些无色无味的溪水,不知不觉,焦虑与忧愁也一并流走。
她突然松了口气,身体不再那么沉重。
可她怎么会觉得松了口气,不应该觉得烦躁才对吗?
眼前的苏徵迎着光,是他第一次迎着日光朝向她。
他终于不再背光,不再留给她灰色面孔,此刻全身都被太阳照得暖洋洋,额角还有晶莹的汗。
是跑上来的吗?
沈康宁不自觉缓缓朝他走去。
但走了两步,又顿住。
他们好像不应该这么和谐?
数次不欢而散,只能勉强算陌生人,不能主动,不然她的脸往哪放。
她才不要上赶着,觍着脸和他打招呼。
于是沈康宁径直经过苏徵,木质味道擦过鼻尖,手有意无意划过他的手背,那冰凉丝滑的触感让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起来。
经过苏徵好像让她穿过一道屏障,从迷茫走向迎接明天。
苏徵站她这边。
至少这一次是这样的。
心情不自觉舒缓,下楼的时候,正好看见苏徵追过来低头看她,光打在他的侧脸,汗滴聚在下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过长的刘海戳在他的眼睫上,下面压着一双寂静幽深的眼。
“下去评图了。”沈康宁解释道。
“好。”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踩在苏徵扑通扑通的心上。
心口的小鸟好像用带羽毛的翅膀,轻轻挠了一下他的心口,痒的涟漪遍及全身,身体轻盈得几乎让他忘却烦恼。
一切远比他想象的要好。
-
一楼依然嘈杂,老师加入进来后八卦声小了许多,每个小组都分好位置在评讲方案,最后再在学院的系统里进行网络打分。
沈康宁汇报完,老师说她平时吊儿郎当,最后出来效果还可以,要是再多考虑功能就更好,沈康宁不管老师说什么,一律点头答:“好的。”
竟然没有骂她,是看她刚刚被泼了脏水有点可怜怕刺激到吗?
但老师们刺激人的事可没少干,建院老师嘴淬毒这件事上到大一新生,下到博士,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说不定是她真的做的还可以呢?
沈康宁这么想着,却又觉得绝无可能。
她才不信每天都在鸡蛋里挑骨头的人有一天会称赞今天的鸡蛋很不错。
结束后找了个角落和胡莘一起聊八卦,听说她和陈昕离开后吴广拿出了证据,最后证明陈昕才是抄袭的那个。
沈康宁不知道吴广为什么会有证据。
明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专业,怎么还专门挑评图日来凑热闹。
不对,前几天赶图的时候也来了,难不成苏徵也来了,她蓬头垢面的样子不会被苏徵看到了吧?
算了算了,之前晕倒那么狼狈都见过了,这也不算什么。
都老夫老……嗯?
明明是老仇人了,互相看不顺眼的第一千天。她远远地瞪了一眼苏徵。
不知道陈昕什么情况,沈康宁起身四处寻陈昕,最后在一个靠窗的角落看到了她。
与上次孤身一人不同的是,这次有好几个女生围着她,也许在安慰她。
沈康宁没有再上前,而是背身往回走。
陈昕或许根本就不想见到她。
特立独行会孤单,有了同样憎恶或喜欢的人,就代表有了同样的话题,有了统一战线,也就有了朋友。
沈康宁轻轻靠上胡莘的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慨道:“我们怎么这么投缘,因为我们都是周昀的前任,是一类人吗?”
“周昀算什么东西,我们一拍即合可不管他的事。”胡莘说,“不过你和陈昕,接下来要怎么相处?”
“相处吗?”沈康宁无聊地掰着手指,“我准备搬出去了,最近先去找找房子吧。”
想搬出去好久了,现在终于有了合适的理由,却没想象中开心。
要再去物色一把好的电竞椅,顺便让老爸把家里的电脑给她寄过来,笔记本打游戏实在太不得劲了。
”这么突然,就因为陈昕?”胡莘问,“学校附近的房子又破又贵,不好找。”
“先找找看,万一呢。”沈康宁说。
反正父亲给她的红包还有点余量没花掉,大不了再找他要,他的钱赚了也是要给她花的。
胡莘挽上沈康宁的手,“看来我们宿舍还是留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莘莘,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骂我还是在夸我。”
“我只会夸你!”
沈康宁支着头,看到不远处被围着的苏徵。
胡莘也看到了,想起沈康宁离开后的精彩画面,端正坐姿,兴致勃勃道:“你们俩真谈了又分了?”
刚刚苏徵追上去的急切她都看在眼里,不像是不在乎的样子,倒像是在乎死了。
“没谈,我胡说的。”沈康宁耸耸肩,“就只是亲了个嘴。”
“就是亲了个嘴~”胡莘忍不住拖腔拿调,“倒也不见他反驳。他刚刚在下面可承认了,他的心只属于你一个人。”
沈康宁显然不信,扯了扯嘴皮子,“真这么说了?”
