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真知道这会儿再不出声,一会儿估计就会有人来查她户口了。虽然她自信自己的身份经得起查,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咳咳。”

    一声浅咳,惊动了帐篷里的两人。

    吕良脸色平静地掀开帘子,祖孙两早就察觉到了外面的人,对于李守真出现在外面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看见王也的身影时,吕良才动了动眼眸。

    “王道长,您这是......”

    吕慈站在吕良身后,打量的眼神落在李守真身上,心道:这就是吕良说的那个姓吕的女娃娃?瞅着和端木瑛一点儿也不像啊。

    “没别的事儿,就是过来打听个事儿。”王也松松垮垮地往那儿一站,含胸弓背,身上的慵懒味道几乎要把身后的李守真淹入味了。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去旁边聊聊?”

    吕良侧目看了一眼吕慈。

    “你们在这聊,老头子我出去转转。”吕慈背着手走开。

    三人走到一处开阔地,人声远去,昏黄的灯光将将照亮脚底下的石子。

    “行了,这儿差不多了,说吧,接近我是什么目的,你们......呵呵,胆子确实大。”吕良抬头看向王也,目光戏谑,“王道长,她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和我走太近,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啥也不知道啊,别乱说!我就是过来牵个线搭个桥,真正要见你的是这位。”

    吕良没有丝毫意外地将目光投向李守真,拆下镜框,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戴上,眼神幽幽,“呵,吕静怡?你呢,什么事?”

    “还有谁没出来?里面情况怎么样?”李守真开门见山。

    吕良:“......”这娘们这么虎的么?

    吕良眼神询问王也:这是可以问的么?她是什么来头?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什么人都往这里领?

    王也耸着肩膀,嘴角紧绷,他也不知道李守真居然直接就问出来了,以她的性子王也觉着怎么着也要周旋一下的......

    “啧,和吕大师怎么说话呢?人吕大师是杏林高手,妙手回春,尊敬点儿!”王也打圆场。

    “别!你这话我担不起!”吕良不吃这套彩虹屁。

    看王也这二人直奔他的帐篷,吕静怡甚至刚来时还和他打了招呼,要说这不是奔着他来的,打死吕良都不信。

    可这二人一来就问的是山洞里的情况,山洞里......张楚岚、冯宝宝、张灵玉,还有个巴伦。他眼神在二人之间游移了一下,却见吕静怡用胳膊肘撞了王也一下,王也先是莫名其妙,后来恍然大悟,吕良更觉得不对劲。

    “你们俩有什么事就直说,放心,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嘴严。不过,你们不说也可以,我那还有事儿,你们想清楚了再来。”

    “山洞里的事。”

    吕良转过身来,目光淡淡看向王也,“王道长,你知道公司的规矩吧?”

    “这没有公司。”李守真回答。

    吕良挑眉,转而轻笑了一下,“成,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不过,在那之前,我想问一下这位吕静怡小姐。”

    吕良走到李守真面前,敏锐的目光牢牢地盯着李守真,他伸出手掌,似笑非笑,“握个手,不过分吧?”

    宽大的手掌横在空中,像是一个诱人的鱼饵,等待着毫无察觉的鱼儿咬钩。

    王也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可对李守真的信任让他压下了这股不安。

    李守真低头看着那只手,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当然,请多指教。”

    两只手初一接触,吕良下意识感知:指腹、指根柔软细腻,虎口处只有轻微的力道,这不是一个习武之人的手掌。

    再看女人含笑的眼眸,血管中跳动着的平静的心跳,她似乎坦然得有些过分。

    若说对面心怀鬼胎......吕良自问自己是做不到当着敌人的面还能这么心如止水。

    “可以了么?”

    吕良松了手,眼神重回凉薄,“别介意啊,干我们这行的,小心谨慎少不了。”

    “好习惯,保持。”李守真不置可否。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就算吕良不说,王也作为当事人,迟早也能知道,吕良来这么一下,主要还是想试探一下吕静怡和吕家的关系。

    “如你们所见,前线回来的人除了诸葛青和王也,其余人都被控制起来了,诸葛青本来就是公司的人,这无可厚非,可王也说起来,只是公司的外聘人员,居然被送到大后方,呵呵,这里面有什么门道,估计也只有王也你自己知道了。”

    王也敛眸沉默。

    吕良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公司派了不少好手,加上圈子里有头有脸的那些大家,对上曲彤那头也不虚。可真正面对曲彤的,只有进了山洞的那些人。”

    “他...他们怎么样了?”李守真急切问。

    “不知道,自打王也和诸葛青出来后,里面就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了。不然,我蹲在这儿干嘛?喝露水么?不就是万一死了个把人,我好把人捞回来嘛!”吕良没好气道。

    也就是说从她接到电话,公司就已经没了张楚岚的消息?

