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徵没有再跟上来,沈康宁看着电梯反射出自己憔悴浮肿的脸,觉得可悲又可笑。
可悲的是,竟然有人这么恨她,可笑的是,她竟然这么轻易就要被打倒了。
但她绝对不会被打倒。
电梯很快到沈康宁新租房子的楼层。
这是一套位于学校旁小区的一室一厅,透过阳台甚至能看到阳大一角,只是房租贵得令人乍舌。
她走上阳台,试图在一片漆黑中找到苏徵的身影。
在沈康宁的记忆力里,苏徵对什么事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不听,不说,更不参与,他们早期纠扯就是这个状态。
如果不是她主动缠了苏徵两个月,苏徵会知道她是谁吗?
这样清高的人,说不定还会瞧不起她不好好学习,不努力上进,只想早早把她摆脱,生怕她拖了后腿。
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见她同样考上阳大,所以后悔了吗?
黑夜中,沈康宁找到一个相似的人影,但不确定是不是他。
黑黑的发顶,挺直的脊背,规律的步伐,匀速移动离开。
这样一个人,硬是把自己活成了机械的仪器。
算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沈康宁盘腿在沙发上坐下,查找面对不实网暴的应对策略,先把帖子的图片一张一张保存,录屏并截长图作为后续证据,再进行平台举报。
举报完后她针对发帖人的每一条进行针对性自证。
“1.宿舍游戏时间为下午,我没有照片,但有录音和游戏视频,期间也曾明确询问‘是否有人要睡觉、我是否可以连麦’,都有录音证据;2.这张图由我拍摄,合影者并不是我;3.接吻时我们都单身,不存在同时和多人暧昧,更不存在抢他人男朋友的情况;4.评图那天已证实剽窃者不是我,我是被剽窃者;5.大学生去酒吧被搭讪再正常不过,只是聊了两句,不熟;6.舍友介绍的朋友,本人没有主动联络,更谈不上暧昧。”
沈康宁从电脑里找出录音和视频,再去问吴广要那天他在评图的时候放出的照片。
等了半天,只等到他支支吾吾的回答:“我……我已经删了。”
“行。”
沈康宁气极反笑,关闭和吴广的聊天窗口。
没想到吴广是真的深情,却是为了这么一个人。
她把自证中的“相应证据也有”删去,改为“现场参与评图的同学和老师都知道,不存在老师和我关系好,而给她打低分的情况”。
整理半天发现只有第一个有证据,其他都是口头证据,沈康宁编辑好,最后再参考别人的澄清帖补充一句:
“我已将帖子内容尽数录屏,向平台提交侵权投诉,请尽快删帖。针对相关表述中‘宿舍熄灯连麦打游戏、甩臭脸、同时和多人暧昧、抢男友、剽窃’等内容均无事实依据,属于造谣诽谤。请广大网友勿信谣传谣,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对于继续发布、传播相关内容的行为,本人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发出去的时候看到【消息】那里挂着99+的红标,没有点开了直接退出了软件。
无力地躺到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真的是陈昕发的吗?
那么明显的修图痕迹和造谣诽谤,能够煽动一时的情绪,但根本经不起推敲和细想。
帖子刚发出没多久就有人意识到不对劲,时间再长些,也许会不攻自破。
被情绪反噬的话,也许铺天盖地的骂声会比她还多。
沈康宁盯着屏幕暗下去的手机,心情杂乱无序,她决定去浴室洗个澡。
-
出来已经是半小时后,沈康宁在浴室里把自己淋的手指都起了皱,看到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
半小时前她可能不会看,但现在她点进了通话记录。
有顾宛,还有胡莘的,另外几个陌生来电她看都没看。
沈康宁先打给顾宛。
沈康宁:“宛宛。”
顾宛沉吟片刻:“康宁,那个抹黑你的帖子,是陈昕发的吗?”
