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亏心
“呕——”
一坨黄色的流体倒入车中。
城中主街上来来往往,人比平日多不少,但没几个干正事,大多围着那些穿衙役服的挑工看,指指点点。
“这马大娘给他们下药了?怎么好端端的上街来扫粪?”
“怕不是菌子没煮熟吧?”
“啧啧,那离死不远了。”
张开霁确实离屎不远了。
他原本不须来的,也是一时要脸,才没好意思把自己摘出去。
但来都来了不能白来,叫百姓们看看他躬身作则也是个好事。他挑起一团轻松倒进车里,面不改色从田丞他们面前路过。
“……县令不愧是正经官人,连挑个屎都不同凡响。”吴典事夸赞,话音刚落和堵着鼻子的田丞对上,退后一步立刻抡飞铲子埋头苦干。
也有看热闹的人留意到这里。
“这人瞧着眼生。”
“但身形怪熟悉的。”
“瞧着像哪位官人家里新来的姑爷。”
“哎你别说,上月来我家聘我阿姊的那几个人就是这样!”
“那你阿姊最后选了谁?”插入一个女声。
“还用说?自然是干活最卖力的!该表现的时候都不表现,平时更加指望不上!”
“要是这人当时也去了,咱阿姊能不能看上?”女声又问。
“看着细皮嫩肉的,”对方打量片刻,摇头,“别说阿姊了,跟我家狗也过不到一块儿去。”
“噗嗤——”
说话的人隐约察觉不对,回头看见一张陌生年轻姑娘的脸,懵了一下,“你谁啊?”
“啊,我,路过。”
阿芜丝毫不尴尬,顺便还问了一嘴最近卖蚊帐的地方。
对方抠了抠脑袋,给她指了条路:“直走前面天神庙往西,市上多的是。”
阿芜道完谢,拉着赤珠大摇大摆往那边走了。
“娘子,您也不怕被张府君看见……”赤珠遮遮掩掩。
“我又没干什么亏心事,干嘛怕他?”阿芜抬手挡着头顶的太阳。
“娘子……我听六子说,昨晚张府君好像在凳子上睡的。”赤珠看了眼她的脸色。
“他爱睡就睡,前面又不是没有其他房,自己不去还怪我咯?”
“婢子不是这个意思……”
阿芜撇撇嘴,两人没再多说,径直去挑蚊帐。
也没什么好挑的。
市集小的可怜,一眼就能望到头。
胭脂香粉那些是没有的,除了衣裳首饰农具等含工量比较高的专门店,其他卖生活用品的店铺摊位都大同小异,几乎每家门口都会放几筐时令山货,品相不一价钱也相差较大。
看过一两家阿芜就和赤珠在一家汤粉店坐下,比起那些毫无新意的小玩意儿,吃的花样就多了。
赤珠吃不惯,阿芜便打发她去干正事,买些欠缺的琐碎物品。
她一边吃一边和店里的食客说话,额外打听到不少好吃的。阿芜心里想着等赤珠回来挨个儿去尝个遍,结果她面汤都喝完,赤珠还没回来。
阿芜等不住,结完账自己走了。
本是四处闲逛,路过一家家具铺子没多久又退回来。
想了想,她还是抬脚进店。
店里没有堂倌,就一个掌柜在擦灰。
听见响动对方热情迎上来:“这位娘子需些什么家具?桌床柜椅咱们家可是应有尽有。”
阿芜背着手晃悠:“啊,我随便看看。”
她转了两圈,在靠窗的床榻区停下,左看右看很久,就是不说话。
掌柜有些忐忑:“娘子可是样式不喜欢?要都不喜欢咱们还能订做,有花样给花样,有制式给制式,只需给咱们一个大概的思路,咱们师傅就能做出来,包您满意童叟无欺!别家可没有这个啊。”
阿芜狐疑:“这么大口气?”
掌柜嘿嘿一笑:“祖上的手艺,传到如今都快百年了,总得有点压箱底的东西不是?”
阿芜觉得这人有点意思,随手指向一张榻:“那个我要了,全套都要。”
掌柜哎呦一声:“娘子您可真有眼光,这百宝榻可是用南边来的上好黄花木所制,就算躺十个壮汉都结实得很,下配八柜八格能睡还能装,每个榫卯都契合无比一点声没有,咱们卖的特好就剩最后一张了……”
阿芜嫌他吵:“你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不要了?”
掌柜立刻:“行行,这就给您送家里去,连带褥子枕头边几脚踏都给您配过去,敢问娘子家住何处啊?”
走出店门,阿芜轻轻出了口气。
这样就不欠他什么了。
虽然她觉得睡一晚上椅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反正她现在不差钱,买就买了也没什么。
就是赤珠知道的时候眼神有些奇怪。
“你干嘛?”阿芜被她看得不自在。
“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心疼吧。”
“谁?你说张三?”
