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陛下他后悔了 > 38. 入宫,往事
    次日,唐寻真醒来时黎瑶还在她的床上,半撑着脑袋一脸眷恋的看着她,好似怎么看都不够似的。

    “嗯~母亲!”睡眼惺忪的唐寻真突然发现抱着在手里的东西是温热的,猛然睁开眼,见黎瑶的脸就在眼前,激动的抱住她,散落一头的乌发。

    黎瑶被唐寻真抱了个满怀,指尖挑动,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别到耳后,“母亲在呢。”

    一早起来便能看到母亲在床上守着自己的感觉真好,唐寻真心中仿佛吃了蜜一般,整个人都洋溢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她紧紧的环抱住黎瑶的腰肢,犹如幼时不想喝苦涩的汤药一样,把头埋在她胸前,鼻尖闻到了独属于母亲的味道,是如此的让人感到安稳、幸福。

    黎瑶从来都不舍得对唐寻真说重话,在面对唐寻真时,她总是格外的柔情。

    她觉得,她的阿真被她生做一副体弱的身躯便已经够苦的了,不想也不愿让她再受到来自最亲近之人一分一毫所施压的痛苦了。

    她此生最大的愿景便是她的孩子,能够平安顺遂,欢乐无虞。

    直到在帐帘外已经把水备好,等主子们传水等了小半天但不见动静的秋枝轻声呼唤道:“夫人?夫人?”怀中的人才有了轻微举动。

    “母亲,我饿了。”仰着懵懂的小脸看着黎瑶,委屈巴巴的小声说着。

    黎瑶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发顶,“那我们起来用早膳好吗?”

    她们真的好像回到了她的小时候,她经常生病喝药的那段日子了。

    母亲的眼神永远都是如此的温柔,隐约间还有一丝难以藏住的悲伤与自责,每每对上她时,就会用柔情到不行的语气同她讲话,生怕声音大一些,就把她给吓没了一般。

    在黎瑶格外熟悉的目光中,唐寻真心底藏着一股郁气的吃完了早膳。

    “夫人、小姐!”春兰快步进来,看着梳妆打扮好且已经用完早膳的两人道,“宫里的人来了。”

    一瞬间,唐寻真感受到黎瑶的身体僵直住了,她赶忙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脸上扯出一点笑来,“母亲,咱们出去见见宫里来的人吧。”

    黎瑶缓缓转头,僵硬的点点头,“嗯。”

    唐寻真告诉自己要稳住,都演了十日了,别在这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篑,让母亲为自己忧心。

    正厅内。

    由于静微院属于外院,离正厅最近,所以唐向承是最早到达正厅的。

    他隔着屏风,躲在角落远远的看了一眼宫里来的人,眉头拧紧。

    身边的小厮偷偷在他耳边低语道:“公子,门房带来的消息,说今日陛下派来接大小姐的马车是帝王平日里出宫所乘坐的那辆,由四匹良驹所拉。”

    “看的可清楚,真的是平日里帝王所乘的那辆?”

    “公子,奴才仔细问过了,确定无疑。并且今日来接大小姐进宫的规格可是摆到了最高,不仅由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亲自前来,还派了数十位御林军护送!”

    唐向承低头沉思,不再说话。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黎瑶与唐寻真便到了。

    黎瑶看到唐向承躲在屏风外头时瞪了他一眼,但眼下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示意他跟在身后,不要凑到前面来。

    “公公出宫一趟辛苦了,秋枝,怎么不上茶?”黎瑶带上笑,领着唐寻真来到正厅,出现在李福全与刘世恩面前。

    李福全不懂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唐寻真的神情,发现没有什么难看的神色后,心中暗自舒了口气,看来自己从今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太难过了。

    “夫人不必麻烦。老奴今日是奉陛下的旨意,前来恭请唐大小姐进宫习礼的,以待吉日到来时帝后大婚做准备。”

    笑眼眯眯的李福全站了起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道。

    黎瑶顿了顿,几次张口,但没能说出话来。

    唐寻真上前,对着黎瑶道:“母亲,阿真此次是去学习规矩的,距离大婚还有一段时日呢。”

    黎瑶还是抓住了她的手,眼里满满的都是不舍。

    李福全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跟着道:“夫人不必担忧唐大小姐。唐大小姐此次进宫是去学习规矩的,学的是当未来皇后娘娘的规矩,教导的嬷嬷都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宫人,是看着唐大小姐长大的,定会照顾好她,不会为难她的。”

