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南唐朝廷的人都走了,赵二终于从小路上山,现身寺庙,悄悄来找方丈。
方丈说:“施主,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
赵二对方丈作揖道谢:“感谢方丈助我家主公一臂之力。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贵宝刹受大唐朝廷供奉多年,虽然看不上这些俗物,但给佛祖装金身也是鄙人的一点心意。”说完打开带来的盒子,里面是一片一片的金箔,排得整整齐齐,闪闪发光。
方丈却看都不看这些金子,而是对赵二还礼,说:“贫僧只盼施主将来能看在今天的份上,饶过我寺这一众僧俗。”
赵二笑道:“方丈真会开玩笑。我只是一个商人,贵宝刹有国主庇佑,我一个外来商人又算得了什么?再说无缘无故,我干嘛要对你寺僧众下手?”
方丈却说:“施主,你身上戾气太重。做人做事还是要以仁慈为先,以宽厚为本。不然,小心因果报应。”
赵二听了这冒犯的话,也不生气,笑道:“方丈多虑了,我可从来没有杀过人。”
方丈却摇摇头,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阁下的面相,贪嗔痴三毒俱全。尤其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千万要小心啊!”
赵二心想,这老东西真是不知好歹。明知道你们国主偏心小儿子李从嘉,现在我让你去吹点风,不过是顺水人情,将来李从嘉登位,你就是从龙之功,还要在言语上刻薄我。
赵二没理他,顾自下山了。
江宁城上下正在为死去的文献太子举办国丧,但是江宁城内却有一小群人在偷偷高兴。前大司徒周家就是偷偷高兴的一小群人之一。
玉瑶的姐姐姐夫被接近了宫。玉瑶的姐夫被宣布封为吴王,入住东宫,也就是新的太子,姐姐封为王妃。她姐姐马上就要当国后了!
周家上下喜气洋洋。
这天,宫里派出车来接玉瑶进宫,说玉瑶的姐姐身体不舒服,想妹妹了,让玉瑶过去陪她。
玉瑶一进门就吓了一跳:这些天她只顾挂念着赵二,居然忘了来看姐姐。快一个月不见,姐姐居然病成了这个样子。玉瑶的心里十分自责。
姐姐躺在床上,已经好几天起不来床了。见到玉瑶来,高兴了一些,挣扎着起来要陪妹妹。玉瑶连忙一个箭步冲上来扶她躺下。
玉瑶的姐姐脸上笼罩了愁苦:“我真是没有福气。我的夫君刚刚被封为吴王,住了东宫,眼看着就要登基了,我却大限将至。”
玉瑶看到姐姐病得脸上连一点肉都没有了,消瘦得厉害,特别难过,但是怕表现出来又惹姐姐伤心。于是强行忍住慌张和悲伤,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说:“姐姐还这么年轻,怎么说这种丧气话!姐姐一定会好的!”
“玉瑶——你过来……”姐姐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喊她。
玉瑶背着她擦了擦眼泪,凑了过去。
姐姐低声说:“玉瑶……姐姐这辈子,活到现在,荣华富贵,什么都享受过了……可是让我现在死,我仍然有放不下的……我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两个儿子和我们周家……玉瑶……如果我这次没挺过来,你要替我担起这个担子……”
玉瑶强忍着眼泪,用力摇头说:“姐姐胡说!姐姐胡说!什么挺不挺得过来的……你好好的呀,就是偶感风寒,身体有点不舒服,休息几天就会好了……”
“玉瑶!不要任性!”姐姐虚弱地呵斥她,却仍然像平时一样严厉,“我本来想,当个王妃,富贵闲人,无忧无虑一辈子也很好……但是你看叔王和太子,虽然是亲叔侄,却弄到这个地步……生在皇家,身不由己。如果我死了,我丈夫娶了新妻,生下儿子,恐怕我的一对孩子就要步太子和叔王的后尘了……”
玉瑶听了,非常害怕。她不能想象没有姐姐的日子,眼泪像不听她控制,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下,一颗一颗掉在姐姐的被子上。
姐姐看了,无奈地笑了:“生老病死都是命中注定,这也是我的命。玉瑶,你听我说……如果我死了,你就接替我,嫁过来。我的儿子,就要靠你保护了。我们周家,以后就要靠你担起来了……”
玉瑶听了姐姐的话,不啻五雷轰顶,满脑子都是赵二前几天在湖上对她说的情话。可是当她听到姐姐要她保护她的儿子,保护周家的时候,她只觉得有千钧重担压了下来。
玉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伏在姐姐的被子上,控制不住地哭,一边哭一边闹,一遍遍重复说“姐姐不会有事的!姐姐不会有事的!”
