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和赵普星夜兼程,回到汴京。
赵大这些天焦头烂额,听了下人来报说少爷回来了,非常高兴,急忙出去迎接他们俩。
赵二却一见到赵大,就心疼了:“哥,你老了!”
赵大叹了口气,说:“出了这么大的事,能不劳心吗?这几根白头发,都是这几天长出来的。”然后高兴地抱着他的好弟弟,说,“阿义啊!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和爹娘交代!你平安回来就好!”
赵二笑了:“哥。这次我送你的这份礼物,够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吧?!”
赵大说:“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什么一人之下不之下的,我也不稀罕。”
赵二却正色道:“哥!其实我也不稀罕,一人之下干什么?这一人,现在恐怕也可以去掉了!”
赵大听了,惊得立刻捂住这个口无遮拦的弟弟的嘴,看向左右,发现只有赵普,才松了一口气。
赵大斥责道:“你胡说什么?!这个节骨眼上,张永德李重进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耳报神在附近!可不敢胡说!”
赵二笑道:“哥,你怕什么?!你现在是中央禁军的头领,还怕他们俩?!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这是天下大势!”
赵大低声说:“主公待我不薄,我不能这么忘恩负义。”
赵二笑了:“哥可还是有所顾忌?”
赵大犹豫了,想了半天,终于说:“如果要没有顾忌,也有办法,符彦卿还有一个小女儿,就是现在的太后的妹妹,我过几天登门,替你求娶她。娶了她,我的顾忌就消去一大半了。”
听到哥哥要替自己娶亲,赵二立刻想起了玉瑶离去时的脸,他的心像被针刺了一般。
他走神了半晌,赵大以为他是不愿意,就劝道:“那小符氏我也曾见过一次,长得并不丑,人也很温和有礼,能娶得上人家,是我们老赵家的福分。你可是有心上人?”
赵二笑了:“我当然是听哥做主。符彦卿曾经是兵马大元帅,又是当今陛下的外公,太后的父亲,能当他家的女婿,才是我的荣幸呢!现在图谋大业最重要,儿女私情可以先放一边。”
赵大很满意,即刻派人打点去符家的礼物,几天之后,赵大正式登门拜访,为弟弟求娶小符氏。
符彦卿非常高兴。他的女儿外孙此刻正是孤儿寡母,若是能和赵匡胤这样中央禁军的领袖结亲,那就完全不用怕张永德李重进了。汴京曾经盛传“点检作天子”,言下之意张永德会当天子。好在世宗郭荣在驾崩之前把位置给了他的亲信赵匡胤,否则今天他恐怕就要老头一个亲自披甲上阵了!杀的敌人还都是自己人!况且赵匡胤的弟弟一表人才,是朝中的青年才俊,又立下大功,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符彦卿当即同意了赵大的求亲。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国丧完毕后,两人很快就订婚成婚。
婚后第三天回门,赵二夫妇拜见完岳父岳母。行过礼,小符氏就要和母亲说些私房话,赵二则瞅准机会,要和岳父密谈。
赵二说:“岳父大人,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了,那小婿就斗胆,关起门来说点心里话。”
符彦卿对这个年轻有为的女婿很是看好,笑道:“贤婿有话不防直说。”
赵二说:“国丧完毕,李重进却仍然迟迟不回淮南,实在是太可疑了!当年李重进和先帝争位,输给先帝,现在主上年幼,他又在地方手握重兵,不可不防啊!他为什么迟迟不肯回淮南?难道是想在京师布置,有所图谋吗?”