    黎瑶脸上的笑还是很勉强,但听了这话,也算是得到了些许安慰,“那麻烦公公了,阿真她身子不好,还麻烦您到时帮忙照顾着点,别让她太辛苦了。”

    秋枝上前,递出一只精致的荷包,扁扁的。

    李福全笑容更深,腰也弯得更深了,“夫人所担忧的陛下都想到了。”

    瞥了眼身边站的跟个门神一样的刘世恩后,李福全压低了嗓音道:“夫人,其实陛下此次请唐大小姐进宫,说是学习规矩,倒不如说是找个借口请她进宫待着养养身体,顺便抵挡一些阿猫阿狗来叨扰唐大小姐。”

    看了眼唐寻真,接着说道:“夫人您是未来皇后娘娘的母亲,您也知道陛下与娘娘她之间的感情,那所谓学什么规矩,不都是陛下与娘娘说的算吗?所以这规矩只要学到能应付过去那便算是够了,陛下是舍不得娘娘她受苦的。”

    闻言,黎瑶捏紧握着唐寻真的手,把目光放在唐寻真脸上。

    唐寻真下意识的露出一抹笑来,宽慰道:“母亲,您就放心吧,太后娘娘待阿真如同庆佳长公主一般,陛下与阿真又是……总而言之,阿真是不会吃苦的!”

    黎瑶点点头。

    好不容易,一群人说了一堆话,才总算往府外走。

    看着前来接唐寻真进宫的好大阵仗,黎瑶难免面露担忧。

    如今还未成亲,阿真还不是皇后呢,陛下怎么就派人驾着帝王的马车和众多的御林军前来接阿真进宫啊!

    那御史的嘴不得把阿真给骂死!

    唐寻真看到眼前的阵仗后立即关注着黎瑶的神色,果不其然,看到她蹙眉,唐寻真立马说道:“母亲,那阿真这就进宫了。您要是想阿真了,那就写信派人送进宫给阿真,可好?”

    黎瑶回过头,念念不舍道:“好,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记得,别吃太多糕点,小心积食了。”

    唐寻真笑了起来,轻快的说道:“阿真知道啦!”

    “你父亲还在宫里上早朝,你不要怪他不告假,他心中也是有你的。”

    “母亲,我知道的,父亲是为了防人口舌,是为了我好。母亲,放心吧,我只是进宫学规矩,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嗯,母亲放心。”黎瑶脸上不似她嘴上说的那样放心,但到底还是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她不再多加拉扯,免得惹人口舌,给唐寻真造成不好的影响。

    皇帝平日里出游的马车声势浩荡的离开了唐尚书府,慢悠悠的在众多御林军的护卫下,走出了胜业坊,朝着京城中最为中心、最为高大、最为重要的地方——皇宫而去了。

    宫门口的守卫们,与刘世恩打过招呼,接到李福全递来的信号,立马将宫门打开,让帝王的马车进去,没有检查的意思。

    车舆之内,一张紫檀龙椅安稳的置于中间,两侧都各放置了两张次座,角落点燃的银丝小香炉飘出袅袅烟气,萦绕坐在次座上的唐寻真左右。

    挑起青罗车帷一角,得以窥见不断连绵的朱红色宫墙,经过一夜大雨的清洗,明黄色的琉璃在日光的照耀下格外晃眼,逼得人眼睛生疼。

    将目光收回,放下车帷,青罗与流彩的薄纱摇摇晃晃的。

    唐寻真双眸微阖,长睫下覆,遮住眉眼间的淡淡愁容。

    “小姐,长乐宫快到了。”

    莺初走在四驾马车边上,注意到晃动的车帷,贴近窗边,轻声道。

    唐寻真身体僵直,淡淡的“嗯”了一声,随后就不再有声响传出了。

    莺初与萤禾对视一眼,两人皆掩下心底的想法,静静地随着马车走在这条宽阔但却令人感到快要呼吸不了的宫道上。

    巳时初,长乐宫。

    太后一早便起来了,命人又去将要安排给唐寻真住的跨院检查一遍,看看可有什么缺漏的,好趁机补全,免得到时唐寻真住的不舒服。

    结果在她穿衣时,贴身婢女向好前来回禀,说是在去的途中与皇帝身边的信安碰了个正着。两人都各自带着一群宫人,到了那座跨院后,分别领着各自带来的宫人,里里外外的仔细检查过几遍,在都觉得安排的已经可以了,不用再添东西后,双方才都满意的互相点头示意离开。

    刚听到信安也带着人来跨院检查时,太后张开着的手一下子绷紧,随后嗤笑出声,“皇帝他还真是着急。”

    向好,“陛下这也是关心唐小姐。”

    太后冷笑,人是他逼着回京的,也是他逼着进宫的,如今还要将自由的小姑娘困在宫中,那自是要打造好困住她的笼子了。

    他那哪是关心,分明是在打扮他的笼子!

