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缓流逝,一如温如晦先前所言,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地底甬道深处便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

    两道身影快步穿过层层廊道,正是温不言与温不语。

    二人行事缜密周全、雷厉风行,早在登岛之前便已按照温如晦沿途留下的线索,赶过来的同时以温如晦的令牌调京中锦衣卫前来。

    温不言带着大批锦衣卫迅速散开,穿行在空旷的拍卖场与廊道之间。

    先前滞留在蝙蝠岛的宾客,此前知晓蝙蝠公子惨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面对全副武装的锦衣卫,更是全无半分反抗之力,垂首伏地,恨不得立刻束手就擒。

    密密麻麻的逐利者、依附他人作恶的岛众,尽数被绳索缚牢羁押,真正成了无路可逃的瓮中之鳖。

    随后,两名锦衣卫上前,押解着重伤受制的原随云。

    曾经不可一世的蝙蝠公子,此刻黑袍凌乱,狼狈不堪地立在人群之中。直到此刻被当众押解,他心底残存的疑虑与恍惚,终于彻底落地。

    四周被锦衣卫带来的油灯照得大亮,周遭所有被擒宾客,在看清他面具被摘下后的真容时,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惊呼。

    无人不知无争山庄三百年来的盛名,无人不晓原随云天之骄子的名头。

    他是江湖公认的世家翘楚,是温润儒雅、才名冠世的名门公子,是无数人敬仰艳羡的武林名士。

    可谁也不曾想到,这位风光无限的世家传人,竟然就是盘踞深海孤岛、操控地下暗市、私售违禁军械、掳掠无辜女子的幕后黑手蝙蝠公子。

    哗然之声此起彼伏。

    名满天下的无争山庄,怕是要一朝声名尽毁。百年清誉彻底倾覆,将尽数败于原随云的滔天罪恶之中。

    原随云抬眼,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立在光影之间的温如晦,眼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荒谬之色。

    他素来多疑善谋、精于算计,自以为算是掌控全局。

    原随云疑心“丁枫”有异,却终究被对方无懈可击的伪装、滴水不漏的行事蒙蔽,自信一切都在掌控之下,因此迟迟不曾出手。

    直到此刻身份败露,他才彻底醒悟。

    从始至终,潜伏在他身侧、取代丁枫,轻易碾压他的人,根本不是寻常人。

    是温如晦。

    难怪他十余回合便一败涂地,难怪自己毕生精研的百家武学全然被压制,难怪筹谋多年的密局被人连根拔起。

    他输给的从来不是一个无名之辈,而是天下最强的对手。

    待场内骚乱稍稍平复,温不言上前躬身行礼,神色肃穆,低声汇报查探所得:“大人,保定沿线已然查探完毕,丁枫供述属实,并无虚言。”

    他条理清晰,将陆路查探的线索尽数禀明:“蝙蝠岛囤积的大批轻型火铳、军械火药,皆是经由内陆,从保定沿线转运出海。蝙蝠岛并非单纯销赃据点,实为整条私械链路的中转中枢。”

    “内陆的这些军械,经暗道偷运出海,绕过朝廷海关巡查,最终输送至海外,全程隐蔽,无从追查。属下沿途拦截,截获残余转运物资,同时查获往来密信,已经得到重要线索。”

    温如晦静静听着汇报,表情淡然,眼底的神色却已渐渐沉敛变凉。

    原随云勾结朝廷势力、私贩禁军重器,暗中蓄势布局,图谋绝不简单。而如今才确定,竟然还与海外有关。

    这条横跨朝野、连通海陆的私械链条,危害远超寻常,一旦成型,足以动摇边防安稳、滋生朝野大乱。

    待温不言话音落定,温如晦淡淡道:“干得不错。”

    他目光扫过被羁押的原随云,又想起金九龄,迅速下令道:“你即刻与温不语一起将原随云、金九龄一并押解回京。连夜隔离审讯,三日之内,务必令二人尽数招供,挖出其他党羽。”

    温不言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二人各司其职,迅速调度人手,分批押解囚犯、封存物证、清点火器军械,井然有序处置现场诸事。

    地底囚牢之中,其余被掳囚禁的女子,也尽数被解救。

    她们之中,有人初入此地,尚且残留对人间的期盼;有人被囚数年,早已被黑暗磨去棱角,心神麻木,困顿于此。

    温如晦处置完所有部署,缓步从隔间走出。

    廊道光影错落,空气里残存的阴冷死气渐渐消散。

    楚留香正立在廊下静候,眼底带着浅淡的愁绪。他远远望见温如晦踱步而出,便知晓蝙蝠岛一切事情皆已处置妥当。

    他即刻上前几步微微拱手,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迟疑:“温兄,楚某知晓你身居要职、公务繁忙,锦衣卫身负朝廷重责,不敢轻扰。只是眼下确有一事,是楚某不情之请,不知温兄可否听上一言?”

