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哥说:“雷劈负心汉的故事。说一个人发财了,就不要老婆了,然后被雷劈死了。”
老雷哈哈笑了:“这有啥好听的?”但是嘴上这么说,其实很想去看看。
林大哥就开始吹,说那个歌有多好听,唱歌的妓女长得有多漂亮,唱完一群一群的人争着给她扔钱,争着想嫖她。言语之间夹杂着污言秽语。
老雷嗤笑了一声。别的就算了,但是他真的很想去人多的集市上走一走。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人群和热闹了。
但是他不敢。
林大哥说:“害!这有什么难的。你要是怕仇家来寻仇,你戴上这个帽子,我给你化妆。脸上点些麻子,保准没人认得出。”林大哥经常去勾栏,混熟了,勾栏画脸的手艺居然也学会了一些。
老雷动心了。
汴京的清早,是非常忙碌的清早。住在外城附近的村子里的人,早上会挑着自己的东西过来叫卖。城里沿街也有一排一排的商铺,有专门吃饭的,有专门吃茶的,还有住店的。随着天大亮,买东西的人也一波一波赶来。在人群最拥挤最热闹的地方,有人专门搭台唱歌跳舞,有时还有说书的。一个说书人正在讲五代时候的旧事。
这天,老雷让邻居给自己化了妆,带了帽子,感觉自己不容易被认出来了,就冒着险进了城。一路上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老雷感受到久违的热闹,对比自己平时在家闭门不出时候的孤独寂寞,一下子感到十分舒畅。
老雷走着走着,走到勾栏附近,里面的妓女正在唱歌。一个富有穿透力又悦耳的歌声传了出来。
“谢娘惆怅倚兰桡,泪流玉箸千条。
暮天愁听思归乐,早梅香满山郭。
回首两情萧索,离魂何处飘泊?”
是温庭筠的词。纵然老雷是一个无情人,想到自己年近半百,却有家归不得,落得个飘泊异乡的下场,也不禁心酸落泪了。老雷回头看了那妓女一眼,想看看能唱出这样悲伤的词的究竟是什么人。
这一眼看去,简直五雷轰顶——这就是他失踪好几年的侄女玉莲!!!!
“玉莲——?!!!!”老雷不禁喊了出来。
那妓女一个回头,停住了歌唱,看向老雷这边。
老雷刚刚还听到周围人议论她,直觉得愤怒的血往脑门上涌。
玉莲也看到他了。本来在唱歌,嘎一声就停了。
老雷汗流浃背,生怕她喊出来,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相认,皇后和赵普的人来把他抓了。
于是他一溜烟跑了。
他绕到勾栏的后门,提起门就拍,说要找刚刚唱歌的人。
老鸨以为他是来嫖的,连忙笑容满面地迎了进来,说等会儿她唱完了就来。
老雷一肚子的火,忍了又忍,但是不敢冒然闹事,想先确认那人是不是自己的侄女玉莲。
果然,过了一会儿,唱歌的妓女换了表演的衣服就过来了,老雷一眼就确认这是自己失踪好几年的侄女。
“玉莲?!!!你怎么在这里?!!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老雷老泪纵横。其实他心里一直内疚,侄女失踪他也有责任。
玉莲看到是大伯,马上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她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的。
原来,当天她杀了冯老太,心里非常害怕,就回了家,告诉了她爹这个事。她爹赶紧给了她一些钱,让她逃走。
玉莲哭着说:“我一个弱女子,这种世道,能逃到哪里去呢?”
于是玉莲就找了隔壁邻居小吴哥。小吴哥平时在汴京城里做工,谋一份生计,那天刚好回家。
玉莲说:“吴哥,你带我逃吧,我们去汴京。汴京人那么多,官府肯定找不到我的。”
小吴哥立刻就答应了和她私奔。
玉莲心想,嫁不成太子,嫁个手艺人平平安安过过小日子,也挺好。
就这样跟着小吴哥来到了汴京。
开始的日子还好,小吴哥白天出去做工,玉莲就在一处租来的小房子里,做好饭等他回来吃。小两口日子过得也算平静。
大概过了几个月,小吴哥就流露出了本性。他其实是吃喝嫖赌的无赖,好吃懒做,对玉莲新鲜劲没有过,就还好,几个月过去新鲜劲一过,玉莲带来的钱一花完,两人就完了。其实他根本养不起老婆。
于是他对玉莲说:“玉莲,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人都要饿死,不如我们寻一条生路吧。”
玉莲问:“什么生路?”
