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阳台射进,照亮半边客厅。
沈康宁的后背浸在阳光下,嘴里嘟囔着太晒,起身去拉窗帘。
苏徵目光跟随,静静打量这属于沈康宁的一室一厅。
浅棕色木质地板被拖洗得锃亮,米色皮质多人沙发堆了几个白底几何图形带流苏抱枕,旁边立着一个同色灯罩落地灯,角落还摆了几颗绿植。
沈康宁坐的那把单人沙发放了一个兔子毛绒靠枕,再望过去,阳台上还有一把躺椅,可以想象她经常窝在那个躺椅里。
洗衣机、烘干机和木质橱柜靠墙摆着,整个房间被布置得复古温馨。
沈康宁把外层的米色窗帘拉上,坐下来还没吃完一个包子,门铃又响起。
咀嚼的动作一顿,想起但没起,骨头像散架了一样绵软提不起劲。
这又是谁,今天好像没说要开派对。
苏徵自觉起身,“我去开。”
沈康宁无所谓地点点头,“你去吧。”
反正只要不是她爸,谁都可以。
一个包子入口,才想起昨天答应了顾宛今天要见面。
连忙喝了一口水,起身瞧见顾宛一脸吃惊地走进来。
“你们……?”顾宛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
“苏徵买了早餐,”沈康宁讪笑着迎了上去,“要吃点吗?”
“我不吃了,”顾宛和苏徵简单打了个招呼,越过他拉着沈康宁往里走,“有点事要和你说。”
沈康宁不明所以,跟着她走,顺手抓了个包子进去。
这包子苏徵买的深得她心。
门关上,顾宛低声问道:“什么情况?”
“和好了,”沈康宁咬了一口包子,顾左右而言他,“这味道真还可以,皮薄馅大,不来一口吗?”
转移话题的技俩用得非常娴熟。
顾宛把她的手推开,“我不要结果,过程呢,怎么就和好了?不是要恨一辈子。”
她认识的沈康宁可从来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能原谅别人的人。
更何况那时候都恨到无视加诅咒了,这会儿竟然能和谐地让苏徵坐在她家沙发上一起吃早餐。
难不成是看了几集家庭剧决定要包饺子了,还是周昀一顿操作出了神效?
“他最近帮了我挺多的。”沈康宁说,“过去就过去吧,我又不是什么记仇的人。”
说完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
顾宛扯了扯嘴角,无语道:“你可真是我身边最不记仇的人。”
沈康宁满意地笑着拍了拍手,“是吧,我就说,我多大方。”
顾宛没眼看。
两个人开门出去苏徵正拿着手机在看,见她们出来,抬头道:“网上又有新帖子。”
“什么?”
沈康宁和顾宛并肩围过去,苏徵把手机放到桌面。封面是沈康宁和周昀的合影,标题:“我的前女友是时间管理大师。”
“这是什么时候偷拍的照片?”沈康宁拿起手机惊呼,“这人是不是专门干偷拍的?”
封面里的两个人还穿着校服,一脸青涩模样,沈康宁走在周昀旁边,自拍视角下被他一起拍了进去。
拢共就散了一次步,还被他这样记录下来,真有他的。
苏徵眸色渐深,这个时候,他还不认识沈康宁。
“看看还发了什么。”顾宛说。
划动屏幕,下一张是一段视频,点击播放。
内容是沈康宁和周昀年初在餐厅对峙的录像,配上一段语音:
“周昀,我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你。”
“什么意思?”周昀吼道,“沈康宁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康宁起身离开。
随后周昀追上来,但被沈康宁一个过肩摔狠狠摔到地上。
砰的一声仿佛餐具都发出震动共鸣,服务员系吓得惊叫,赶紧围上去检查周昀伤势。
而沈康宁看都没看周昀一眼,冷漠离开。
顾宛无言看向沈康宁,沈康宁立马解释道:“我无辜,这是恶意剪辑,他中间肯定还做了什么惹怒了我,不然我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就这样对她。”
她挠挠头,笑得尴尬,因为具体是什么她记不清了。
苏徵继续划动,“他还发了一些关于你的照片,说……”
“说什么?”
沈康宁和顾宛两颗头挤到屏幕前,苏徵只能往后退,直到无路可退,背靠上沙发。
“我和他恋爱的时候同时出轨多位男生?!”沈康宁不可置信地念出来,“是不是神经病,明明出轨的是他,怎么说是我,要不要脸!”