几句话就点中了符彦卿的心病。符彦卿叹气道:“可他毕竟是太祖的外甥。他如果说要为先帝多守几日,根本就没有理由赶他离开。”
赵二说:“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如这个恶人就让我兄弟两个来做吧!我哥是中央禁军的首领,誓死效忠陛下!既然李重进需要借口,我就给他借口,如果他要来硬的,我们手里有兵!总之一定要让他快点回淮南,让陛下安安心心把局面稳下来。”
符彦卿大悦。两下商议定,就和赵氏兄弟合作,在朝堂上挤兑李重进,一个用文的,两个用武的,逼迫李重进回淮南。
李重进自知此时主少国疑,再留在京师恐怕逼急了符彦卿和赵氏兄弟,而自己的人却远在淮南,鞭长莫及,于是赶快出京。
张永德性格还没有李重进强势,见李重进都退让了,自己又早在世宗去世前被解除了兵权。符彦卿联合赵氏兄弟来势汹汹,于是退避三舍,直接在家闭门不出了。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马上就要过年了,汴京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的东西。白天喜气洋洋,热热闹闹,晚上老百姓们把门一关,就躲在房间里说悄悄话。一个惊天动地的谣言,就这样在汴京的夜里不胫而走。
小皇帝和符太后正在庆幸结了一门好亲戚,有了赵氏兄弟保驾护航,逼退了小皇帝的劲敌李重进和张永德,大周皇室终于可以过个好年。
赵二见时机成熟,于是和他哥商量具体做事的日子。赵二想干脆大年初二,一不做二不休。
谁知他哥居然犹豫了:“阿义,要不就算了吧……”
赵二没想到哥哥居然临阵想退缩。他拉着赵大不让走,说:“哥?!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你以为你还能退后吗?你忘了郭威是怎么夺得的天下?他不想欺负孤儿寡妇,可是孤儿寡妇容不下他!后汉隐帝杀了他全家!一个活口都没放过!只有他没有血缘的养子和女婿,还有一个外甥,逃过一劫,和他关系近的,他的亲人全被杀了!前车之鉴啊哥!等那个娃娃皇帝长大了,你手握重兵,你想过你的后路吗?你就不怕步郭威后尘?!”
赵大焦虑不安地说:“可是主公对我有大恩,对我们全家有大恩……我不能……就算他儿子长大杀了我……”
赵二打断他说:“你忘了郭威是被杀了全家吗?他自己活着,但是他全家老小死了……我们家还有娘,还有我,还有你年纪尚小的儿子!哥!如果只是我一条命,为你死,我不后悔,可是,娘已经老了,你忍心她为你担惊受怕,你忍心她受人折磨吗?”
赵大痛苦地说:“主公救过我的命……我现在就在柱子上撞死吧!!!!”
赵二抱住他的腰,说:“哥!我知道哥很难很难,我也知道哥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哥真的不忍心!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江山社稷,就没有个人私情了!哥,你回去睡觉,就回去睡觉!剩下的事情有我呢!我会安排好一切!等哥登基之后,我们好好对他们孤儿寡母!我们哥俩仍然对他们俯首称臣,让其他人都礼遇他们家,让他们家享受荣华富贵……哥!”
赵大终于半推半就,被弟弟劝去休息。
这一晚,有三个人睡不着。赵大虽然很想睡觉,脑子里却乱七八糟,从他怎么样投靠郭威,到怎么样卖命给郭荣,又是怎么因为救京娘得到郭荣的赏识,平步青云,郭荣让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现在,他却要反手捅郭荣一刀。赵大辗转反侧。
赵二也睡不着。他离开南唐之前,对南唐的皇宫发誓,一定要卷土重来,现在他站到悬崖边了。这一次如果不成功,他就只能人头落地,变成鬼魂渡过淮河,去南唐皇宫找他的情人了。
赵普也夜不能寐。他只觉得这十年就好像一场大梦,快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十年前他还在滁州教书,是一个小小的教书匠。可如果明天赵大黄袍加身,他一定会封侯拜相!如果不成……赵普冷笑了一下,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就算不成,满门抄斩只死他一个,也很划算。
最后,赵普还是睡着了。恍恍惚惚中,他好像回到了滁州,梦到了他和赵大以前的事。
滁州。
三月,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私塾先生赵普带着孩子们来河边踏青郊游,一边洗脚,一边背诵论语。
不一会儿,远远来了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向赵普和孩子们的方向过来。赵普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个衣着华丽的美人。
美人骑着马,由远至近,见赵普他们看她,她也回望。赵普正好奇她是什么身份,自己在滁州几年,从未见过她的时候,美人刚好骑着马,经过赵普和孩子身边,忽然,她向下朝赵普一笑。
赵普瞬间脸红了,局促地别过脸去。孩子们哄堂大笑。赵普转过身,板起脸,让孩子更大声背诵论语。
孩子们一边笑一边大喊:“夫子何哂由也?……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
背完又笑了一回,然后大家掏出大饼吃了起来。赵普一边吃一边给一个最小的孩子擦脸,小孩狼吞虎咽,吃得满脸都是饼渣,饼渣掉在地上,小鸟儿纷纷飞来啄食。
吃饱喝足也洗完脚,大家心满意足地手拉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