小吴哥说:“你去大户人家帮佣吧。不然我们两个都要饿死。”
玉莲其实是很不情愿的,毕竟她在家从来没有低三下四讨生活过。从家里逃出来之后,什么苦都要吃了。
但是也没办法,因为不听话小吴哥就会打她。
于是玉莲跟着他出了门。
谁知所谓大户人家居然是勾栏妓院。
玉莲看着小吴哥离去的背影,发现不对劲想逃跑的时候,已经晚了。老鸨带着打手把院门一关,上来就打。
然后就是让接客。
玉莲这几年在青楼,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挨了多少打,受了客人和妓院多少虐待。
她现在特别特别后悔从家里逃出来。她甚至一度想着,要不去官府投案自首吧,官府把自己砍了头,也好过现在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可是甚至连投案自首也不行,因为老鸨子严密地看着她,生怕她逃跑。
老雷听了侄女的诉苦,特别生气,他也哭了,捏紧了拳头说:“闺女,你放心,大伯一定给你讨回这个公道!!!”
玉莲眼泪汪汪地说:“大伯,你发财了?!可以赎我出去?!”
老雷捏着拳头两眼冒火,冷笑道:“呸!什么赎身!我要把这些欺负过你的人,通通抓去砍头!你等我带人来踏平了这间妓院!”
玉莲擦擦眼泪,吃惊地问:“大伯,你官复原职了?”
老雷轻蔑地说:“没有,小小一个县官算什么,你大伯我现在攀上了高枝。”
于是老雷起身告辞。
出了勾栏,他也顾不得
被人认出来了,直奔晋王府。
晋王赵二起初还不在家,在开封府衙处理公事。他不能直接去衙门击登闻鼓,就一直在晋王府焦急地等着,等到半夜,晋王终于回来了,老雷如此这般告诉了晋王,唯独没有说玉莲在老家杀人的事。
晋王怒不可遏,说我治下居然还有这样无法无天的事?!命令明天一大清早就去勾栏抓人。老雷得了这个信,高兴地磕头不止。
赵二把他扶起来,说:“老雷不用这么客气。别说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这个拐卖妇女,逼良为娼的事,也是开封府衙应该管的。你放心,你的侄女我一定给你救出来。”
第二天,赵二派手下去勾栏抓人,老雷装扮成官差过去一起抓人。
老鸨起初还想抵赖,结果玉莲见了大伯带人来,根本不怕她,一五一十全说了,不但亲自指着鼻子抓人,还靠着自己这些年的关系,让别的妓女也来指认。
然后还到处搜查那个小吴哥,终于在一个赌摊上找到了,一起抓走。
老雷一行人就这样秋风扫落叶一般解决了这个事。事后,很快判死的判死,判杖刑的判杖刑。
抓人行刑的都是开封府赵二的亲信,大多和老雷相熟。老雷每个人送了一坛好酒,请他们务必下手要重。玉莲跑过去观刑,要求每个人都要打得皮开肉绽,留下残疾才肯罢休。
办完了这些事,老雷把侄女接到自己在汴京附近村子的家里,十分内疚地对她说:“玉莲,都是伯伯害了你。你伯娘没给我生个一儿半女就走了,我本来就把你们看作是自己的孩子。既然你家里回不去,从此以后,你就过继给我当女儿吧。你要是想嫁个好人家,我给你陪送多多的嫁妆,让你嫁个好人家。招赘也可以。如果你不想出门,就在家一辈子也没关系,伯伯养你一辈子。”
玉莲哭了,说:“伯伯,不怪你。我从来没怪过你。我变成今天这样,都是赵德昭害的!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用吃那么多苦。”
老雷咬牙切齿地说:“你说的对!都是赵德昭害的!这个杀千刀的砍头玩意儿!先是让我丢了官,又害了你一辈子。你等着吧,等晋王登基,有他好果子吃!”
玉莲冷笑了一声,说:“谁知道晋王能不能登基。我等不到晋王登基了。”她在汴京勾栏这么久,因为唱歌唱得好,唱出了名气,有时候也会去达官贵人家里唱歌助兴。席上席下听到过不少流言蜚语。
老雷说:“那怎么办?人家是皇子,我们只是平头老百姓,晋王不登基,这我们怎么斗得过?!”
玉莲冷笑说:“伯,我明天照常去勾栏挂名,以后凡是有官员点我唱歌接客,我就去。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早晚有一天我能近得了赵德昭的身。到时候,我要杀了他!”
老雷一拍桌子大声说:“好!不愧是我雷家的子孙!有志气!皇后和赵德昭那么欺负我们,我们虽然是小门小户,但也不是任人鱼肉的!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士之一怒!就是皇帝老子,不怕贼偷,还不怕贼惦记吗?迟早有一天我们要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