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她热切的目光,盛相启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期待,唇瓣下意识微张便想回些什么。
可见夏簪雪仅仅片刻又垂首埋头夹菜。
双唇仅仅抿起,亮起的双眸又随着她的动作慢慢黯淡下来。
连自己刚刚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用过饭,夏簪雪一边拔除了部分的野草一边踱步到了土坯的二楼之上。
周遭并无什么人家,与王都的人声鼎沸很是不同。
她觉得,自己要去见姑母了。
那个过分偏执得差点害了她的姑母。
-
今日睡前,夏簪雪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这几日半梦半醒之间总是听到外头有动静。
但爹娘一向比她警惕,若是遭了贼,也定不会是先偷她这里,更不用说爹娘一无所知只有她能感觉到。
所以经她判定,应当是窗缝失合。
去找夏崔阳要了一些膏榫眼,并且找了一些旧衣服撕成布条在窗缝里一点一点地塞了进去。
窗缝还算得上紧密,布条并不好填进去。
她干脆填一会儿坐在地上发一会儿呆算作休息。
今夜的月亮又是高高地挂着。
月纱覆身,难得地给她带来了几分平静之感。
今日回来之后她又提起了那间宝观,程翠月突然想起。
在百花园她的寝房床尾有一床旧棉被。
“你明日记得带上,娘再给你准备五十两给香钱也一并带上。”
程翠月放下手中的筷子仔细回想了回想,“娘这次不能陪你去了,宝观里现下应当只有两位真人在,届时我为你准备好东西便可,那床棉被万万不能忘。”
塞布条紧得她指尖有些痛楚,她放在嘴边吹了吹酸涨的指尖。
填不好就算了,今夜还不一定会有风呢。
正待转身,余光中却好似看到了一抹雀蓝色残影。
她觉得自己太过杯弓蛇影了,到了出现幻影的程度了。
她将挂在她窗前的那个玄色纸鸢往一旁挪了挪,挪到了照不到月影的地方。
又为了以防万一,夏簪雪还是在室内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找了小锁一个一个地挂上。
终于收拾好了,掀开被子在上面又盖了一件自己的衣裙才滑溜溜地钻进去。
今晚是第一次这么做,她要试试看。
多加了一层,能不能让她身上逐渐散去的热气聚起来。
尽管前两日都是好好的,可早上的时候她明显感觉的鼻腔里好似不通气。
这是受寒了的症状。
这两日晚间听到的动静或许有可能是她冻醒了吧。
因为四面都上了锁,极大的安全感让她今夜入睡得极快。
也就没注意到窗外一道模糊的影子。
若是透过门缝可以看到,正是雀蓝色的衣角。
明夏尔低垂着头忍不住轻轻地将额头贴在门框上,喉结滚动,难以压抑心口的情绪。
“为何......为何......”
又偏过头喟叹着一字一顿道:“雪,娘,等......”
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呢?
雪娘......
雪娘捧在手中拿回夏家的和离书,是假的。
由一个小厮代笔写下的和离书。
怎么可能会算作是真的和离书呢?
也就是雪娘天真,竟然真的将此当真。
还将他日日地冷落在侯府,不肯回家。
他的眼神幽暗,似是化作了一滩绿水慢慢蔓延到这间四处上锁的寝房中窥视他的妻子。
“再等等我吧雪娘。”
“不会等太久的。”
对夏簪雪来说,今夜是个平安夜。
窗外悉悉索索的声音不见了,衣裙蒙住了头,虽是做了一个稍显怪异的好梦,但醒来时手脚竟都有些热意。
她大喜过望,使用物理方法还能留住的热意,等她一点一点地摸索,说不准以后还能找到更好的办法调养身体。
这样系统的寿命威胁,或许也可以延长。
程翠月大抵是去帮她收拾东西,她按照昨日娘说的。
从她不曾翻过的床尾找出那一床旧棉被。
翻开被面,她有些疑惑。
这样缂丝被面是一间破落到只有两人的道观会有的吗?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被面还是有着熠熠流光之感。
程翠月进来时便是看到她在对着被面发呆。
“这被子,可是勾起了你的什么回忆?”
夏簪雪摇摇头:“没有,只是这种被面,应当不是观里的真人能用的吧?”
程翠月拿过仔细瞧了瞧,也确实有几分疑惑地道:“我原先也去几次这间宝观,问了真人这床棉被是从何而来的,真人并未应我,只是道。”
-“未可知,但令媛返回此间时请务必让她带回。”
她尽力回忆着真人的话。
“师傅不愿告知吗?”
夏簪雪问道。
程翠月点点头,“这床被子许是什么达官贵人遗落之物。”
“那为何非要我才能带回?这么多年主人就不前来讨要吗?”
