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是真的能在海里呼吸了,浸没在水中,他半点不会因为被夺取空气而感到窒息。
而且,他的身体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依旧是人类的身体,却掌握了水下呼吸的方法。
阿祖尔看着陈襄一脸惊奇地尝试在水中做出多种潜水动作,还时不时地要求阿祖尔说两句话来证明他现在确实能听到水下传播的声音。
又尝试在水中转体三百六十度的陈襄由衷夸赞道,“你们人鱼真的太酷了。”
阿祖尔乍一看到陈襄融入水中还有点不适应,陈襄本人倒是并没有这样的不适应,他的黑发在水中沉散开来,像绸缎一样舒展在海水上,兴致勃勃道,“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海底世界吗?什么时候出发?”
阿祖尔“哦”了一声,摸了摸下巴,“海底需要继续下潜。”
陈襄拉住阿祖尔的手,这次倒是不计较阿祖尔拉着他游泳了,“我们试试?”
阿祖尔没想到他情绪这么高昂,不过仔细一想,陈襄也不过才是个十九岁的人类男孩,对世界的各种离奇与广袤还处于一个探索阶段。
就像她,不也因为过于好奇这个世界,而选择前往了人类大陆吗?
阿祖尔噗嗤一笑,“那我试试,我继续下潜,你要坚持不住,一定要告诉我。”
阿祖尔拉紧了陈襄的手,甩动着尾鳍,向着一个方向游去,“海底是很美丽的,你一定会喜欢。”
“我小时候去过几次海洋馆,这么身临其境的,还是第一次见。”
阿祖尔咂摸着这个词,道,“把海洋搬进了屋子?”
“可以这么理解,会有玻璃挡住,还会有各种各样的表演,比如会有人扮演你们人鱼。”
“还会扮演人鱼?”
“对,以后有时间我带你去看。”
“好。”
阿祖尔带着陈襄很快游进了一片海域,这里生物繁杂,处处透露着生机。阳光透过海面钻透进海里,化作晃动的光斑,在白沙和珊瑚上轻轻流淌。
珊瑚在这里数不胜数,肥胖柔软的海葵舒展着它们的触手。成群的小鱼集结在一起,恍若无人地穿梭在海水中,穿进来的日光打在它们银光闪闪的鳞片上。还有更多的海藻排成竖排扎根在海沙里,摇晃着他们光滑的藻叶,像是酒吧里高昂摇摆的舞女,做着属于它们自己的梦。
陈襄忍不住惊叹,“酷!”
而此刻正有几只小丑鱼摇曳着它们漂亮的鱼尾在陈襄面前游过,半点不怕人。
陈襄好奇地伸手触碰了一下小丑鱼那色彩缤纷的脑袋,那条小鱼像是才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庞然大物一般,激灵地一晃,拍出不小的浪花,迅速游走了。
陈襄一乐,看什么都新奇,活似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看了这个,看那个,什么都乐得一笑。
他各个新奇的东西都见了个遍,到此刻他已经离阿祖尔有了不小的距离。玩够了,回头看见礁石上阿祖尔露出的半截鱼尾,陈襄游了回来。
他从遮挡住阿祖尔的珊瑚处绕过来,“海洋真是个……”
他话音一顿,只见阿祖尔盘着鱼尾坐在一处礁石上,手心里捧着一条小鱼。
那条小鱼尾巴连根都消失不见了,尾端光秃秃的,只剩下一个伤口残桩,此刻虚弱地一动不动,躺在阿祖尔的手心里。
阿祖尔静静看着它,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双暗夜蓝的瞳孔如湖水般又深又冷。
“它快死了。”
陈襄从阿祖尔面前盘腿坐下来,看着那条几乎已经不会动的小鱼,伸出了手,“我看看。”
阿祖尔把那条小鱼送到陈襄的手上,喃喃道,“这种鱼都有一条很漂亮的尾巴,尾巴又大又缤纷。但尾巴漂亮对他们没什么好处,很容易被其它鱼咬掉。”
陈襄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条小鱼的头,它还在水里吐着泡泡,但却动都不会动了。
陈襄隐约觉得阿祖尔的一番话另有含义,他抬头看向她,果然听到她说,“我小时候母亲就告诫我,千万不要前往人类领域,人类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种族。我一直听从着她的话,把这些告诫给每一条人鱼,但其实我内心一直不明白。我们每一次迁徙领地都是因为人类,世界这么大,人类几乎占据了所有,只有海洋是为数不多人类还难以驾驭的领域。人类来了,我们就逃,如果一直逃跑,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别无去处。”
这一番话,都是阿祖尔的真心话,也是她疑惑了很多年的事。其实对于朱利安和西奥多的想法,她也动摇过,她也产生过和他们差不多的想法,在人类面前暴露吧,不管如何,让他们光明正大地活在他们面前吧。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鱼族一直选择逃跑,”阿祖尔抬头向陈襄一笑,“陈襄,谢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这个种族对人类来说,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哪两个不同的种族可以互相交流,而我们人鱼竟然真的能做到和你们无障碍沟通。”
阿祖尔指了指上次被鲨鱼咬出来的伤口,早已经恢复如初,半点不见当初狰狞的模样了,“其实一直没告诉你,人鱼族的恢复能力极强,即便不用绷带我们也会很快恢复的,抱歉,陈襄。”
出于好奇或者是当时自己某些难以言说的情愫,阿祖尔任由了陈襄的包扎。
“能够无障碍沟通,学习能力极强,恢复能力极佳,如果我是人类,我也一定会排斥这样一个得天独厚的种族的。”
陈襄看了眼她的胳膊,直觉她的状态不对,他看向阿祖尔,“你今天怎么了?”