    太后胃口不佳的用完早膳后,静静地躺在院中的美人榻上,看着自己头顶的那片天,那片明亮的天,那片困住自己的天。

    在听到宫人来报,前去接唐寻真进宫的四驾马车已经进了宫门时,她才缓缓起身,让向阳为她整理整理衣裳。随后,吩咐宫人,让带着唐寻真的马车直接停到景明院门口,不必多此一举来长乐宫了。

    “臣女唐寻真见过太后娘娘,娘娘圣安!”被搀扶着下了马车后,见到雍容华贵的太后娘娘站在景明院院门口等着自己,一瞬间,唐寻真就褪去了方才脸上的冷漠,微提嘴角,行礼问安。

    太后眼尖的瞧见一抹绿色藏于她的袖口,眼里露出淡淡的疼惜,上前拉过她骨节分明的白皙右手,先是看了看手背,之后才道:“好孩子,不必如此多礼。哀家瞧着这手背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如今就只待把疤痕去掉便算是好全了。好孩子,可有按御医的嘱咐按时抹药?”

    像极了母亲的口吻,让唐寻真感到格外的感动与亲切。

    长睫扇动,有一股想要躲进太后怀中隔绝这寂静、冷然的皇宫的冲动,唐忽然觉得鼻尖酸涩。

    “娘娘,臣女每日都有按照御医的嘱咐涂抹药膏的,劳烦您为臣女担忧了。”克制住心底的那股冲动,唐寻真不自觉的带上撒娇的口吻,软糯的声音在太后耳畔响起。

    太后深深地笑了,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手,走进眼前这座专门为她准备的院子里。

    “好孩子,从今日起,你便先住在景明院里,等到来日大婚,再搬进未央宫。”

    拉着唐寻真的手不放,边走边道:“哀家与皇帝已经命人将这景明院收拾好了,里面的东西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准备的,你先住着,看是否还有什么缺漏或是住的不舒服了,就来跟哀家说,哀家再给你另作安排!”

    不算太大的院落里,栽种了几株唐寻真喜爱的海棠树,枝桠繁茂,一见便知是被精心打理着的。

    随着太后的指引,步入正屋,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紫檀木架子床、梨花木书案、金丝楠木多宝阁……种种家居皆是用了心的布置,哪怕只是角落里的一只铜炉架,也是用鎏金所制,在上面精心的雕刻了一朵朵缠绕在一块的海棠花。

    唐寻真蹙起一双漂亮的远山黛,道:“娘娘,这……会不会太过逾矩了。”

    太后扫视一番,心中对这屋里的东西有了定数,不少都是皇帝从自己的库房里拿出来的,拍了两下唐寻真的手,语气寻常道:“你是未来的皇后,什么东西用不得,哪里会逾矩!”

    “好孩子,哀家知道你的意思,放心吧,这屋子是安排给你住的,里头的东西都是皇帝与哀家准备的,没人敢置喙半个字!”见唐寻真准备要说些什么,太后立即朗声道。

    “好孩子,从前你可不是这般的性子,怎么去了一趟江南,倒学了个克制端方的规矩回来了?”

