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玉瑶陪着徐夫人来到鸡鸣寺上香。
下了马车,山路蜿蜿蜒蜒,并不好走,走到鸡鸣寺外,两边路上都是叫卖的小贩。玉瑶一眼就看见了打扮成商贩样子的赵二。赵二也正看着她这边。玉瑶感觉脸上热热的,怕徐夫人注意到异常,微微别过了脸。
赵二燃起了手中的香,异香扑鼻。玉瑶身边的徐夫人,很快就被香味吸引了,转头来寻找香味的来源,一眼就看到了赵二。
徐夫人笑了,走上前去:“这香怎么卖?”
赵二却说:“这香料不卖,只白送。”
徐夫人问:“哦?这可奇了。这附近这么多人,也没见你白送啊?”
赵二说:“既然大家身在寺庙,那讲究的就是一个缘。遇到无缘的人,万两黄金我也不卖。可是遇到有缘的人,我白送。”
徐夫人说:“怎么看有没有缘呢?”
赵二笑着说:“我看夫人气度不凡,又有佛心,是个有缘人。我送夫人吧。”
徐夫人笑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赵二,说:“这香料原产北方,本来就贵重,自从前些年我大唐和北方大周战事一起,在江宁简直都见不到这东西。现在虽然战事平息,互通音信,但商人们过来贩卖香料,卖的也很有限。你若可是普通小贩,上哪里找这些东西?”然后笑了笑,说,“阁下处心积虑,该不会是想找我……不,是想找我丈夫吧?”
赵二赞叹道:“夫人真是冰雪聪明。小人在北边,早就仰慕江南大才子徐相的名,却没想到夫人也是江南大才女。夫人的名声没有传扬到北边,北边的人真没福气。”
徐夫人被他这夸张的马屁逗笑了,笑道:“阁下一表人才,何不自己去见我丈夫?”
赵二见有门路,连忙谦虚行礼道:“小人也曾求见相爷,只是资质鄙陋,连门都进不去。”
徐夫人笑了:“阁下过谦了。如果阁下出身我大唐,有这样的青年才俊,我丈夫一定倒履相迎,只是听阁下口音,是洛阳来的吧?”
赵二暗自心惊,他原以为徐夫人喜欢求神拜佛,只是个一般的妇道人家,没想到徐夫人这么厉害,足不出户,居然连地方口音也听得出。他有点担心自己身份被揭穿,暗暗打起了退堂鼓。
徐夫人却说:“也罢,我丈夫后天在家,你后天上午来一趟吧。不过,我从不过问朝堂上的事,能不能得到他的青眼,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赵二大喜,赶紧拜谢徐夫人。徐夫人微笑着带玉瑶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赵二带着贵重的礼物,自称商贾,来求见南唐重臣徐铉。
徐铉坐在大厅主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年轻人,问他姓名来历。
赵二谦卑地说:"小姓杜,贱名义,从洛阳来。小人从小仰慕大人的才华,如果能得到大人一幅墨宝,真是生平的荣幸。"说毕打开了带来的礼物,不但有闪闪发光的金玉珠宝,还有许多名贵的北方药材和香料,异香扑鼻。
徐铉看都没看这些贵重的礼物一眼,只打量这自称杜义的年轻人,觉得他身份可疑。因为自己做官已经很多年了,平时想走他的门路,过来拍马屁上贡的人,数不胜数。眼前这个一口北方口音的年轻人,虽然打扮成商人的样子,可言谈举止,却一点也不像商人。
徐铉笑问他来拜访自己,所为何事。
赵二却恭敬地说,只愿求江南大才子的一副墨宝。
徐铉笑了一下,不说话,但是表情明显是不相信。
赵二毕竟年轻,阅历浅,又是第一次做这么重大的事,难免经验不足。他非常紧张,感觉徐铉好像已经看出他的来意了,心脏“咚咚咚”跳得厉害。
他想,自己苦心钻研徐铉这么多年,除了仔细看过他所有文章,还搜集了他那么多传闻消息,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依照他对徐铉的了解和推断,徐铉不是那种愚忠的人。不如赌一把,直接开门见山。
赵二打开了精心准备的最后一只箱子。
徐铉的眉眼微微一动。但也只是微微一动,瞬间就恢复了过来。
这细微的表情却被赵二敏锐地捕捉到了。赵二暗喜,知道自己做对了,便进一步要求徐铉的墨宝。
徐铉果然答应。
原来,赵二确实从小听闻南唐大才子徐铉的名,搜罗过不少他的文章墨宝,这次出发前,他精心把搜罗的东西整理了一番,请最好的工匠亲自盯着,用最好的纸张,最好的墨,最好的板子,刻成集子,力求几百年不腐,献给徐铉。
徐铉笑道:“你这个年轻人,确实有些心思。你想要什么,老夫或许可以略尽绵力。”
赵二却请求屏退左右说话。
左右看着徐铉,徐铉却捻着胡子笑道:“不妨。你们就暂且退下吧!”