姐姐叹了口气,憔悴的脸转向一边。
鸡鸣山上的一间小庙里,赵普打点好了离开的行装,看到赵二走过来,连忙说了启程的计划。
“我们这次在江宁耽搁了太久,你哥已经急得不行了,得赶紧回去。”赵普又苦口婆心地劝。
赵二说:“不忙,我还有一件事,要请普哥你帮忙。”
经历过被徐铉抓走之后,赵普现在听到赵二说要办事就有点应激,下意识觉得这个人又要办什么危险的大事。
果然。赵二说,他要去见徐铉。
赵普觉得很荒唐:“你是要去自投罗网吗?”
赵二却说:“太子已死,徐铉最后的靠山没了,现在朝中上下全是主和派。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应该知道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会怎么样了。”
接着赵二直接派人去江宁城送信,署名杜义,要求面见徐铉。
赵普为难地说:“你已经立下了大功,现在怎么还要冒这种险?你还要怎么样?”
赵二微微一笑:“主公已死,现在我做的所有的事,都是为了我们自己。”
赵二全须全尾地站在徐铉面前,一副贵公子的作派。
徐铉冷笑道:"这次让你侥幸逃脱,可下次你就没这么幸运了。快滚出大唐吧!在我改变主意砍了你之前!"
赵二丝毫不慌,微笑说:"你有那个本事吗?来明的,你们国主已经放了我;来暗的,你已经试过了,你杀不了我。你们南唐上下,只知享乐和自保,连我都杀不了。就算你再有才华再忠心,也是白白浪费,就这样,
你还不改投明主?"
徐铉刚被叫出来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还要耍什么花招,没想到居然是要把自己挖到北朝去,也很震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说:"你果然是北朝的奸细。放你走,是放虎归山了。"
赵二哈哈大笑道:"我大周国富力强,陛下英明神武,人才多得如过江之鲫,小小一个我,又算什么虎?"
徐铉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和你结下了那么大的梁子,去了大周,你能放过我吗?"
赵二见他动摇,心下大喜,说:“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春秋时期,齐公子小白和公子纠争位,管仲辅佐公子纠,一箭射杀公子小白,却被公子小白诈死逃脱,回国继位,成为齐桓公。齐桓公不但不记旧恨,反而重用管仲,最后成为一代霸主。现在你只是关了我几天,甚至没有动刑,这算什么仇恨。”说着,毕恭毕敬对徐铉行了一礼,“何况,实话实说,我仰慕徐相的才华已经很久了。只要徐相肯投诚我大周,我不但敢担保您性命无虞,还要向我主陛下力荐,让您在大周,一展宏图!荣华富贵,不输南唐!”
徐铉感叹,眼前这人年纪轻轻,就胸怀大志,甚至自比齐桓公,可以说心存异志。他忍不住再次猜测这个年轻公子的身份,想问他是不是周宗室,想了想觉得不可能,又想到汴京盛传的"点检做天子"的传言,暗暗心惊。而且,他年纪轻轻,居然能看穿自己的心思。若论荣华富贵,国主确实没有亏待自己,可是国主昏庸无能,识人不清,说要北伐却铩羽而归,现在甚至连唯一能抗大事的儿子也没了。如今更是心灰意冷,只知享乐,整天求神拜佛。自己身在南唐,至今都没有一翻大的作为,确实是自己的一块心病。
赵二见他不答话,表情说明他的内心在剧烈挣扎,心里已经有了底,便在不再强迫,向他告辞,说:"如果徐相想好了,下次到汴京进贡时,可以派人来找我。"
徐铉抬头问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我冒犯公子这么久,却仍不知道公子真实的姓名来历。"
赵二微微一笑:"等您到了大周,自然会有人说明。"
赵普捏着短刀,蹲在附近的草丛里,听着赵二吹牛说"连我都杀不了"的时候,一颗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他生怕徐铉在附近埋伏了人,恼羞成怒叫人来砍了赵二,那时他就真的没法回去和赵大交代了。
谁知那徐铉居然被唬住了。赵普忍不住再次对赵二刮目相看。从前他只觉得赵大这个弟弟娇生惯养,从来没有吃过以前他和赵大的吃的苦,是个纨绔子弟,没想赵二到南唐后屡建奇功,有勇有谋。赵普看着这个青年贵公子,再想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德昭,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直到赵二平安离开,他才敢从草丛出来。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跟上大步流星的赵二,先是恭维了一番他的表现,接着就催促他快点离开南唐,还有大事等他做。
赵二却说:"不忙,我还要再最后耽搁几天。"
赵普心想,人不风流枉少年,果然是年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