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犊原上月冷霜清,连天衰草中,枯树如巨爪般伸向夜空。
沉重而迟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惊得寒鸦乍起,乌云般盘旋扑腾。
落羽如黑色雪花,纷纷砸向大地。脚步声未歇,那行黑衣人抬着一口棺材,不疾不徐向前迈进。转过前方土丘,视野逐渐开阔。冷风却也呼啸而至,扑在脸上像沙砾。
为首是个魁梧汉子,黑布短褐,黑巾蒙脸,腰挎横刀。
他神色警惕,眼神锐利,一边打着手势带路,一边暗中观察四周环境。
月到中天时,总算远离了陵园,待穿过桑树林,依稀可见前边寺院的轮廓。
众人虽累得气喘吁吁,但还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后门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灯光。
黑衣汉子冲上去,抬手先敲了三下,顿了顿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迎接的是个提灯老僧,他身后站着一个衣饰整洁的妇人。
“快进来!”妇人闪到一旁,压低声音催促。
棺材穿过后院,被抬进了西厢房。
为首汉子搓了搓手,走到妇人面前复命,“尚宫大人,一切都办妥了。”
严尚宫点了点头,沉声问道“经手之人都可靠吗?”
黑衣汉子肃然道:“绝对可靠。”
严尚宫从袖中拿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交给他道:“这袋金子足够你们花三年,天亮之前即刻离京,不要留下任何破绽。”
黑衣汉子忙不迭谢过,严尚宫又交代了一番后,亲自将他们送出门,目送着一行人踏月而去,这才关好院门回到了西厢房。
此刻屋中多了两名僧人,正用力推开棺盖,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沉闷摩擦声,一股异香扑面而来。
严尚宫忍不住提灯上前,高悬数日的心总算略微放回了腔子,“法师,虽延宕两日,但应该不打紧吧?”她转向旁边神色肃穆的老僧,迟疑着开口询问。
老僧并未言语,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大的缝隙,直到棺盖彻底被移开,他才缓步上前查看。
幽暗烛光下,铺着软缎的棺底静静躺着一个女子,青绿色婚服如荷叶般铺展,在狭小的空间内宛如一汪碧水。在她交叠于胸前的双手下,压着一柄华美的团花却扇,上面用金线绣着十六个字: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1】
严尚宫自诩铁石心肠,可乍一看到这些字,还是没来由的鼻酸眼热,下意识别过脸去。
老僧俯身,轻轻揭开了女子覆面的丝帛,一张宛如沉睡般的姣好面容映入眼前。
她脸上画着浓艳的酒晕妆,双颊如醉,绛唇如血,与额间的花钿相映成辉,美得有些奇诡凄艳。
老僧直起身,示意开棺的弟子将她抬出来,平放到准备好的木榻上,又请严尚宫取出她口中的玉琀蝉,将准备好的丹药喂她服下。
其余弟子退下后,老僧便去隔壁打坐,独留严尚宫守在榻前。
她先将女子面上妆容洗去,又脱下她身上的重重礼服,连同棺中的玉枕、玉握等陪葬品一起埋到了树下,待看到她手指上还套着一枚金约指时,她心下忽然一动,将其摘下后暗暗收了起来。
天快亮时,女子依旧没有半分生机,洗尽铅华的脸惨白如纸,在乌发映衬下有些瘆人,严尚宫不敢再看,起身走去寻找老僧。
“因怕事后不易挖掘,所以……这口棺并未入土,下葬之前就暗中掉包了……一直藏在附近的地窖里,”她讷讷道:“也就两三天,应该不至于……”说到这里心底发虚,她只得打住。
老僧恍若未闻,依旧沉默打坐。
严尚宫只得转了回去,在室内心急如焚地来回踱着。
如果榻上之人醒不来,那太后将功败垂成,并彻底得罪天子。而她办事不力,也再无机会回宫,甚至连性命都难保。
如果榻上之人醒来,但认出了自己,那么按照天子的计划,她只能回归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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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时分,严尚宫睡意正浓,陡然听到古怪的声响。
她猛地惊醒,赤足奔下地,抓起烛台朝室中的木榻走去。
那女子的脸仍旧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皮紧闭。但胸口在起伏,喉咙里正发出含糊不清的气声。
严尚宫惊喜万分,想起老僧的嘱咐,忙去炉子上盛了碗温热的参汤,用小匙舀了凑到她唇边。
参汤缓缓渗进少许,她呛了一下,猛地咳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咳过之后喘得很急,鼻翼一张一翕,额角逐渐沁出冷汗。
严尚宫替她擦了,又耐心的喂了两口,这回竟咽下去了。
她激动万分,也紧张万分。手抖得拿不住碗,只能先放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的女子。
半晌之后,那女子缓缓抬起眼皮,天光昏暗,看不清瞳仁,她的眼睛像一团黑雾,涣散而迷蒙。
严尚宫深吸
了一口气,不知不觉中汗流浃背。
那女子眉头紧蹙,满脸痛苦,艰难地喘着气,并下意识的蜷曲手指,挪动四肢。
但这具身体因为沉睡太久,没那么容易苏醒,她的动作怪异而扭曲。可严尚宫一点都不怕,深宫浮沉数十年,即便真的诈尸,也不过如此。
“娘子?”她此刻最害怕的是被对方认出来,这意味着自己也要和姜如愿那个名字一样,永远离开宫廷。
老僧研制的秘药是邪门歪道,虽能让人在十日之内出于假死状态,但据说会损伤神智,就算及时被解药唤醒,也可能会心性大乱,陷入癫狂。
这原本是太后为自己留的后手,一旦和天子彻底反目,到了非死不能解的地步,就借助此药遁逃,远离深宫重新开始。
但她实在舍不下太后的尊荣,因此始终不愿走到那一步。
这回是逼不得已,为了平息安王在朝堂上闹出的丑闻,只得“鸩杀”如愿,一来敲打安王,让他彻底断了念想。二来威慑天子,让他明白自己这个太后不是摆设。
但太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安王竟彻底一蹶不振,甚至私下结了冥婚,并趁着职务之便,将一应文书办妥。甚至在出殡之后,便在墓地旁边结庐而居,安王府从此闭门谢客。
而天子病中惊闻噩耗,深受刺激,竟致心疾复发,眼看危在旦夕,太后只得以实相告,并苦口婆心表示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只要他安心保养,等病愈后就能见到思念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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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女子的眼皮颤了颤,再次缓慢而艰难地撑开了。目光像风中漂浮的柳絮,又像无处可栖的惊鸟,严尚宫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自己。
她面上浮现出痛苦之色,很快合上了眼皮,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无声翕动着,像是陷入梦魇一样。
这种情况持续了半个时辰,她像是体力耗尽,终于平息了下来。此后整整三日,不言不动,也不看人,偶尔醒来就直勾勾盯着屋顶,像是三魂丢了七魄。
直到满月之夜,她陡然坐起,严尚宫惊呼出声,直直退开了三步,手中烛台一颤,烛泪顺着手背流淌,烫得她倒吸了口气。
抬起头时,正好撞进那双幽深的黑眸。
在决定后半生的命运的这一刻,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奈何人心隔肚皮,对方是听不到她充满乞求的心声。
“娘子……可大安了?”她心跳如雷,试探着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