    “山洞里什么情况?”李守真问王也。

    吕良也看向王也,对于这个问题,他也挺好奇的。

    “一片混战。”王也用四个字形容。

    “......张楚岚呢?”

    “地面塌陷,我只看到他们都掉了下去,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要说有谁知道,还有一个人。”吕良突然说道。

    “谁?”

    “张灵玉。”吕良解释道:“你们不知道,其实张灵玉跑出来了,只不过一直守在山洞边,不肯走。”

    不肯走?

    张灵玉盘坐在山洞门口,整洁的白色长袖而今只剩下残破的半截袖子,莹白的手臂上血痕遍布,一头银色的长发也松散地披在肩上。

    他还能坚持。

    冥冥中有一种感觉,他的符箓依旧在发挥作用,并且隐隐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对抗感,他还弄不清楚这是天道的反噬,还是曲彤的反抗。但不管是哪一种,一旦对抗感隐隐有失衡的倾向,他就必须要根据情况做出相应的动作。

    张楚岚落入曲彤的陷阱里,他作为师叔,不能救他出来,起码可以为他减轻一些负担。

    “这么等着也不是事儿。”

    夜色渐深,今晚

    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漫天星子闪烁,却消除不了李守真心中的烦躁。

    她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格,眼看这事儿了结,她就要回到自己的圈子里了,而今却越牵扯越深,这是她不能接受的。

    她就想过几天安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王也,我出去一趟。”

    她收拾好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可王也看着她的动作,她眼中跃动着的亮光,总觉得她这一去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他隐隐有些不安。

    王也站在原地沉默再三,深深叹了口气,“算了,我陪你去。”

    这么多次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回了。王也回想着这一路走来,大江大河、生生死死也见过不少了,再差也不过是个死。

    “......这一趟说不定欺师灭祖呢?”李守真看他视死如归的表情,就笑。

    “诶?”王也瞪眼,随即也笑了,笑得畅快:“那就欺师灭祖吧,反正我也被赶下山了。”

    “那就走?”

    “走!”

    ......

    李守真敲响了刘振国的门,敲门的时候,她心如静水,‘咚咚咚’的声音仿佛也同时敲击在她的心门。

    这一刻,她想起了自己最初的心愿,活着,那就救人,死了,就死了。

    可现在,她还活着,却因为自己的原因,很可能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李守真觉得自己深深愧对师傅的教导。

    守真,守真,在于真。

    而成为吕静怡的这段日子里,她又变回了那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小女孩,随心所欲,欲无止境......

    其实,医生的职责就是救人,过分地将自己牵扯到无谓的纠缠中,向着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目标前进,最后只会丢失了自己。

    这些时日,她好像沉溺在一场属于别人的人生里,却忘了自己的归程。

    于是,在这短短的等待的时间里,李守真一下子想通了,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卸下了身上的枷锁,整个人变得更加轻盈。

    对于这一点,感受最深的莫过于王也。

    只是一瞬的功夫,身边的人突然消失,又回归到自己的感知中。

    王也震撼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没错,是自己的感知里!

    从第一次见到李守真,王也就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局里感知到李守真的存在,而就在刚刚,李守真突然出现在了局中,成为了局中人。

    他转过头去,深邃的眼窝中一双黑眸紧紧盯着李守真,李守真像往常一样,笑着看向他,眉眼弯弯,“怎么了?见鬼啦?”

    时间、空间、温度、声音,外界的一切慢慢显化在局中,而李守真也慢慢从局中走到了现实世界里。

    王也下意识触碰了一下李守真的脸颊,温热的,软乎乎的,按下去有弹性。

    “怎么了你?”李守真被他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真的。

    王也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冲动,抓住她,拥抱她!

    王也张开双臂将李守真紧紧抱住。

    这一刻,紧紧贴在一起的心跳,他才真正感觉到:李守真是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