“我可没说啊,您自己说的。”
“……”
阿芜抠了抠后颈,正要解释,看见有人在路边卖新鲜菌子,品相比市上那些都好,立刻顾不上跑过去。
回到县衙,阿芜直奔东院的厨房。
灶上的马大娘听说她来了,当即放下活儿出来。
阿芜不在意这些虚礼,只在意晚上能不能吃上一顿鲜嫩的菌子汤,一把拉住她的手拖到竹篓上看。
马大娘微微一愣,连连点头:“干巴菌可难得,不用等晚上,中午我就能做。”
阿芜再问:“那我能在这儿看着吗?我娘以前怕我贪嘴毒死,每次做的时候都叫我在旁边看着。”
马大娘也是一口答应。
之后两人就在厨房里同进同出。
聊着聊着自然熟稔起来,阿芜很快知道她叫马大娘,在县衙干了快十年,家在南边的玉茶乡,屋头养着二十亩茶田,膝下两个女儿,小的在这儿帮厨,大的在家里照顾瘸腿的老汉。
阿芜对她昨日的手艺十分认可,现在又见她说着话手里没闲着,做事十分麻利,越发觉得亲切,没一会儿挽起袖子就要加入。
马大娘吓了一跳,连忙来拦。
阿芜忙说自己不是客气:“你叫我闲着我还更不舒服,不让摘菜的话,那我去外头把柴劈了!”
马大娘口称“那更加不行”,退一步将菜篓子挪了过来。
赤珠挂好蚊帐过来找人,被甩着膀子干活的阿芜震得半天没说话,好说歹说要将人带走,阿芜都没听。
她本想眼不见为净,但菜很快上桌。
谁没事和肚子过不去?更何况阿芜还插着腰,在旁边一脸期待的等着。
赤珠端碗小小尝了一口,眉毛当即一跳:“好喝!娘子这个汤特别好喝!”
阿芜有些得瑟:“也不看是谁做……打的下手!”
张开霁顶着一
身狼狈从后巷回来,想叫厨下备点热水洗洗,一进来就看见主仆俩大快朵颐的场面。
“来娘子,尝尝这个。”
“嗯——糯叽叽。”
“还有这个。”
“嗯——脆溜溜。”
“这个这个。”
“嗯——甜蜜蜜。”
“这菌子也太好吃了,咱能不能每天都吃?”
“那唔,不定每天有,得蹲。”
“我去我去!”
张开霁握拳。
咽下到嘴的话,转头扬长而去。
天黑时分。
县衙的灯火逐一点亮,大伙儿拖着一身疲惫从角门回来,一脚踹开木门嘴里嘀嘀咕咕。
“可算是弄完了。”
“你身上一股屎味。”
“说的你不是一样。”
“你说明天咱还去吗?”
“不能吧。”
“得看田丞还想不想长脸了。”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这事儿是田丞提的呀,就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
“什么?”
“我也听说了,原本县令是不答应的,结果他非要,真是显得他为国为民。”
“简直丧心病狂!”
一行人风风火火从门口离开,半开的木门嘎吱一声回拢。
露出墙上被拍扁的田丞。
“嘶……这他娘谁给我造的谣?”他咬牙,委屈得很。
“阿嚏!”
张开霁洗过澡正站在窗边擦拭。
一阵风刮过,他忍不住闻了闻自己的头发,蹙眉道:“六子,再给我换桶水来。”
六子都要在檐下睡着了:“啊?还要?郡主都洗不了三趟的……”
“要你去就去,我看你最近心野了不少。”
“哪儿能啊,我这就去。”
“等等。”张开霁扫过一旁的新榻,“这榻是你给我置的?”
“是郡主,下午的时候我帮着木匠抬进来的。”
“夸侈过甚,毫无意趣。”张开霁轻飘飘收回视线。
“郎君说什么?”六子没听清。
“抓点紧。”
“哦。”
书房里的水桶进了又出。
六子取完最后一趟时,擦着汗从榻边路过:“郎君啊……下回您还是去浴房里洗吧,我虽然有的是力气,但其实也没什么力气……”
张开霁整理衣摆的手一顿,横了他一眼。
六子埋下头,嘴里叽里咕噜走了。
主屋的方向又传来打蚊子的声音——
“啊!怎么它还能钻进来啊!”
“快打快打!别让它跑了!”
一阵一阵吵得人头疼。
张开霁收回视线。
榻上锦被齐全,褥子的颜色十分扎眼,枕上的花样也十分繁复。
但,料子似乎看起来很柔软。
他忽然想到早晨,某个女人挂着两片黑眼气冲冲闯入堂上的场景。
“六子。”张开霁突然出声。
“叫我吗郎君?”六子已经走远。
“去前头给阿志带句话。”他回头。
六子快步跑回来,静静听完他的吩咐,脸上浮起两分疑惑。
“就这么说,去吧。”
张开霁理好衣袖,转身去了书桌。
六子应下,关门时望了一眼主屋窗上扭曲的人影,飞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