    与从前那个胆大到甚至有点无法无天的唐寻真不同,如今的她连在太后面前说句话都要思虑半刻,实在令人陌生。

    唐寻真舔了舔唇,微低头颅,耳垂上所戴的两只白玉莲花耳坠跟着摇晃,衬得本就肌肤雪白的唐寻真更加清冷。

    “好孩子,这儿虽是皇宫,但不是先帝在世时的皇宫了。”太后拉着她手走到梳妆台前,示意她坐下,打开紫檀桌上的一只嵌满各色宝石的妆奁,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一对金累丝嵌宝蝴蝶耳坠。

    亲手把唐寻真耳垂上所佩戴的耳坠取下,用眼神制止住她要阻止的动作,再把自己挑选的如同有生命一般的耳坠戴在她耳上。

    站在唐寻真的身后,太后看着镜中的自己与唐寻真,再将目光落在那对耳坠上,缓缓说道:“寻真,哀家虽说是皇帝的生母,但皇帝那孩子从小便与哀家不甚亲近。说句荒谬的,哀家一直觉得你比皇帝更像是我昔日所生一般,你的脾气秉性皆与我年少时一般无二。”

    太后说着,好似陷入了回忆,想到了从前那个还未进宫的自己,那个同唐寻真一样,很是天真的小姑娘,而不是如今这个随时随地都在算计人心的太后。

    唐寻真唇间干涩,眼中迷茫,她不解,太后这是何意?

    仰起头,目光注视着铜镜中那个带着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太后娘娘。

    太后就连愣神,也不过是一瞬的事。

    她注意到唐寻真的目光,缓缓弯下腰,双手扶在她的肩上,语气带着她自己都没注意的慈祥:“好孩子,你可能并不知道,哀家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便喜欢上了你,所以才安排你给庆佳那疯丫头做伴读。想着你与庆佳一同去学宫,也能一同多到未央宫来看看哀家,哀家便知足了。”

    说着她好似陷入某种想象中一般,脸上的笑更加慈爱了。

    唐寻真则是更加不解了,眉眼瞬间蹙起。

    她知道太后娘娘一直很喜欢自己。从前还是皇后时便对自己很好了,犹如是对待另一个庆佳一样,甚至让她觉得宫里也有个母亲一样的人在爱着自己。

    她原先以为,那是因为自己与庆佳走得很近,娘娘心善,所以爱屋及乌,才对自己疼爱有加。

    但如今听来,娘娘对她的好,显然不是因为庆佳的缘由,倒像是……倒像是把她当做了某个人,某个自己很想念但已经亏欠了许多的人。

    所以娘娘对她好,是因为把亏欠他的都弥补到她身上来了。

    那瞬间,一股惊悚感与愧疚感直冲唐寻真的天灵盖。

    她不知,太后亏欠的是何人,也不知,太后所亏欠之人是否还存在于世间。她只知,在太后娘娘的心中,她所代表的身份,是“女儿”。

    那她,是不是辜负了她曾经对自己的好?是不是辜负了她身为人母对自己的喜爱?

    唐寻真为自己曾经为沈衍心动过而愧疚,也为沈衍强迫她当他的皇后而怨恨,更为自己将来要成为她的儿媳而非她心中的另一个女儿而感到惭怍。

    镜中的人眉眼间逐渐浮起淡淡忧愁,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如同会说话一般的杏眼半垂,带着些许朱红的唇瓣微微下敛。

    太后不知她竟想了这般多,还以为是自己的话勾起了她的回忆,让她伤心了,连忙轻声安慰:“寻真,哀家不知你与皇帝如今是怎么了,也不知你们之间是否还有所谓的情爱。你与他之间的种种,哀家都不在意,也不想去管,哀家只愿,你能像从前那般,把哀家当做一个亲近的长辈,不要生分了便可。”

    唐寻真点头,眼里依旧透露着一股悲伤。

    太后疼惜的摸着她的发顶,继续道:“好孩子,不要去想那么多,你只要像从前那样,继续做你自己便可,这世间没有什么人、什么规矩能够改变你的。孩子,你今后便是这座皇宫的主人了,这里的一切是属于皇帝的,今后也都是属于你的了,你应该把它当做家。”

    唐寻真如同傀儡一般,只会在太后说完话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太后发觉到她的态度有些问题,意识到是自己最开始时说的话有些异议,她的眸色一暗,想要解释,但想到了什么,还是止住了。

    就交给皇帝去吧。

    太后收回放在唐寻真肩上的手,说了句:“你今日刚进宫,恐怕还要花些时间适应这里,哀家就先回寝殿了,你好好休息!”

    唐寻真要起身相送,太后伸手拦住了她,“好孩子,从这儿到长乐宫不过是几步的功夫,哀家自己可以回去,你好生休息要紧。”

    唐寻真讷讷的点头,“那臣女恭送太后娘娘!”