顾宛划动,看到多张沈康宁和不同男生独处的照片。
划动切图的时候,那图好像没有尽头,顾宛越划越快,好不容易才划到底。让人直觉限制数量的不是沈康宁谈的人不够,而是这个软件只能放这么多张图。
苏徵看得仔细,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捏到指尖泛白,在手背留下红色痕迹,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知道过去沈康宁男友很多,亲眼见到,仍觉震撼。
那些男生个个长得出挑,有白净温柔的,还有健康壮硕的,各有风情,却谁都不逊色谁。
要真把他扔进去……
他抬眼看沈康宁。
“我真服了!”沈康宁气愤道。
一百年前的事情也要拿出来黑她一下,她每一段都纯洁得不能再纯洁,专情得不能再专情了好吗。
脚踏两条船这种事她从没干过,以后也不会干。
沈康宁气冲冲地靠回沙发,力度大到沙发回弹了一下,同样靠着的苏徵被震到了,同时她的发丝扫过他的耳廓,像蚊虫叮咬,让他忍不住想去挠,但不敢有所动作。
苏徵屏气凝神,镇定道:“这些都立不住脚,但如果他坚持要大做文章,还是会有人相信。”
表面镇定,实则心已经快要飞出来。
“我说让你当时不要那么冲动,”顾宛说,“回旋镖又来了吧。”
“来就来,把昨天的事再重新做一遍而已,我都有经验了。”
沈康宁双手撑在身侧,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
苏徵不动声色地咽下口水,稳定坐姿,“我听说周昀高中的时候出轨了很多女生,有证据吗?”
沈康宁摇摇头,看向顾宛。
“有。”顾宛捏紧手机,“聊天记录,截屏都有。”
“天哪,”顾宛真的找出来后,换沈康宁震惊了,“你竟然有,要不拿你那个账号发出来,让我们撕烂他虚伪的面孔。”
苏徵见顾宛眼神闪躲,和沈康宁说:“很多人都关注你怎么回应,不然我们都整合到你的账号上,一起发出来。”
“也可以,”沈康宁爽快应下,“宛宛你发给我就好啦!”
“好。”
两个人埋头整理,苏徵不放心地望向门上猫眼,问道:“除了我和顾宛,还有谁知道你住在这里吗?”
“没有了吧,我才刚搬出来没多久,就你俩来过。”沈康宁撑着桌子仰头,“怎么,怕陈昕来偷袭我?”
“只是一方面的考虑。”苏徵打量四周,“现在事态严重,一切都说不准,还是要提前做好准备。”
“是啊,康宁,要不你搬到我们宿舍去躲几天,要说安全还是女生宿舍安全。你这小区我一路进来畅通无阻,万一真有什么不怀好意的人,根本防不住。”
沈康宁看着两张凝重且充满担忧的脸,摆摆手道:“没事的,一般人我打得过,打不过我就跑,五十米就是门卫室,问题不大。”
两个人还是不松口,沈康宁扬起手机,“有事我们随时电话联系,绝不逞能。”
“好吧。”
顾宛勉强答应,苏徵什么都没说,只深深地看着她。
沈康宁承不住这样沉重的目光,低下头去。
手机突然响起,是父亲。
沈康宁走进卧室,顺便把门带上,“怎么了,爸爸。”
沈天霖的质问声从电话那端传来,“网上那些帖子我都看到了,是不是你做的?”
沈康宁陡然一怔。
他这是,在诘问她?
不相信她?
这比周昀今天发的内容还让沈康宁觉得不可思议。
他可是她的父亲,现在她正处水深火热,漩涡中心,他却这么问。
父亲难道不应该无条件支持女儿,相信女儿吗?
“什么是不是我做的?”一句不信任的诘责,立马将沈康宁的怒火点燃,“你女儿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只是了解一下。”
沈天霖语气无奈,仿佛在责怪沈康宁的无理取闹。
沈康宁才因为房子的事对父亲稍有改观,此刻却再次崩塌。
无论过去多久,父亲还是那个自己所想即世界的父亲。
“了解一下,我发的回应你没看吗?”沈康宁哭笑不得,靠着墙大口喘气,“这时候难道你不应该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这边吗?现在反过来质问我,究竟谁是你女儿。”
大脑倏地变得酸胀,沈康宁没想到父亲简单一句话就能让自己情绪临近崩溃,像撒满盐的的钉子直直钉入心窝。
心痛得紧绷收缩,快要烧起来。
“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沈天霖说,“你不要无理取闹,你要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无理取闹……
只要是不能接受的行为全部定性为无理取闹,平时沈康宁能打哈哈阴阳怪气两句,这次却再也忍不住了。
“不需要!”她放声大吼,光速挂了电话。
沈康宁想把手机扔出去,从十六楼扔下去砸个粉碎,最好还能把这些烦心
事一起带走。
但不可以。
人活着,总是有很多顾虑。
世界骤然安静,她靠着墙,缓缓滑落。
谁能告诉她,她为什么会摊上这么一堆破事,摊上这么一个父亲。
门外响起轻而响的敲门声,继而是顾宛关切的声音,“康宁,怎么了?”
