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考考了三天。
等清霜带着魏振亭和名单上的五个人来到赫连明珠跟前的时候,已经是第四日了。
清霜递来几人的成绩,赫连明珠伸手接过。她的目光在几人的成绩中掠过,最后落在了魏振亭的那一页上。
“待会儿我有些问题要问你们,你们一个一个进来。”赫连明珠开口,目光落在离她最近的那人身上,“你先留下。”
除了被赫连明珠留下的那外,其余几人走了出去。赫连明珠问了一些他的基本信息后,便让清霜带他出去了。
魏振亭是最后一个人,等他进来的时候,清霜识趣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娘娘。”随着关门声响起,魏振亭向赫连明珠拱手行礼。
赫连明珠打量着他。
比起前几日在校场上,眼前的魏振亭简直像换了个人。一身月白色长袍,领口与袖边都滚着极细的银线,恰到好处地衬出几分清贵,腰间挂着一块独山玉雕刻的玉佩,和他往日里的风格大相径庭。
他本就生得眉目清朗,此刻褪去戎装,换了这一身打扮,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养出来的翩翩佳公子。
赫连明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回手中的成绩单。
骑射满分,沙演和两两比武却算不得好。
“你叫什么名字?”赫连明珠的目光落回魏振亭身上。
“回娘娘,臣姓魏,名振亭。”
“独上乾坤一草亭,振衣千仞入穷冥,倒是个好名字。”赫连明珠见他不答话,又问,“哪里人?”
“肃州人士。”
听到这回答,赫连明珠不由得发出一声冷哼。
“今年多大?”
“回娘娘,十八。”
这句倒是没说谎。
“家中还有何人?”赫连明珠又问。
“无人。”
赫连明珠听到他这回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按照魏将军的暴性子,要是知道魏振亭说家里无人,定然会狠狠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魏振亭听到她的笑声,忍不住抬起头来。
“咳咳!”赫连明珠急忙收了笑,咳嗽几声,一字一顿道,“魏——振——亭。”
魏振亭垂眸:“臣在,娘娘有何吩咐?”
赫连明珠看着下方的魏振亭,伸手拖住自己的脸,回答道:“本宫觉得,你这个名字,俗得很。”
见魏振亭不说话,赫连明珠当即补充道:“俗得我牙酸。”
魏振亭依旧沉默着。
赫连明珠把手里的单子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了几分蛮不讲理:“你的武考成绩马马虎虎,骑射勉强能看,沙演那里倒是写得比旁人多几个字,但本宫不喜欢。”
魏振亭开口:“敢问娘娘,是哪里不好?”
“字不好看。”
魏振亭默了默。
她还是这副没道理硬要找出几分道理的性子。
他下意识反唇相讥:“你方才还说比旁人多几个字。”
“字多了不起吗?字多就好看吗?”赫连明珠拍案而起,“魏小公子笔力有余,而法度不足,如野马脱缰,终非端正之器……”
话没说完,倒是她忍不住先笑了出来。
赫连明珠这话不是自己想的。这是那会儿读书的时候,太傅给魏振亭的批语。当时赫连明珠就坐在他旁边的书案,看见这句话,当即抢了他的卷子,在学堂里念了这句批语好几天。
魏振亭听着她明显打趣的话语,耳朵不由得烧了起来。
赫连明珠收了笑,重新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方才抬眼看他:“行了,不与你闹了。说吧,为什么来?”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魏振亭听懂了。
他微微垂眸,开口道:“武举是正经科考,臣来应试,有什么不妥么?”
“妥,怎么不妥?”赫连明珠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你魏家军的少将军,不去燕国领兵,跑来陈国考武举,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我想来这里。”魏振亭回答。
“你爹要是知道你来敌国当官,定然会打断你的腿。”
“我长大了。”魏振亭闷闷回答。
“这和你长大不长大有什么关系?魏将军要打你,难道你还敢还手?”赫连明珠歪头,“我记得小时候你和我比武没打过我,被你爹抱起来打屁股……”
“赫连明珠!”
魏振亭终于绷不住了,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赫连明珠看他这反应,笑得伏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抬起头:“好好好,不提不提。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们魏少将军也是要面子的。”
魏振亭别过脸去,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赫连明珠瞧见他这副窘态,心中那点因为久别而生的疏离感,忽然就淡了许多。
“你先坐。”她收了笑,重新正了正神色,开口道,“之前,我听说你在查顾家的旧案?”
魏振亭点头,回答道:“大皇子率部回程路线图被人泄密,导致中了圈套。我用我爹的关系查到了一个陈国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
“崔让。”
“崔让?”