    “嗯,好孩子,去歇会儿吧。”

    太后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后,唐寻真一下子便卸了力,要不是莺初手疾眼快的扶着她,恐怕她得瘫倒在地。

    “小姐!”萤禾惊呼,连忙上前与莺初一左一右的扶住唐寻真的身体,把人扶到罗汉榻上,看着她恢复正常,这才舒了口气。

    昔年唐寻真她以为如今的太后娘娘时常挂在嘴边要认她为义女的话不过是长辈表达对晚辈的喜欢罢了,并不是真的把她看作自己的孩子。毕竟从小到大,有太多太多的人在见过她的脸后,都说过想要认她为义女的话,那不过是觉得她好看且貌似观音,觉得吉祥,所以说些好听的罢了。

    可今日太后所说的话,让唐寻真不由得回忆起以往太后对她与庆佳的区别。可在脑中搜索许久,发现太后除了对自己会更加柔和外,并没有其他不同了后,唐寻真当真是觉得荒唐极了。

    她把自己当做了亲生的女儿,可自己曾经却喜欢上了她的儿子,如今又要真的嫁给他了,真是荒唐!

    “陛下驾到——”

    就在唐寻真撑着脑袋低头沉思,她今后该如何面对太后时,沈衍来了。

    从未央宫被精心挑选到景明院来伺候未来皇后娘娘的宫人们纷纷跪拜在地,迎接帝王。

    唐寻真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但也不得不起身行礼。

    “参见陛……”

    沈衍快步上前阻止她屈膝行礼的动作,拉着她的手,把人带到怀中,微微皱起眉,道:“你何时与朕如此生分了?哪里还需要你特意起来行礼了?”

    李福全挑挑眉,一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别留在屋里碍眼。

    萤禾不想离开,脚下没有动作,莺初无声的警告了她一眼后,拉着她放轻脚下动静快速出了屋门,把空间留给自家小姐与帝王。

    唐寻真见所有人都离开了,深呼吸两下,扯开沈衍轻轻抱着自己的胳膊,与他面对着面。

    “沈衍,你告诉我,太后娘娘她曾经,曾经把我当做她的孩子一事你可知晓?”唐寻真的潜意识在告诉她,沈衍会纵容自己的,所以,她格外的放肆,瞪着眼问道。

    沈衍脸色便都没变,依旧是眷恋的看着她的神情,把她的右手捏在手里打量,“嗯,伤口好的差不多了,再用一段时日的柔痕膏想必就会恢复如初了。”

    “沈衍!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到底知不知道!”

    唐寻真不想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她拉高音量,把手挣扎开来,背在身后。

    沈衍眸色变黑,盯着她不断张开又闭上的红唇,幽幽道:“阿真,母后她素来喜欢你,把你当做孩子一样疼爱又有什么好惊讶的。”

    “不,不是的,不是这个疼爱!是母亲疼爱孩子的那种!”唐寻真急促反驳道,胸腔不断起起伏伏着。

    沈衍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光落在因她情绪剧烈起伏而晃动的耳坠上,两只金蝴蝶跟着摇动,如同活过来般威震金翅,“有什么不同的吗?”伸手捏住她饱满的耳垂

    ,似是好奇一般道。

    唐寻真不信沈衍听不明白她的话,不理解其中的不同。

    如若太后对她只是单纯的因为喜欢的话,那就不会在她身上投入太多的情感了。可太后显然不是,她是把她当做自己十月怀胎所生的孩子,在庆佳身上投注了多少感情,就也在她身上投注了多少的感情。

    这份沉甸甸的感情,这份无关血缘的母女情,她承担不起,也还不起!

    唐寻真有太多太多的爱了,她从来都不缺爱,但那些是出自血缘,是天生的,是本就该属于她的,她不必偿还。

    而太后给予她的那份爱,并非出自血缘,也并不是真的属于她的,而是把对旁人亏欠的爱弥补在她身上,她真的承担不起!