    温如晦知晓楚留香的为人,口中所谓的“不情之请”,绝非是为了一己私欲,定然是公道之举。

    无需迟疑斟酌,温如晦淡淡颔首,干脆利落:“可以。”

    楚留香本还预备着细细措辞、委婉恳请,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连忙道:“多谢温兄。”

    他道:“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姑娘皆是被四处拐骗掳掠而来,来自大江南北、各地州县,如今重获自由,却孤身无依。”

    “楚某知晓锦衣卫消息灵通、链路通达。楚某斗胆恳请温兄贵手相助,劳烦锦衣卫联通各地府衙,逐一核查她们的籍贯身世,将她们平安送归故里。”

    说到此处,他语气愈发恳切:“她们失踪日久,家中父母亲人必定日夜煎熬、忧心泣血,盼归心切。能让她们骨肉团聚、归乡安度,便是最大的圆满。”

    温如晦没有半分犹豫,当即颔首应允:“自然可以。”

    话音落下,他当即侧身看向身侧候命的属下,当着楚留香的面下令:“即刻传令下去,联动全国各府县衙,逐一登记获救女子籍贯、家世、身世信息,分批启程,务必尽快将她们送返。”

    属下躬身应声领命,即刻前去安排。

    风雨暂歇,天光初现。

    可楚留香心中,却未有半分松弛。

    他此番远行,本来是为寻找自己失散的三位妹妹。纵然心中牵挂焦灼,可当亲眼目睹无辜女子被掳掠时,他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径自离去。

    心怀悲悯,便注定见苦必渡,见难必帮。

    如今他心底积压多日的急切便彻底翻涌上来,只盼即刻动身,一日千里。

    押送众人归岸的海船破开万顷碧波,乘风疾驰,船身破浪前行,速度极快。

    碧海连天,涛声阵阵,不过半日航程,远方陆地轮廓便隐隐浮现,行船即将靠岸。

    海风浩荡,带来辽阔清爽。

    楚留香寻了一会儿,最终在宽阔甲板之上看见了温如晦。

    波光粼粼,碎金般的日光铺洒海面,随浪起伏晃荡。温如晦立于船头,身姿挺拔,背影孤静淡然,目光遥遥落向无边沧海,沉静悠远,似将山海万顷尽数纳于眼底。

    楚留香敛步上前,郑重道:“温兄,船将靠岸,楚某便在此与你辞别。”

    温如晦闻言,凝望海面的深邃目光缓缓收回,缓缓偏转:“你要找你的三个妹妹?”

    楚留香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些许讶异,但转念便豁然释然。温如晦执掌锦衣卫,而锦衣卫消息灵通,世间自然鲜有隐秘能瞒过他。

    他颔首应答:“温兄所言不错。”

    楚留香话音方落,温如晦默然转身,抬步朝着船舱之内走去。

    楚留香下意识抬步跟上,脚步轻缓,紧随其后。

    走入遮光的船舱,海风被隔绝在外,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细微的船浪摇晃之声。

    温如晦察觉他紧随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浅淡弧度,转瞬即逝,随即淡淡开口:“楚兄的目的地,应当是边境大漠?”

    楚留香坦诚应声:“不错。我打算去往大漠边境。石观音久居大漠,眼下我一点线索也没有,或许唯有从她那里,能寻到我三位妹妹失踪的蛛丝马迹。”

    温如晦静静听着,提醒道:“漠北边境,乃是鞑靼、瓦剌与大明疆域交错接壤之地。”

    “三地势力交织混杂,混乱无序,兵戈常起,藏污纳垢。”

    他目光微凝:“你若孤身前往,所要面对的自然不止石观音一人。”

    楚留香不仅没有显出疑虑,反而舒展眉头,道:“多谢温兄挂怀,只是我的三个妹妹,乃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我自然要将她们毫发无损地带回到我身边。”

    温如晦却忽然冷声道:“你孤身一人,只怕不仅路途艰难。你一开始的方向……就是错误的,你的三个妹妹等不得你回心转意。”

    楚留香脸色一变,忙道:“温兄的意思是……”

    楚留香关心则乱,并且凭他的时间和精力,的确没有办法在短时间找到画眉鸟的线索。更何况画眉鸟之神秘谨慎,便是连锦衣卫,至今都没有确定她的真实身份。

    温如晦只道:“楚兄往日一口一个朋友,却宁愿孤身前往,可见并不真心把我当朋友。”

    他侧目而视,嘴角好似往下撇了撇,显出几分并不愉悦的神色。温如晦很少露出笑意,哪怕是一点点浅笑,都很难得。

    平日面无表情便已经叫人心中发怵,更别提面露不悦。

    但楚留香的心却瞬间以难以预料的频率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