沈康宁措不及防,没想到顾宛也看到了。
毕竟短时间就破万,估计已经在他们这个小圈子传开。
沈康宁:“我不知道,但……那些图片好像只有她才有。”
顾宛:“她和周昀在一起了。”
两边同时默了一会儿,沈康宁想起几个月前周昀的警告——“我会一直缠着你,我不会放过你的”
呼吸变得急促,心一下烧了起来。
该死的周昀,阴魂不散的周昀,她就应该手再重一些,把他摔得神志不清才好。
“倒也不奇怪。”沈康宁对着沙发来了重重一拳,“他要是参与了,我倒可以做得更狠一些。”
她不知道陈昕是不是始作俑者,去年陈昕帮了她很多,无论是期末笔记还是学习资讯,陈昕都第一时间帮了她,她不想把陈昕逼得太狠。
要是一切是周昀主导的,那就更好办了。
顾宛:“那……你准备怎么做?”
“还不知道。”沈康宁看着窗外幽深夜色,“再说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好。”
挂了电话后沈康宁总觉得顾宛有些奇怪,说不上来,但就是很奇怪。
顾宛平时都特别有主意的人,今天听上去却怯生生的,
沈康宁没多想,又给胡莘回电话。
胡莘:“康宁,你刚刚干嘛去了,打电话一直不接。”
听上去十分焦躁,但有一丝兴奋被沈康宁捕捉到。
沈康宁:“洗澡去了,怎么,有什么消息?”
胡莘:“你发帖子之后,苏徵转发了你的帖子,也发了澄清内容,现在舆论已经一边倒了。”
“这么快?”沈康宁觉得不可思议,但嘴角勾起一点笑,“苏徵又是怎么回事?”
胡莘:“你去看吧,反正……我觉得他挺靠谱的。”
竟然能让胡莘用上靠谱的形容,沈康宁倒是要去看看究竟有多靠谱。
沈康宁:“那不聊了,我去看看他发了什么。”
胡莘:“不过,陈昕今天没回来,这几个帖子的热度,我怕她……”
沈康宁顿感无奈,垂下了眼,“她选择这么做,应该也想好后果了。”
比起一时上头的群起攻之,被摆弄、被引导、被欺骗更让人愤怒。
反噬的力量只会更加可怕。
但沈康宁管不了那么多,既然这么做,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她躺到床上,重新打开手机,复制胡莘发来的链接,点开。
发文的ID是——“只是不会取名字”。
一时间,沈康宁不知道该怎么细看里面的内容。
只知道心里堵得慌。
苏徵真会拿捏她,知道说什么、做什么最让她犯恶心。
这又是什么意思,强调他为了她,又是打游戏,又是澄清的吗?
让她愧疚、让她委屈,然后将一切一笔带过?
有人支持的感觉被五味杂陈的情绪覆盖,沈康宁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还是选择细看苏徵发的内容。
倒看看胡莘为什么这么认可他。
苏徵重新开了个帖子,里面补充了一些视频片段和图片证据。
沈康宁划到那天下午游戏时刻的视频,突然就把她的记忆拉回那天。
那天五个熟人一起排位,队友们见沈康宁拿到四杀,所有人都开始帮她追人,甚至任凡在公频中求对面逃跑的兄弟留下,最后五杀画面出现的时候,沈康宁激动得在位置上跳了起来。
光想想都热血沸腾,那样激动人心的时刻,却被录下来恶意修图说她吵闹。
明明熬大夜看世界赛的时候,她怕吵到舍友们,专门跑到了宿舍楼公共空间,还因此感冒,流了一周的鼻涕。
结果好心变成恶意,太坏了!
幸好搬出来了,她现在可以肆无忌惮地玩游戏,看比赛,不用考虑熄灯,更不用考虑有人睡觉,吵到别人这件事。
沈康宁不爽地翻页,第二页是那天饭店的监控视频,只截了一小段——
她站在苏徵前面给陈昕她们拍合影,画面虽不是很清楚,却能清晰地看到合影的人根本就不是照片里的人。
指尖再次停住,没想到苏徵竟专门去找了监控。
她和苏徵都站在那一群人对面,就好像他俩是同一阵容一样。
她们……是同一阵容。
沈康宁眼睫微动,轻轻呼出一口气。
再划动,看到吴广不愿给的那张图,里面清晰拍着陈昕在抄袭她的图纸。
几张图看完,竟有些恍神。
苏徵收集这些资料,想必也废了一番功夫,可为什么要为她费功夫。
不是厌恶她吗?