“真这么说了,不信你去问他。”
抬眼的瞬间,苏徵的眼也望了过来,目光澄澈,如一阵带水珠的清风,凉凉地洒在面上。
沈康宁匆忙避开,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避,只是下意识……有些无措,接不上他的眼神。
那么深,好似一眼就能将她望穿。
胡莘连连道:“你看你看,就说是不是吧,这眼睛深情的跟什么一样。”
“他看狗都深情。”沈康宁斜眼道。
两年前就是因为这双看什么都深情的眼睛,她才信心满满地去表白,结果最后被嘲得一塌糊涂。
他可以深情地看着你,也可以冷漠地无视你,一切不过取决于他想要什么。
沈康宁思来想去,决定走上去凑凑热闹。
调戏苏徵可是她最擅长的事,和与父亲斗嘴一样。
“觉得他帅吗?”沈康宁问旁边的女生,眼角眉梢都带上玩味的笑。
几个女生围上来的齐刷刷道:“帅!”
“想要他的电话号码吗?”沈康宁又问。
“想!”这次声音比刚刚更大。<
/p>沈康宁笑得直拍掌,“那和我玩石头剪刀布,赢了我给他电话号码给你们怎么样?”
“有微信吗?”有人问,“这年代电话号码没什么用呀。”
“没有微信。”沈康宁遗憾地看过去,“谁还留着前任微信啊,只有电话号码还可以骂两句。”
有人在笑,沈康宁跟着笑盈盈地看向苏徵,声音嘹亮,“要不要玩儿?”
“玩!”
苏徵神色平静,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静静看着。
沈康宁石头剪刀布连赢几局,玩得乐此不疲,笑声感染了他,让他也带上了笑意。
即便此刻他被当做纪念品进行交易。
还有人问:“那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沈康宁应道:“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苏徵勾起的嘴角立马压了下去,看了一眼沈康宁又在她扭头的瞬间移开。
他还没加到沈康宁微信。
有眼尖的人看到,调侃道:“吃醋了,有人吃醋了!”
“不管他!”沈康宁撇了苏徵一眼,见他有些无措和冷淡,笑容不减,“还有人要玩吗?”
越是这样她心情越好,任她怎么做,他都不能有怨言,她就喜欢看苏徵任她捏扁揉圆的样子。
有人喊道:“玩!”
“好!”
沈康宁感觉自己心情好极了,陈昕带来的阴霾被热闹一扫而空,仿佛只是评图的一个小插曲。
苏徵站在沈康宁身后,无声打量她的背影。丝质长裙搭配针织外套给她添上一些温柔,柔顺有光泽的发垂在腰间,垂在针织外套的尾端,发梢翘了起来,沾上天井漏进来的光,闪出金色光泽。
头发随她的笑声摆动,像一串跳舞的音符。
现场一片欢声笑语,都聚在沈康宁周围。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走上来和她猜拳,猜赢了一脸懵地获得苏徵的微信,扫上二维码才发现不是沈康宁的是苏徵的。
苏徵掏出手机,一连看到十多个好友申请,不知道还以为沈康宁把他账号贴去贷款了。
一轮猜拳下来后能不能拿到苏徵微信已经不重要了,任谁看到沈康宁都想和她猜拳证明自己,仿佛她是建筑楼特供猜拳npc。
沈康宁受不了了,借着去卫生间的名义钻进一个空教室躲避风头。
嗯?有人。
沈康宁走近,斜眼悄声看过去,看到吴广和陈昕坐在里面。
怎么会是他们俩?
里面声音不断,沈康宁本不想听别人墙角,但说不定与自己有关。她轻手轻脚地蹲在角落,正准备侧耳倾听,又有一个人挤了进来,见是苏徵,毫不犹豫地把他推了出去。
前方传来弱弱的争执声:
“陈昕,你明知道那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不喜欢你。”
天哪,竟然误入修罗场了。
吴广声音还怪可怜的,上位者竟是陈昕。
说的是照片的事情吗?
沈康宁把自己藏得更深,被赶出去的苏徵则守在门外望风。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来招惹我?还是你本来就别有目的?”
“谁会喜欢上一个被自己朋友拒绝过的人?”陈昕语气残忍,处处戳到吴广痛处,“我看你就是太缺爱了,随便一个人喜欢你,你都恨不得立马舔上去。”
说的什么屁话?!
沈康宁眉头紧皱,想立马站起来给吴广鸣不平。
他只是傻了点,来者不拒了点,也不用这么伤害他吧。
想起身但苏徵挤了进来,沈康宁连忙低声道:“快出去!”
苏徵指尖落在沈康宁唇间,这个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了一瞬,苏徵反应过来立马收回手,若无其事道:“他们已经走了。”
狭小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康宁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上苏徵的鼻尖,扑面而来的玫瑰香味钻入鼻腔。
苏徵下意识闭眼,以为沈康宁心血来潮想吻他,却不想最后只有嘲笑的鼻息洒在他的唇上。
还有热烈的玫瑰香气,无声将他包围。
“我才不会吻你呢。”沈康宁慢悠悠地说,“我可是正人君子。”
弦外之音让苏徵烧了耳尖。
沈康宁走出来,抱臂问道:“他们两个怎么回事,陈昕天天和别人说我在和吴广暧昧,结果真正和吴广暧昧的人是她?”
要真是为了惩罚她,那也太为艺术献身了点。毕竟在她看来,喜欢吴广不是没可能,只是有点小众。
比喜欢眼前这位要稍微小众一点。
“你请我们吃饭那天加上的。”苏徵说,“后面经常一起出去,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沈康宁一听到“吃饭那天”,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一点都不想回忆关于吃饭那天的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