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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回信

    “单居合居都有,布局还不错。”

    张开霁端着份图纸看了一会儿,交还给黄典事,“继续往下做吧。”

    “是。”黄典事接过要走,没注意被自己空绊了一脚,幸得陈昶进来及时扶住。

    “黄老啊,你这个年纪万万摔不得了了,可要小心啊。”

    “七十八了,死也死得了。”黄典事摆摆手不甚在意,卷着纸笔踉踉跄跄出去。

    “怎么回事,你今天批他了?”陈昶看向张开霁,不甚认同,“人家年纪一大把在县衙干了一辈子,多少给他点脸子。”

    “……”张开霁欲言又止,没回他,“我去趟工坊。”

    “啊?你最近工坊倒是跑得勤……”

    阿芜也在工坊。

    近日工坊多了很多人,除了她自己去市上招的师傅,还有部分是县衙送进来的学徒。原本她对张三做她的主很不满,但一看来的多是城外年纪小的孤儿流民,又按下了。

    捂了一个冬天,这些孩子比第一次看时白净不少,就是还是很瘦,而且听不太懂他们三春话。

    既然人已经过来,以后多半就是要靠在这儿学的手艺讨饭吃,怎么能连本地话都不会说呢?

    阿芜给几人安排的都是本地的师傅,交代他们带教的时候不准太多比划,尽量与他们多说。几天下来,倒也能说得几个简单的字。

    她经过陶工坊区域,在一个小女娃身后停下,开始每日考核:“你这做的是什么?”

    女娃下意识吐出两个音节,阿芜立刻摇头:“听不懂。”

    女娃望着她空白了片刻,再次吐出一个字:“弯。”

    “哎对了就是碗,真棒,晚上给你加个鸡腿啊。”

    “%&*@大果,大果!”她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都有些语无伦次。

    “什么乱七八糟,说谢谢就好了。”

    “谢……谢!”

    阿芜摸了摸她的脑袋。

    张开霁就是这会儿进来的。

    一抬头和阿芜对上,脚下一顿。阿芜没看他,自顾自去旁边考下一个。

    他抿了抿唇,也自顾去对面找木工。

    “李叟,我这儿有张图纸你帮我看看……对,都是竹木所制隔得也很近,却没看见有潜火铺……”

    阿芜隐约听他们在说什么改建,说了好半天,走的时候还在滔滔不绝。

    回到院里,又成了她一人。

    她去县学找夫子要了份新的字帖回来练,没一会儿就觉得不太得劲,想了想,她又来理事厅找陈昶要活儿干。

    “干活儿?找我要?”陈昶没听懂。

    “我庄上现在有罗娘子帮忙管着,用不着天天过去,窑厂工坊现在人多了也用不上我,你之前不是给赤珠也安排事儿了吗?我看她干得挺好的……”

    “啊这个意思。”陈昶明白之后有些哭笑不得,“我这案上你随便看,有什么想干的随你挑。”

    阿芜立刻笑开,随手拿起一本他手边上的册子。

    “……”

    与对方互相瞪眼了一会儿,她又拿起另一本。

    沉默。

    依旧沉默。

    阿芜恍然明白自己认的那三百个字什么也不是。

    “哈哈,我还是先去书院吧。”她讪讪收回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正要离开又想起一个不用动脑子的事,“对了,我还可以去城外施粥,之前不是常说找不到人去吗?”

    “这个只怕也……人手我和田丞正在招着,那城门口如今也看不着什么流民,前几日张府君为催他们自谋生路,还将其改为隔日一施,且超过十三岁有劳动力的青壮不得领取,如此一来人少了,派个把人过去也应付得来。”

    阿芜听懂了,这衙门里如今哪儿都好压根用不上她:“哦,那我,我自己再看看。”

    陈昶似看出了她的窘迫,又道:“娘子手上的庄子工坊窑厂都井井有条,可见是有些经营天赋的,是要好好看看有无更多的进钱门路。”

    他这么一说,阿芜便懂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她有的是钱且钱都在自己手上,她想买什么还不是随便来?

    “多谢陈主簿提点!改日我再请你吃点心!”说完她高兴离开,迎面和张开霁碰上也没顾上给他冷脸。

    张开霁纳闷进门:“听你们说什么点心,她又来差遣你了?不想干我给你回了。”

    陈昶心情也不错,与他打趣:“府君哪儿的话?学成文武艺,货与上官家。咱们底下当差的,只有将上官的私事办好,才有更大的用武之地不是?”