程翠月哭笑不得,捏捏她的脸止住了她的一重又一重的好奇心。
“许是我们雪娘真的有神明保佑吧,这是神明的信物。”
夏簪雪抿起唇角,不情愿地道:“我才不要,谁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娘说过,是人救的她。
“求神拜佛,可是万民所向,怎么会要什么代价呢?”
夏簪雪立刻反驳道:“不付出一些什么,旁人又怎会这么好心白白送我们好处。”
“这不是让你带着银两去给香吗?”
夏簪雪重新将那床棉被叠起收拾起来,垂下眼眸说道:“金银是人的欲望,神明若要金银,也过不是给了下首的喽啰。”
程翠月好笑道:“那雪娘觉得神明从我们身上要什么呢?”
她垂首不答。
程翠月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携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安慰道:“雪娘,你忘了,你的身体切忌忧思过重。”
“我们这种普通人,说到底也并未拥有什么,又能给出什么呢?”
夏簪雪轻声道:“若是神明要爹和我呢?”
程翠月眉心一跳,下意识伸手捏住了她的嘴。
“雪娘,这种话可说不得!”
夏簪雪不觉得有什么,难不成那间观里的神像还能越过这么远的地界来偷听母女二人谈话吗?
嘴中鼓气一鼓作气将她的手弹开,又接着道:“娘便不恨那个害了我与妹妹的人吗?难道不曾跪在蒲团上诚心地祈求他遭报应吗?”
程翠月惊得几乎要说不出话,“雪娘你...你往日也不是这般性子,今日怎么了?”
夏簪雪惊觉自己过激了,音量小
了许多:“娘......我就是觉得,所谓命运,也太没有人性了。”
“不管命运待我们如何,我们终归还要低声下气地向它祈求未来。”
“这般残忍,如果真应了我们的夙愿,怎会从我们手上仅仅拿走一些金银之物给喽啰呢?”
程翠月双眸也微微垂下,敛起衣袖叹气道,“雪娘说得也有道理,只是观里的真人到底救了你,你在他人面前,可万万不能如此说。”
夏簪雪应道:“知道了娘,神明是神明,人是人。”
至于那个来到人世又匆匆离世的孩子......
程翠月不敢多想,再加上眼下又只得忙起来,看着雪娘上了马车,又嘱咐好马夫与婢女青缘。
青缘是她身边的婢女,雪娘要出城,身边没个婢女是不行的。
她站在门口送别夏簪雪久久伫立着沉思,只是还未行远,听得身后一声呼唤声传来。
“夏姑娘!”
“等等!”
马车已经起步,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引得夏簪雪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后看。
是盛相启。
他翻身下马掀起身后的石青暗纹披风阵阵翻涌,,胸口还有一片护心软甲贴在一身玄色短褐之外。
因为动作太快,一顶利落的高马尾的发尾不可控地飘至狭长的桃花眼跟前,双眼只得微微眯起反而让日光从他身上折射出亮人的光彩。
先朝程翠月拱手行礼道:“相启听闻夏姑娘要出城,不知是否需要我一道陪护。”
程翠月闻言连忙推拒:“小女只出城三十里,将军事务繁忙,怎么敢劳烦小将军?”
盛相启笑道:“我自回了王都也并未有何要紧事,若是夏姑娘出了什么事,一木二生可是要生我这个师父的气了。”
夏簪雪听到他声音的那刻便叫停了马车。
从马车上下来好奇地问道。
“相启先生怎会知道我要哪里?”
“昨日一木二生用过饭便来寻我了,两人口中满是担心,只是又不敢明着说不让夏姑娘去,只好过来寻了我。”
夏簪雪明了,两人心中或许还是有些生分,便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好辜负孩子的好意。”
“相启先生,可愿与我同行?”
盛相启欣然应下,只是不愿同坐一辆马车。
“我在前头为夏姑娘引路即可。”
夏簪雪将马车的窗帘全数拉起。
盛相启骑马不疾不徐地在她窗前问道:“夏姑娘为何不去王都的巨刹大观祈福?但凡出城,都是从急求助的。”
夏簪雪解释道:“我娘说,这家宝观救过我,我儿时走失过一次,找到时便是在这里发着高热被真人用棉被裹了起来。”
“说来盛小将军许是不知道,我原先便是因为这场高热失了部分神智,若不是观里真人出手,我说不定生死难料。”
“原本我与明世子成婚之前是要去拜谒两位真人,只是因为婚事仓促,未来得及。”
盛相启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夏簪雪又接着道:“当年救我的那位真人又嘱托我娘,闲有心忧之时才可前去拜谒。”
“成婚后又一直不得空,这才拖到了现在。”
其实说起来,她现在并非闲时,只是这件事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
她一直没有告诉程翠月的是,死遁的路上她其实进了这家道观见了两位一大一小的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