    沈衍叹了口气,将唐寻真再度拥入怀中,这回两只粗壮的胳膊紧紧的缠绕住她纤细的腰肢,让自己的心脏在她的耳畔下平静的跳动着。

    “阿真,母后她把你当做另一个我了。”

    唐寻真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麻木下来,什么也听不到了。

    沈衍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还在她的耳畔不断有规律的跳动着,在让她知道,他此刻的情绪究竟有多平静。

    “阿真,朕从前便与你说过了,朕与母后她……素来是不太亲近的。从前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导致她不是很喜欢我,所以没有多亲近我。再加上后来庆佳出生了,母后她既要忙着照顾刚出生的庆佳,又要忙着宫中事宜,也就更加没有时间与精力去理睬我这个已经懂事了的儿子了。”

    唐寻真惨白着脸,不是很想明白他所说的话。

    “不对,沈衍,这不对!太后娘娘她如若觉得亏欠与你,那不应该直接补偿你吗?那她这么对我是,是什么意思?”沈衍松开对唐寻真的禁锢,把她横抱起来,大步流星的进了里间,把人放在低调奢华的紫檀木架子床上,打算为她褪去鞋袜时,唐寻真拉住了他的手腕。

    沈衍顺着目光往上看,从前总是带着坏笑的白皙小脸如今眉间蹙起,仿佛生了许多愁绪一般。

    沈衍仰着头,如同在她十三岁生辰那日一样,站在亭下,仰望着他的菩萨。

    轰然,俊逸的脸上露出一道温润的笑来,“阿真,母后从前觉得你与我很是相似,所以觉得待你好也就是待我好了。”

    说着,嗤笑一声,“只不过你比我多了一点东西。”

    轻轻地把唐寻真的手放下,抬起她的脚,指尖跳动,一双绣鞋连带她穿着的罗袜全被褪去。一双大手握住她纤细的两只脚踝,将其并拢带到床榻上,拉过锦被盖在她的身上。

    “多了一点与生俱来的慈悲心。”盯着她错愣的脸,沈衍淡淡的说着,“她觉得你像她,又觉得你像我,所以,不管是因为自矜还是所谓的对我感到亏欠,朕的好母后,她都没有理由不对你好。这回,可明白了?”

    与她不过半臂的距离,看着她的红唇,沈衍眸色一变,很快的轻触一下。

    唐寻真还在消化着沈衍所说的话,本来还想问些什么,但一下就被沈衍的轻薄给惊到了。

    手立刻就举起来了,准备又要用力的扇他一巴掌时,想到了自己将来要成为他皇后的事了,一下子卸下了不少力。

    这回在沈衍脸上只见到了些许红痕。

    沈衍顶着上颚,感受着唐寻真方才那一巴掌的力度,暗中与十日前在马车里扇自己的那两巴掌做着对比,发现他的小菩萨还真是不愧菩萨之名啊,连打人的力气都轻了不少。

    唐寻真不去看沈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躲着他的视线,看着他比自己大了不少的手掌问道:“我实在不解,太后娘娘她觉得亏欠你同她为什么将这份弥补给我,这其中有何干系?”

    沈衍嗤笑一声,摸着唐寻真的脸,道:“你这个小菩萨怎么会懂呢!”

    唐寻真不满的拍开沈衍的手,表情严肃道:“我不懂你不会教我嘛!”

    这回很是用力,皮肉相撞发出一声脆响。但二人都没有在意手上的疼痛,都有一瞬间的愕然。

    她方才说话的语气与话中熟悉的撒娇味,与从前两人单独相处时一般无二。

    唐寻真长睫扇动,又开始不自觉的舔唇,露出一点点舌尖的痕迹。

    沈衍顿时感到嗓子一阵干涩,将视线移开,用低沉了不少的嗓音解释着:“你比庆佳年长两岁,朕又比你年长两岁,在她眼里,朕这个早熟且知道她已经亏欠了的人,是无论怎么弥补也无用的了。就在她不知该怎么安放她那想要付出的母爱时,你这个在爱里长大的小姑娘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貌美又心慈,让她想到了幼时的自己,潜意识里把你当做了另一个自己,那,就是她的孩子。所以,她不再纠结于所谓的亏欠了,只觉得对你、对庆佳好那就够了。”

    唐寻真此刻脸上满是迷茫不解,她实在不懂其中的道理。

    亏欠了一个人不应该去对他更好以做弥补吗?怎么把这所谓的亏欠全都给了一个丝毫不相关的人,那这真的能消除自己心底所谓的亏欠吗?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沈衍听了,也只是笑笑,拉过她的手,包在自己的大掌之中,道:“阿真,你与母后她不同,她的想法你自然也是理解不了的。不要再纠结此事了,你只要知道,母后她把你当做了自己的孩子疼爱那就够了。她爱着你,就像爱着庆佳一样。”

    “不一样,这怎么能一样!”