    张开霁瞠目:“……你得亏只是个主簿。”

    陈昶嘿嘿一笑:“谬赞谬赞。”

    张开霁又说起新居的事。

    人多房子建起来很快,之后供他们开地用的菜种要提前准备起来。只是教他们种菜还不够,又有长远的吃饭考量。可如今县里良田紧缺,开荒又非一两日的事,如何叫这些人吃上一口饱饭还得多加思量。

    两人商议了半日,初初想出一些法子。

    张开霁放了陈昶下值,自己则留下趁热梳理。

    晚饭是六子送过来的,一同来的还有一封他期盼了很久的回信。

    来自吴郡。

    “快给我。”他即刻停笔。

    信件不比货物,走的是官驿快马,寄出去将近两个月才回已经算慢。他担心兄长遇上什么麻烦。

    信纸展开,竟真如他所想。

    兄长言,年前刺史回京,州府事务实在繁杂,又加之大嫂染了风疾下不得床,连日忙得脚不沾地。

    “汝信来时兄在外,为真娘延请名医……耽搁至年后才提笔回信。”

    看到这儿张开霁翻了一页,厚厚一沓信纸在他手中逐渐收紧。

    兄长又言,虽然回信慢了些,但拿到信时已经看过,信中所言困惑他已尽数知晓,并第一时间安排人送了六车稻种过来给他应急,料他收到信时已经快到三春,能赶上春种。

    “言归正传,针对你信中所言兄有三条提议。其一,大量种植胶州稻。吴郡诸县前年从胶州引进一耐旱早熟稻种,此稻不挑地,山坡旱地也能种,且生长期短,一年可以种两季,如今已颇有成效。那六车粮种尽皆本地育产良种。黔南气候和暖,若施种得当,三季也未可知。”

    “其二,要开荒。滩涂的地不够就开山,在山坡上开凿出一级一级的平地,引山泉河水灌溉,种水稻或茶都可行。只要水利灌溉跟上,贫田也能是好地。”

    “其三,要圩田造地。在湖泊密布区的浅滩筑堤围田,把水面变成良田。吴郡近年大的圩田一区可达百里,堤上设有闸门,旱时引水,涝时排洪……”

    张开霁越看越入迷,看到那句“辅以精耕细作,来年良田亩均产五六石不成问题”时,手心几乎在发抖。

    信纸翻了一页又一页,到了最后两页张开霁的速度陡然慢下来。

    只因兄长反复叮嘱,叫他不要急功近利。

    “这些事做下来人手钱帛物资必然不够,绝非一日之功,要有个计划一点点做,不着急慢慢来,一年不够还有明年后年大后年,不可因任期才三年就目光短浅,做尽刮地揩油之事。”

    敲打之后又勉励他:“水无涓滴不为用,山到崔嵬犹力耕。吾弟年少正得路,莫向光阴惰寸功。为兄等着看你直上青云。”

    字字力透纸背。

    张开霁看过久久不语,终是红了眼眶。是见六子还在下边眼巴巴望着,才叫自己平复下来。

    “那是什么?还有两封?”他看向六子的手。

    “啊,这是两封家信。”但六子只递过来一封薄的,“这封郎君的,另一封是给郡主的。”

    “她还有?”

    “可不呢。”

    张开霁看了眼自己的薄薄一片,又看了眼六子手上的厚厚一包,半天没说话。

    他撕开手上这封,这回里头十分简洁:

    夫妇一道,最不重要的便是脸面,抛开脸面不谈,你若还是看不上她,便立刻与我回信,我便是拼了这身官服不要,也替你争个自由之身回来。

    倘若你有一丝茫然犹豫,便将第三封交到她手里,一字一句念给她听。三日为期,过期按上一条处理。

    兄,明晦。

    张开霁看完只是愣了一瞬,便提起笔。

    笔尖悬停,良久不见落下,等好容易开始走,又都是“谨遵教诲,自当勉力”云云。

    他撕了一张又一张,最后一字未定。

    六子茫然无措,起了想走的心:“不打搅郎君,我继续给娘子送信去了。”

    “等等,”张开霁叫住他,“你先给我。”

    “啊?”

    “我,自有安排,你先别说。”

    六子十分不理解,但还是把信递到了他手里。

    阿芜对理事厅的事一无所知。

    她从陈昶那儿得了灵感之后,接下来几天便到处看产业,若觉得这买卖能做,当场就会买下来,为此结识了不少本地的乡绅娘子。

    她在时,大家称姊道妹一团其乐融融,但要她离开,那些人大多又会变出另一张面孔。

    “哈哈,人傻钱多,她罗娘子倒是诚不欺我。”

    “这样花也没见县衙里头出来阻止,可见是她的私产,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管她什么来头,盖了章的买卖也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前些日子谁能知道呢,那些个一百五十万还能回到咱们手里。”

    几人掩唇而笑。

    身后的事阿芜自然也不知道。

    她风风火火回到县舍,第一时间打开宝函准备记账,翻着翻着猝然察觉里头好似少了一大半。

    原本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现在只剩下浅浅一兜,她忍不住生出几分自我怀疑:“我是不是花太快了?”