沈康宁快速收拾情绪,胡乱抹了一把泪,推门出去。
“没什么,骚扰电话。”她强装若无其事,坐回自己专属的单人沙发,“我们继续。”
鼻音堵住清亮的音调,声音像是闷在深井,明眼人一听就知道哭过了,更何况沈康宁刚才的吼声整个客厅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宛立马守到旁边,配合道:“好,我们编辑一下。”
苏徵看到沈康宁失落地埋着头,起身给她倒水。
倒到一半才想起这明明是她家。
沈康宁越想越委屈,那些字像沸腾的泡泡在眼前涌动,熏得她不住地想落泪。
不,她不能哭,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但为什么就是忍不住……
一滴泪落在屏幕,顾宛一怔,装作没看到的样子,继续编辑文字,没有抬头看她。
苏徵的脚出现在眼前,递上了一杯温水。
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先缓缓,我帮你编辑。”
沈康宁想破口大骂苏徵凭什么替他做决定,却还是不争气地接住了苏徵递过来的水,任由他把手机拿走。
“沈叔叔好像发了一条视频过来。”顾宛说,“他怎么不——”
像是想到什么,她立马住嘴,小心看了沈康宁一眼,道:“我们一起看看。”
点开视频,里面是那天餐厅始末的监控,声音不如周昀那个清晰,但能明显看到是周昀一直在纠缠沈康宁。
顾宛不可置信道:“沈叔叔竟然找出了这个。”
沈康宁却更觉委屈,不明白父亲明明替她做了这样的事情,明明知道她是受害者,为什么要那么问她。
她不可自抑地滚出泪水,缩进顾宛的怀里。
平时高挑活泼,动如脱兔的人缩成一团,发出小狗一样的呜咽声,看起来可怜极了。
苏徵抿唇,看了一些被米色窗帘挡住大半的晨光,铺在沈康宁蜷缩的脊背上,他走到阳台,把厚厚遮光帘拉上。
客厅瞬间陷入黑暗,沈康宁一愣,终于忍不住放肆地流出泪来。
没有人会看见,没有人会知道她在流泪,她只是……只是需要缓一缓而已。
苏徵望向她的方向,可以想象她正在释放情绪,但只是看不见她。
他席地而坐,室内只有他那里还亮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无比专注的脸。
眉眼依然冷峻,却不再让人觉得拒人千里之外,而是近在眼前,伸手可触。
沈康宁慢慢止住泪水,光被泪水散成浮光,但她依然看得清楚,苏徵认真得仿佛在做世上最重要的事。
泪水渐干,她紧紧抱了一下顾宛,大口呼吸顾宛身边的空气,随即松开,站起来,朝苏徵走去。
走向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处。
一步一步拖着拖鞋,沉重缓慢,苏徵指尖仍在手机屏幕飞舞,具现飞速思考的大脑。
直到跨过客厅与阳台的那条线,他才发现沈康宁的靠近,顿了一瞬,停下动作,视线从她的脚尖往上,直到与她泪盈盈的眼相触。
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轮廓。
“我做好了。”苏徵说,“再加上你父亲发的视频,就可以发出去了。”
没人说话,更没人回答他,但沈康宁直直地看着他,试图看进幽深眼底,再动作缓慢地蹲下。
苏徵的视线和沈康宁一起动,直到两人视线齐平,从斜线变成直线。
那双眼好像又变得晶莹,窗帘被风扬起,泄进一线天光,落在沈康宁被照得像琥珀的瞳,润出粼粼波光。
白净皮肤裂开一些红血丝,接上眼尾的红,鼻尖的红,像抹上了一片雨后的粉色云霞。
沈康宁一点一点靠近,眨眼的动作变得极慢,呼吸放缓,直至两张脸交错,她低头,额头轻轻抵上他的肩。
苏徵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沈康宁也随着他肩的起伏而调整呼吸。
世界静了一瞬。
“谢谢,”沈康宁说,“谢谢你,苏徵。”
谢谢重新遇见你,谢谢你还在,谢谢你的义无反顾……
要谢的太多,她只能说——
谢谢。
苏徵抬手,悬滞在空中,碎发穿过他的虎口,指尖微颤却没了动作。
沈康宁披肩长发倾斜滑落,像一串珠帘,拂过他的指尖,垂荡到他微拢的手,荡起一阵心神涟漪。
两个人的心跳在这一刻,好像有了一瞬的重合,荡在这没有一点颜色的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