沈康宁再往下看解释的文字:
“1.游戏现场我在,确实是下午,她还拿到了五杀,我有游戏时刻的录制,那么激动是因为五杀被抢了;2.
根据监控片段可以看到拿着手机拍摄的人是她,合影的是另一个女生,原帖为修图,并非原图;3.是我主动吻她,并非她纠缠;4.她是被剽窃的受害者,照片很清楚;5.我们几个一起出去喝酒,她拒绝了搭讪。”
“我主动吻她”这五个字在沈康宁眼前晃动,她死死盯着这几个字,胸口起伏得前所未有的快。
苏徵在侧面说明,她不是舔狗。
无论是不是两情相悦的告白,还是单方面的纠缠,她都不是那个一厢情愿,死乞白赖的人。
换个说法就是,苏徵才是那个纠缠的人。
底下有评论说:“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曝光人发的内容完全是情绪化,不能支撑的内容,不细想就容易被带着跑。”
苏徵回:“是的,希望大家都可以保持理性。”
还有评论问他:“也就是说,不是她钓着你喽?”
苏徵回:“是我在追求她。”
手指停在空中,攥着手机的指尖发白,不可思议的颤抖带着屏幕都在晃动,沈康宁擦了擦脸,没有泪,却感觉心能挤出水来。
苏徵怎么,为什么,会这么说……
明明不久前,她还在骂他,在无视他,可他回去后立马就为自己找出证据,发帖支持,好似那些伤人的话都不曾说过一样。
她们不是应该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吗?
苏徵,怎么是这样的苏徵。
一切都源于他,所以要弥补吗?
眼底涌起潮热,沈康宁退出软件,动作缓慢地找到苏徵的电话。
通话记录久到记不清为什么会有,但这次,沈康宁第一次强烈地想要打给苏徵。
她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当年的他有苦衷,所以态度阴晴不定,给了她希望又抽身离开。
还是父母严格管教,禁止他高中恋爱,所以选择拒绝。
这么多年,沈康宁一直都没有想通,那天苏徵为什么会那样说。
那些话像一根一根的刺,狠狠扎进她的心里,直到今天血窟窿都还在。
可在那之前,苏徵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一切都没道理。
沈康宁不知道能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她要问。
拨号键按下后,嘟声响了很久。
心跟着跳得更重,过了许久,久到沈康宁以为这通电话就要无人接听的时候,那边传来略显疲惫的男声:“喂?”
语气少见的小心翼翼,沈康宁一听到苏徵的声音,浑身剧烈颤抖,泪直直地流了下来,“苏徵,是我。”
那样的声音,像是想把这几年的委屈尽数诉诸于口。
“我知道,沈康宁。”那边的声音很低,温和冷静,略带磁性,“宿舍熄灯了,我在外面。”
沈康宁看了一眼时钟,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
也许苏徵都上床了,为了这个电话从宿舍冲出来,换以前,不应该直接挂掉,再惜字如金地回她“熄灯了”吗?
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这样的关心与付出。
上学期,还是寒假?
是为了她挡刘胥的那一下,还是雨夜送她回家,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苏徵变成这样。
明明她一直冷眼相待,出言不逊,把他弄得下不了台,可他却依然……依然如此。
“谢谢你。”沈康宁含泪郑重道,“谢谢你,苏徵,以前……是我不好。”
“不,是我欠你的。”
沈康宁的哽咽几乎要控制不住,五官拧在一起,挤出积压在心中很久的问题:
“那要是重回那天,你还会那么做吗?”
“我……”
这样的犹豫,让答案显而易见。
苏徵究竟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秘密,让他宁愿承担骂名也要独自背负。
不然这刺,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重新开始吧,我们。”沈康宁抹了一把泪,咽下泪水,声音重新恢复潇洒利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沈康宁决定不再揪着那件事不放,她们已经跨过十八岁,十八岁以前的事,就让它和十八岁一起过去。
今天也很好,明天会更好,她们是时候该往前走了。
“嗯,”苏徵重重点头,“嗯,重新开始。”
身体卸力倒在地上,靠着冰凉的墙轻声喘气。
他抬头,透过高窗看到月亮高悬,月光洒在他脸上。
月光温暖宁静,照出他脸上乍现的粼粼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