    想了一会儿她决定暂时缓缓,拿出新得的地皮房契一张张观摩,琢磨明日从何处开始干。

    没看一会儿,门上传来敲门声。

    “放门口就好了,我等会儿自己提去浴房。”她以为是来送水的刘婆子。

    门口没有回应,静了好一阵。

    阿芜也没多看,是听见一句意料之外的“是我”,才纳闷抬头。

    “张三?你找我干嘛?”

    “兄长从吴郡寄来一封信,你要不要听。”

    “兄长?给我的?”阿芜反应过来是他兄长,“我根本就没见过他呀,给我写信做什么?”

    “你就说要不要。”

    “……”阿芜对张家这个阿兄印象还不错,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去开门,“进来吧。”

    屋里还算整洁,只桌上摊着一堆票据,宝函也还开着。

    阿芜回来立刻把宝函盖上,钥匙别回腰里,再一脸警惕面向他:“我就不请你坐了,信在哪儿?我自己看。”

    “你最好还是请一下,”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未开的信封递给她,兀自坐下,“一个人我怕你看不懂。”

    “……”阿芜鄙他一眼,拆开自己看。

    还挺厚的,字也挺好看。

    嗯?怎么第一个字就不认识?

    每句话看起来明明都挺短促的,有些字也认识,怎么就是一点看不懂呢?

    她心虚抬头。

    张开霁在喝茶。

    “谁准你喝的?你既然要念,那就给你念吧。”她一把夺过杯子,把信甩过去。

    张开霁从善如流,展开信纸先囫囵看一遍,微微蹙眉。

    阿芜催他:“念啊,总不会你也不认识吧。”

    他吸了口气,一板一眼开口:“见字如晤,展信舒颜。吾……”

    阿芜迫不及待打断:“见什么书什么?我怎么没听懂啊。”看不懂就算了,听不懂她实在不能忍。

    “……就是说,看见这封信就像看见我本人,希望你看信的时候能够展露笑颜。”

    “哦,这么几个字居然能藏这么长一句话呢?”

    “书面用语,你往后多学学就知道了。”

    “谁要学这嚼都嚼不动的破烂玩意儿?念你的。”

    张开霁忍了忍,硬着头皮往下念。

    但这样的沟通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兄长这封信完全是按照正式公函写的,要说内容吧其实也没写什么事,大部分都是在拍圣人和郡主的马屁,一句话车轱辘似的翻来覆去说,还句句说的不一样,总之是每个字都需要停下来解释。

    一开始他还耐着性子,念到三分之二处他突然失声,眼里划过一丝恍然。

    “别停啊,接着念。也没多少了。”阿芜催促。

    “你还挺爱听。”他眼神奇怪。

    “好话谁

    不乐意听啊?你阿兄怪会说话的,快念快念!”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信纸尽数折起来,再抬头看她。

    阿芜瓜子嗑得正欢呢,嘴里也没说话,就用眼神质问他。整个人歪歪扭扭撑在桌上,也不知何时……放下防备的。

    张开霁心中感叹了一句兄长老奸巨猾,深吸一口气,与她正色道:“我们和好吧。”

    “啊?”

    “年初那会儿……我也有错,”这话说出来也不如他想的那般难堪,他甚至带了两分笑意,“你虽冒犯我在先,但也是因为吃醉了酒才本性暴露。”

    “什么叫本性暴露?”阿芜觉得这话很孬。

    “你来道歉那会儿我还蒙着,过后想起来也不全是你一人的错,总结来说就是你借酒逞凶我没长嘴,咱们各自有错。今日我便是来商量与你一笔勾销的。你觉得如何?”

    “我,我觉得如何?”阿芜缓了缓才明白一些,“我觉得不如何!”

    “那你是想继续对我视而不见了?”

    “你有毛病吧张三,明明是你先对我恶语相向的!”她说完愣了愣,有些自得,“哎我刚刚是不是说了个成语?”

    “……”

    “没错,你恶语相向,我好寒哪——”她抱臂揉搓。

    张开霁深吸一口气凝噎良久,终究还是没压下心里那口火。

    他倏然起身。

    见他要走阿芜立刻将人拉住:“哎呀开玩笑嘛,上次说给我射月亮不还挺明白吗?今天又不懂了?”

