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舟是被叫醒的。
他揉了揉眼睛,看见顾遥已经坐在了驾驶位上。
他身上带着一点点炭火的气息和露水的湿气,看起来是刚刚回车里。
“怎么了?”姜舟打了个哈切,温暖的环境让人怎么都睡不醒,周围已经蒙蒙亮,到早上了,炭居然还没熄灭……不对,似乎是已经换过了。
他本来以为顾遥会让他半夜起来一起赶路的,没想到让他睡了一整晚吗。
“吃个早饭赶路了。”顾遥的目光落在山下的方向,看不清情绪,“我们应该是能顺利过去。”
姜舟见顾遥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猜测对方或许已经下去过了,又或者观察了一晚上。
“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他接过对方递来的饼干,嫌弃的噎了一口。
“在对面山上,看见了熟悉的标志。”顾遥神情很是淡定。
有这话,姜舟就放心多了,“我昨晚休息够了,让我开吧。”
顾遥没拒绝,起身让出了位置,“要到了叫醒我。”
“知道了。”姜舟不耐烦地应付了一句。
昨天开了那么久,姜舟已经很熟悉手动挡的操作了,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把车开到了村镇口。
那群人远远地看见他们,就开始戒备了,端着枪走了过来。
姜舟有些紧张,用手拍醒顾遥。
顾遥不知道是不是压根没睡,只掀开眼皮淡定地道,“减速停车。”
姜舟照做,他放慢车速,缓缓停到了看守人的前面。
那群人走过来,一个领头敲响了车玻璃,两侧的人都已经端起了枪对准车内。
“下车,检查。”
姜舟莫名有些紧张,希望顾遥的判断没错。
顾遥看起来就淡定多了,他只是摇下车窗,微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些村民打扮的人。
“我找秦叔。”
剑拔弩张的氛围一滞,领头微微眯起眼,依旧警惕地观察着他们,“你是谁,找秦老师有什么事。”
“顾遥,我们只是想去南边。”
领头的皱起眉,嘴唇动了一下,挥了挥手让身旁的人去通报了。
那人快速跑回镇子里,剩下地人则保持着僵持的状态。
姜舟受不了这样凝重的气氛,动了动发酸的手指,一群人便立马齐刷刷地用枪口对准了他。
“……”姜舟沉默着,不敢再乱动。
几分钟后,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小镇深处走了出来。
那人身上穿着实验室的白褂,胸口有一个陌生的标志,寒风里,下摆不住地翻飞着,洁白得有些晃眼。
对方走到了车前,停下了,旁边的人退到两侧,似乎很是敬重他。
姜舟这才看清这位秦先生的脸。
四四方方的国字脸,原形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灼热滚烫,一身正气。
但下巴上的胡茬乱七八糟的,或许是有一段时间没有搭理过,头上微微爆炸的卷毛也有些灰白。
难怪顾遥在山上用望远镜都能认出来,长成这样的确很有辨识度。
“小顾?”秦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带着一丝惊喜,“我听到你的名字的时候,还不太敢相信,你能没事真是太好了。”
顾遥依旧没有下车的意思,态度并不熟络,只能算礼貌,“秦叔,我想穿过这个小镇去南边,可以让他们放行吗。”
“好说好说。”秦先生和蔼地看着顾遥,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要不你先休息几天,也好在实验室里帮帮我?”
姜舟看着对方热情地模样,感觉安心了些。
他没说话,有些无聊地到处打量。
一回头,恰好注意到秦先生的目光似乎刻意扫过了顾遥受伤的那只手臂。
那只手被衣服遮住,秦先生是怎么看出来的?