阿祖尔勉强笑了笑,把那只小鱼又重新接回到了自己手上,“我有个朋友,她叫贝丽尔,她失踪了,现在怀疑她在人类大陆。”
陈襄一愣,失踪在人类大陆,难道也用了哪个药剂?
“她和我一样,从小就对人类世界向往,成年之后,她率先离开了。
其实我早就该发现她的不对劲的,毕竟她表现的实在是漏洞百出,但我没看出来,因为我像她一样对人类怀揣着憧憬,对人类存在很低的防备心。”
“阿祖尔。”陈襄打断她,“没有人有预卜先知的能力。”
阿祖尔安慰一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她接着道,“我小时候身边有很多伙伴都死掉了,有的因为太小被掠食性鱼类猎杀,有的在狩猎中受伤,伤口难以愈合而导致早夭。还有好多好多比我年长的鱼类,他们都因为各种原因消亡了。我已经见过了太多太多。”
她蹙着的眉毛舒展开,盯着手心小鱼的眼神却还是发沉,“很多人鱼的至亲在失去他们的亲人后还是会选择继续生活,因为死者已死,生者要带着他们的那份继续活下去,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赛琳娜和我说,哦,对了,你可能不知道赛琳娜是谁,那天把你带进别墅的那天她也在。她说要放弃掉贝丽尔,不管贝丽尔是生是死我们都不应该去找她了,我们要为生者负责。但其实她不说,我也明白,我应该放弃掉贝丽尔,而我也已经做好了这个决定,在生存中放弃掉某些人,这或许也是大自然淘汰的一种选择。”
陈襄安静听着,他感觉阿祖尔有哪里不太一样了,从前的阿祖尔是纯真的,大胆的,她很聪明,但也很莽撞。但现在看来,她似乎变得更稳重了一些,思考事情更全面了些。
这些天,她到底经历了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贝丽尔的失踪吗?
但此时此刻,阿祖尔和他倾诉这些,又是因为什么呢?为什么和他讲这些?她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陈襄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他忍不住皱了眉,“你是在劝退我的,是吗?”
把经历告诉他,阐述出人类和人鱼的种族隔阂有多深,暗示他他们两个之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早就知道他今天要和她说什么事了,所以要在他说出口之前,正式劝退他。
根本没想到陈襄会直接说出她的目的的阿祖尔怔然住了,良久,阿祖尔才道,“抱歉陈襄,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去招惹你的。”
“你那天是不是听见我和林秉呈的对话了?所以你才决定走的是不是?”
陈襄句句咄咄逼人,阿祖尔神色一凝,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起来。
周遭陡然安静下来,两个问句抛下来,两个人的气氛彻底凝滞了。
那条小鱼已经完全不会动了,张嘴吐泡泡的频率越来越慢,直到腮大张着,嘴也敞着,它停止了所有动作。
它死了。
阿祖尔手僵着,看到小鱼完全平静下来,将小鱼送到唇边,很浅地吻了一下它的头。接着,她松了手,看着那条小鱼顺着浪混入到鱼群中了。
陈襄的目光追随着那条小鱼,已经有几条鱼开始围着它,开始啃噬它的身体了。
他不忍再看,回过头来,再次看向阿祖尔,道,“我和你也讲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