    他眼底没有笑,定定看着她。

    阿芜也只能打起精神:“我当时不是来和你道歉的。”

    张开霁转头就走。

    阿芜又道:“因为我根本就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还是第二天赤珠告诉我,我对你做了不恭敬的事,可天地良心我根本不记得,如果我记得肯定会来和你道歉的,就算不记得你态度好一点我也不是不能稀里糊涂道个歉,是你一张嘴就骂我出去,回头还爱答不理的,这谁能忍啊?”

    她说了一堆,张开霁听罢却只确认一点:“你不记得了?”

    阿芜点头:“我就隐约记得,好像说要去摘星星,后来应该是摔了,第二天起来后面这里很疼。”她转身露出自己的尾椎骨。

    张开霁眨眨眼岔开视线,片刻后似叹似嘲笑了一声。

    阿芜看出他还放不下,想了想:“我到底干了什么叫你这么生气?你要是实在觉得勉强,那不如我叫你报复回来好了?”

    他即刻盯过来,并未看她的眼睛,又很快收回去:“不必,不记得也好,正好当没发生过。”

    “那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

    “是和解。”他纠正。

    “不都一个意思,既然解完了你就继续念信吧,我还想听完呢。”她示意他坐下。

    沉默片刻,他还是把信重新拿出来,接着往后念。

    还是如刚才那般需要解释,不过这回不必阿芜催,他便自己主动说了。

    “……书未尽情,余候面叙。兄,明晦。书信难以表达我的真情,等下次我们见面之后再细聊。完了。”

    “后面不还有一句吗?”

    “那是兄长的字,明晦。”

    “啊,张明晦,张开霁~”她细细品味,拿余光觑他,“和你一听就是兄弟,但比你的好听多了!”

    “……”

    他没接茬,再次将信封收回去。

    阿芜要接,他躲过去。

    “放我这儿。”

    “这写给我的!”

    “那又如何,那是我阿兄。”

    “你,你三岁吗?这么不讲道理。”

    他舔了舔下唇,随手抓起一张纸问她:“这是什么?地契?”

    桌上的地契不止一张,他又随手抓起一把。

    “还给我!”

    “等会儿。”他依旧躲开,“这些庄子,铺子,都是你买的?”

    “难不成还是你的啊?”

    “你,你被人宰了!”他恨铁不成钢。

    “你少诓我,这都好得很!”她抢过来,随手拿出一张,“比如这处桑园,都是百年老桑树,喂出来的蚕又胖又圆。”

    “胖蚕吐不出细丝,而且这附近蚁患严重,好些树早就空了。”他面无表情。

    “不可能我亲眼所见!”

    “那你的眼睛欺骗了你,要不就是有人欺骗了你。”

    “你懂个屁,你乡都没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他抻眉。

    阿芜还真不知道,心里惦记明天再去看看,又换了一张。

    “这个糕点铺子也是……”

    “那旁边就是排水沟,臭得要死根本没人会来买吃的。”他越发冷酷。

    阿芜嗅了嗅,隐约想起什么。

    “那,那还有这处梨园呢!这总是好的吧!”

    “好是好,但种的是烂大街的本地梨,□□特别容易招致虫害,根本结不出好果,起到一个观赏上的作用。”

    “这处海棠园总有用吧?”

    “纯观赏。”

    “我就喜欢观赏!”阿芜自觉扳回一局,“我就爱看海棠!你没话说了吧?”

    张开霁确实没话说了。

    他笑着点点头,起身要走,阿芜恶狠狠瞪送。没等送出去他忽然一个回马杀回来,夺走桌上的宝函。

    “?”阿芜没看懂。

    “这钱你不能再这么花了,留我这儿还能听个响,放你这儿只能打水漂。”

    “你有病吧这是我的钱!凭什么放你那儿!”她当即火冒三丈。

    张开霁扯起一个嘲弄的笑:“凭我个子比你高,拳头比你硬,你有本事就来抢,要是抢不走,以后要用乖乖写条子找我签字!”

    “你敢!”

    “还给我!”

    阿芜当然不答应,可他躲得很快,无论她怎么跳果真都捞不到。

    “张开霁你还给我好不好?我保证不乱花了……张三!你也太过分了!”

    直到她气喘吁吁,他用怜悯又嘲弄的眼神最后看她一眼,抱箱离去。

    阿芜无能为力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桌子无事发生,她痛得吱哇乱叫。

    “啊!呜呜……狗屎王八蛋张三!你给我等着!”

    王八蛋张三轻轻勾唇,头也不回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