赫连明珠皱眉,努力在脑海中回忆此前在寿康宫里背过的陈国世族谱系。不多时,她终于对上了姓名——崔恪次子膝下的第三子,现任兵部员外郎。
她心头悚然一惊,想起来此前来陈国山道遇刺时,那让马车改道的落石,正是陈国人放的。难道,害死顾家满门的人和此前在山道要她命的是燕国和陈国勾结的同一拨人?
“你在想什么?”
魏振亭突然开口,把赫连明珠的思绪拉了回来。
“没什么。”赫连明珠回过神来,看向魏振亭道,“我不知道你来陈国是为了什么,不过,现下我可以安排你进禁军,你可愿意?”
“禁军?”魏振亭微微挑眉,“陈国的老皇帝这么相信你?”
“他别无选择。”赫连明珠答。
“好。”魏振亭开口。
二人又说了些小时候的事,魏振亭这才告辞离去。他走了没多久,赫连明珠带着碧桃去了乾元殿。
乾元殿的药味更浓了,几乎让赫连明珠喘不过来气来。
宇文成业依旧躺在床上,面容比前几日又憔悴了几分。
赫连明珠问过安,把武考选出的名单递给宇文成业。宇文成业伸手接过,目光从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上划过,最终落在了魏振亭三个字上。
“魏振亭?”宇文成业咳嗽几声,声音
里带了些疲惫,“骑射满分,比武和沙演都是次等,你竟安排这人进禁军。”
赫连明珠头也不抬:“陛下以为有什么不妥?”
宇文成业摇了摇头。
“此人射艺满分,比武和沙演虽都是次等,可臣妾看过他的沙演,是个可造之材。”赫连明珠见他不说话,继续开口,“况且他无父无母,在陈国算得上毫无根基……”
宇文成业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些事,皇后自己决定就好。”
说完,他再次开口:“刘敏学,你出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刘敏学自屏风后走出。
“刘敏学,日后,皇后的话,便是朕的话。”宇文成业开口,声音里带了些难掩的喘息。
“是。”刘敏学开口。
宇文成业又嘱咐了二人几句,这才吩咐二人退下。
二人走出乾元殿,刘敏学向赫连明珠微微俯身,这才转过身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赫连明珠回到毓秀殿,还没休息多久,便听见偏殿传来小皇子咿咿呀呀的哭声,吵得她头疼。
清霜推门而入,开口道:“主子,禁军那边的人选名单已经送来了。”
“这么快?”
清霜点点头,递上一份名册,低声补充道:“魏公子的名字也在上头,安排在神武门外值戍。”
神武门是皇宫正门,每日进出官员都要从此经过。赫连明珠没想到,方啸竟把他放在了这里。
“对了,周家送来的名录在哪儿,给我取来。”
“是。”
不多时,清霜便把名录拿了来。
赫连明珠接过名录,指尖顺着纸页一路滑下去,目光扫得极快,最终在“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崔让”那一行停下。
“崔让,年二十七,永兴四十九年进士,永兴五十三年调入吏部,现任考功司员外郎。”
旁边有一行小字。
“勤勉任事,克称厥职。”
赫连明珠皱了皱眉。
从这册子上看,崔让的履历倒没什么特别。他背后是崔恪,他父亲和祖父撑起了陈国的半壁江山。这也是宇文成业既宠丽贵妃,又不愿意立她为后的原因。
难道是崔家人和宁州李家联手?
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可一个不过是皇商的李家,哪来这么大的能耐?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碧桃的声音:“主子,丽贵妃娘娘来了。”
赫连明珠眉头一蹙,将手中的名录反扣在案上。
“皇后娘娘真是忙呀~”崔令仪笑吟吟地走进来,刻意把尾音拉得细长,“臣妾听说皇后娘娘这几日忙着武考的事,特地煮了些补药来看看,娘娘可别累坏了身子。”
赫连明珠笑了笑:“贵妃有心了。”
崔令仪自己拣了个位置坐下,端起碧桃刚刚奉上的茶水,开口道:“臣妾听说,这次武考里头有个骑射满分的,武艺却不怎么样,皇后竟安排进了禁军?”
赫连明珠皱了皱眉。
禁军的名册才送来不到半个时辰,丽贵妃就已经知道了。
看来,这禁军,也并非铁桶一块。
“禁军选人,自有一番考量。”赫连明珠面不改色,“骑射满分已是难得,至于贵妃口中那些旁的,可以慢慢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