    唐寻真不同意他的话,她不能接受,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沈衍能够像没事人一样平静的接受着这一切?

    “沈衍,这样不对。”唐寻真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沈衍的话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得寸进尺的男人已经与她十指相扣了。

    沈衍心中咀嚼着那六个字,“沈衍,这样不对。”唐寻真再次重复了一遍。

    兀然,他笑着看着她,“阿真,这没什么不对的。”

    看着她不赞同的神情,沈衍把她拉到怀中,在她要挣扎时道:“阿真,朕今日教你一课,这门课,叫做人性。”

    闻言,唐寻真立马静了下来,沈衍哂笑。

    “阿真,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一个人所接受到的爱与恨也都是不一样的,自然而然,他们能给出的爱与恨也是不一样的。”

    “我的阿真,很幸运的有着一个非常爱你的母亲,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导致孩子的身体比别的孩子不好,因此感到愧疚。她选择把这份愧疚转化为她日益增强的母爱,哪怕是后来又生了一对身体康健的孩子,也不曾将这份多出来的爱转移到他们身上,因为她觉得,这是她亏欠于你的,是属于你的,谁也不能抢走,包括自己的其他孩子。”

    唐寻真抓紧与沈衍十指相扣的手,体会到她与他的体温相互交融在一起的感觉。

    她心知,她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不然接下来的话必然会带给她一定的冲击,或是他接下来的话会引起她的怜悯。

    但她的眼眸转了转,还是服从于自己的内心。她要继续听。

    “你说的我知道,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母亲。”

    “你说的对,你的母亲很好。”略带轻快的声音在唐寻真的头顶传来,沈衍附和着她的话。

    “同样的,阿真,我也有一个很好的母亲。”沈衍的话好似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有点喝醉后朦胧的感觉,“母后她曾经是皇后,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后,在我刚出生时,她也很爱很爱我。但为了护住我,她实在耗费了太多的精力,已经有点自身难保了。为了保证我这个中宫嫡子的平安,她不得不摒弃为人生母的本能,主动把我送到皇祖母的宫内,以求皇祖母的庇护。”

    “在我出生之前,宫里皇子、公主已经够多了,原本还处在某种奇怪的平衡中。但我的存在,意味着中宫正统的地位,一时之间,整座皇宫变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地方。皇长子、皇二子还有皇六子,在我出生之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无故病故,母后她实在害怕,有朝一日她护不住我,所以只能忍痛将我送出。”

    “自我去到皇祖母身边后,不仅身边跟着保护的人又加了不少,就连皇祖母也开始每日都与我同吃同睡,一时之间,宫里又安静了下来。”

    “母后她原先以为只要把我送到皇祖母身边后,她便能放下心来去查我那几个没有一面之缘的皇兄的死因,以铲除后宫之中一切有可能对我下手的人了。但她们藏得太深了,与前朝的联系也太紧密了,母后她没能查到。”

    “日子就这样一日又一日的过了下去,直到我三岁那年,母后又有了身子。消息是前脚传出来的,我是后脚中毒的。”

    听到这,唐寻真指尖都要嵌进了沈衍的皮肉里了,好在她的十指指甲都磨得干干净净的,没能抓出血来。

    “然后呢?”

    沈衍如同没有感知到小臂传来的痛感一样,继续道:“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几日,催吐了几回,父皇与皇祖母震怒,彻查此事,连带着曾经我那几个皇兄的死因一起查了。结果就是查到了萧贵妃的头上,发现是萧贵妃与刘昭仪连同她们背后的母家一起动的手,为的是帮助皇四子,也就是萧贵妃所生的皇子铲除威胁,以得到太子之位。”

    唐寻真不知该有何神情,有些愣神。沈衍没有再接着往下讲了,他安抚的捏了捏她的手臂,开玩笑道:“阿真方才听故事听入迷了,都要用指甲挠死朕了。”

    唐寻真连忙松开抓紧的十指,低下头看到沈衍不知不觉中已经被褪到胳膊肘的衣袖,还有沈衍肌理分明的小臂上被她掐出来的十个月牙状指甲痕。

    “嗯?阿真真的要谋害亲夫吗?”

    沈衍颇有情志的开启了玩笑,干脆利落的把另一只胳膊上明黄色的衣袖也褪到胳膊肘,伸出那只还未被摧残的胳膊,“喏,这只胳膊也给你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