于是屋里就只剩两人密谈。
赵二对徐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低声说:“小人在北边早就仰慕大人的才名了!当今大唐国主,昏庸无能,早年四处征战,不但没有一扫天下,成就霸业,反而浪费让许多士兵白白牺牲,让大唐称臣受辱!大唐百姓不但要承担他四处征战却战败的耻辱,现在还要因为他求神拜佛,大肆修建寺庙而服更多的徭役,因为他对北朝纳贡称臣而承担更多的赋税!这种昏庸无能的君主,有效忠的必要吗?眼看大唐国势衰微,若是将来大周挥师南下,大人想过自己的去处吗?大人是有名的江南大才子,无论去哪个地方,哪个地方的君主都要倒履相迎,为什么非要在这里耗干精气神?”
徐铉却变了脸色,一拂袖道:“老夫爱惜你是个人才,今天你说的话,我就当没有听到。你快点离开我这里吧!这些东西你全部拿回去。”
赵二心道不妙,自己费劲心机,好不容易才见到江南大才子徐铉,却被自己唐突了,心中懊悔不已,可是事已至此,已经无法
挽回,只好之后再想办法。
赵二垂头丧气地从徐铉那里走出来,十分灰心沮丧:忙活了半天,就这样被自己唐突掉了!本来他想,徐铉这样的人,无非图的就是高官厚禄,封妻荫子。傻子都能看出来南唐国运衰弱,大周一定会挥师南下,此时不改投明主,难道等将来当俘虏吗?
自己苦心钻营徐铉这么久,可以肯定他是识时务的人,不像是那种死倔的忠臣,怎么这时候突然这么不识时务呢?
赵二一万个想不通。他边走边叹气,又来到玄武湖边,对着一片湖光山色,只是发呆。
不多时,有个人影驾着一条小船,隐隐约约从湖上过来,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他身边。赵二心事重重上了船,坐到船尾。
玉瑶载着他往湖深幽静处驶去。湖边两岸一片郁郁葱葱,只有阴凉的绿色。湖边的小鸟叽喳喳。偌大的水域,只有辽阔的湖泊,苍茫的水草和他们两个人。
赵二却坐在船尾,一言不发,心事重重的样子。
玉瑶回头看他,发现他并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地和自己开玩笑,就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赵二叹了一口气,沮丧地说:“我好不容易见到徐相,却因为说话唐突,得罪他了。想出人头地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玉瑶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你放心,徐叔叔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你等他气消了,再诚恳地上门去陪礼道歉,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赵二不说话,还是只一味重重叹气。
玉瑶采了一朵早开的荷花,递到赵二身边,安慰他说:“没事的~徐叔叔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他的脾气我最了解了!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几句唐突的话,他不会放在心上的!你准备几件他喜欢的礼物,去他常经过的地方蹲守,看到人就求见道歉。他是很看重人品和才华的人,你这样的青年才俊,若是有恒心,一定能打动他的!”
赵二只觉得脸边的荷花一阵清香,耳朵里听到玉瑶夸他,鼓励他的话,觉得这朵解语花真是懂他的心。
他望向玉瑶一双美目,对他有着热切的期盼和鼓励,还有她的真心和关心。不知怎么,一股强烈的内疚感涌上他的心头,让他觉得玉瑶的眼睛像是三昧真火,把他的狼子野心烧了个对穿。
他一手接过玉瑶递过来的荷花,另一只手却直接握住了玉瑶的手。
玉瑶瞬间羞红了脸:“你这人……我好心给你出主意,你怎么动手动脚的!”急急忙忙抽回手,丢下他逃回船头。怕他追过来,还故意摇了两下船。小船“吱呀——吱呀——”地摇晃起来。
赵二窘迫地扒着船尾,让自己不掉下湖里去。其实他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就伸手了。他刚刚一点儿邪念也没有,就是很想握着她的手对她说自己的心意。
玉瑶背对着他只顾撑船,赵二在船尾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