可能是行动不便被注意到了。
顾遥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邀请,比起秦先生的热情,他显得有些冷漠,“我爸妈怎么样了,我已经很久没联系上了。”
秦先生的笑容凝滞了一瞬,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他们……在最后一次外勤里……”
“牺牲了。”
空气瞬间凝固,姜舟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顾遥。
对方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他常年都是这样面无表情的模样,可是姜舟却感觉到了巨大的情绪波动,如同一潭被搅动的池水。
顾遥的指尖似乎动了动,最后只是干涩地开口,“在哪里。”
秦先生像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微微侧着脸,下巴缩进白大衣的领口,“你住一晚吧,叔慢慢和你说。”
顾遥没有再说什么,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树干被人搬开,腾出可供他们行驶的道路,他们开着车停在了最中心的楼边。
镇子的布局,让姜舟觉得不太舒服,周围坍塌的房屋环绕一圈,中心有一竖排的房屋,都盖得更高,两侧是仅供一辆车通过的道路。
就像一切都包围着中间的那排楼。
他们今晚住在这里,也会有一种是为了监视的感觉。
停车时,秦先生特意走过来,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微微弯下腰,全然是副包容孩子的长辈模样,“把你们的东西都随身带着,虽然这里归我管,但还是有手脚不干净的人。”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姜舟看不清对方有些反光的镜片下的表情。
顾遥和姜舟背着自己的包上了楼。
房间被安排在了四楼,再往上就是屋顶了。
如果要下楼,几乎不可能不被发现。
顾遥推开房间,姜舟看见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干燥的,这确实比之前风餐露宿好了很多。
两人放下东西,就听见了门口的扣门声。
是之前领头的男人,或许因为得到了秦先生的优待,他的态度比起之前好了不少。
“这是秦先生让我们送来的晚饭餐。”他递出一个朴素的铁皮保温盒。
顾遥接过,道了声谢便重新关上门。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后,顾遥才打开了食盒。
里面躺着两个看起来发育不良的红薯,冒着热气,在末世来说是很好的食物了。
这个村镇距离城市远,大部分时间都靠自给自足,灾难发生时或许有囤货,现在稳定下来,也能有种子继续种植一些适季的食物。
姜舟已经
闻到了烤红薯的香甜味,但早上的还没消化完,加上到了一个不太安心的环境,他没什么胃口。
他看向顾遥,“这位秦先生你很熟悉吗。”
顾遥盯着红薯,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没有听到姜舟的话。
姜舟想到顾遥刚刚得到噩耗后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他不好多说什么,叹息一声,干脆自己拿起一个红薯。
红薯的温度和触感顺着指尖传递过来,隐隐勾起一丝食欲。
“等等。”顾遥的手按在姜舟的手腕上,力道不算大,“先别吃。”
“你也觉得有问题?”姜舟立马松开手里的红薯,来了兴致,朝着顾遥的方向坐了一点。
“嗯。”顾遥微微蹙眉,姜舟的膝盖轻轻贴着他,他不太自在地收回手,“那些话,不可信。”
“那这个红薯?”姜舟目光落在保温盒上。
“先不吃。”顾遥轻轻掰碎了几块,放在家里的下水道口,和窗沿上。
姜舟意识到他大概是想拿动物试试水。
这个两面环山的小镇,幸存的小动物应该不少,也很缺乏食物。
顾遥没再说一话,只是拿着手机进了卧室。
姜舟看着对方的背影,有些没由来的低落。
这还是末世后顾遥头一回什么也不说地离开。
虽知道顾遥现在大概是不想被人打扰。
但是这么放任他不管会不会出事呢。
姜舟打了个呵欠,他感觉自己很困,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睡眠时间不长。
自己只是想睡觉了,并不是想去陪着顾遥。
姜舟走到卧室门口。
顾遥在窗边盯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可以睡会儿吗。”姜舟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没有作假的困倦。
顾遥收起手机,看起来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他转身把被褥简单收拾了一下,让床上看起来整洁了许多。
姜舟毫不客气地享受着顾遥的劳动成功,他用力地坐了上去,手指按压着柔软的被窝,忍不住立马钻进去。
虽然房间里有些凉飕飕的,但也已经比之前睡在木板,车垫子上好了太多。
“你不睡吗。”姜舟脱掉外套倒下,手背盖在眼睛上,“帮我加热一下被窝。”
顾遥揉了揉眉心,手指拂过眉骨,“是有点困,但是……”
话没说完,他就注意到姜舟的手背滑了下来,脑袋微微歪着,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睫,呼吸均匀而绵长。
顾遥的唇角微微弯起,其实他也有些扛不住了,或许是姜舟的睡姿太有感染力,他很少会这么困。
这一觉睡得很不舒服,明明环境比之前好了不少,姜舟却噩梦不断。
他像是在找什么人,无穷无尽的门打开后又是同样的场景。
姜舟惊醒了,明明不是很热的环境,他却出了一头汗。
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姜舟用力眨了眨眼,视野才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
此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头痛欲裂的感受。
“我又做噩梦了。”姜舟转过头,他才注意到。
身旁的被窝空荡荡的,早就没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