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思衡,帮我去调查部拿份文件,编号橙级04-5xxxg。文件年份有点久,不要弄碎。"
"下午给部门同事订咖啡,用公司手机,默认地址,报销走我账户。"
"c区文件汇总下,两天后会议你帮我安排时间。"
"去段远呈办公室,赔偿报告拿过来,确认无误后交给财务部核算。"
……
岑思衡穿着后勤部统一的衬衫西裤,穿梭在各个部门间,目光早已在入职半个小时后熄灭了光。
现在是第三天,已是晚上七点多,距她今天早上到这已经过去十个小时。
办公室里渡泠仍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面对那么多工作居然还这么高效,情绪稳定,她都想给他一下看看是不是换成了机器。
长期劳累造成腿酸,腰疼,脑袋胀痛……
送完赔偿报告后,岑思衡找了个茶水间歇口气。
她没心情摆动咖啡机了,随意从冰箱掏出一杯现成的就往嘴里灌。
冰冷咖啡入喉,不苦不酸,浓郁的坚果花香味蔓延,后调回甘,使她一下子从疲倦中清醒,顺手看了眼咖啡杯上的标识。
这时,恰好有人也进了茶水间。
许久不见的律真从橱子里拿出咖啡豆,边磨边道:"没喝出苦涩的味道吧?但凡他请客的东西都挺贵,你手上那杯是他常订的那家,一百八一杯。怎么样,在他手底下还适应吗?"
怎么可能没喝过……
她只是诧异渡泠居然这么舍得给手底下人花钱。
本想挤出点笑表达下友善,结果岑思衡开口就是长长的叹息。
律真忍不住笑出声:"看你这样我就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他给你安排的任务虽然很多,可是能分轻重缓急,不用一下子全部做完。要是太累,往沙发上躺会,他就不会出声了。"
"……这是摸鱼小技巧吗?"
"错,这是姐姐我混迹职场的经验。"律真轻敲了下她的头顶,"他不会为难下属,但他经常关注不到别人情绪。加上……你懂的,他都死了,感觉不到累,更感觉不到时间,你累了就歇,他知道分寸。"
"你现在在哪工作呢?"岑思衡难得在这遇到熟人,多问了一句,"他怎么不把你也调走?"
"还是组长那呀,噢,现在正副组长调换,原先那位副组长你不认识,叫段远呈,我在他那工作,还是组长秘书。"边说,律真边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分段注水,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片很快蒙上两片白雾。
与此同时,又一股浓郁的咖啡味弥漫,与其他气味交织混成暖香,不自觉的,就让人沉溺在这片刻闲暇。
律真抿了口热乎乎的咖啡,也坐到她旁边,整个人都不再紧绷:“唉,还是不工作舒服。话说到哪了,噢,他怎么不把我调走。我可是要做到管理层的人,他往下调,那我可不能跟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我还以为你俩是那种生死搭档呢。”岑思衡开玩笑道,“再不济也是难分难解的职场伙伴,没想到啊,是我想多了。”
“现实不就是这样么。”律真说着,摘下眼镜。
金属眼镜长期下压,鼻托在她两侧鼻子上留下浅红,像两片被雨淋过,湿润的小红叶子。
“他靠我解决琐事困扰,从中抽身做他要做的事。我靠他获得公司最新情报,锻炼解决事情的能力,找到机会晋升。谁也不欠谁。当然,我还是有点难过,毕竟段远呈……”律真说到这,不再往下说,只是皱了皱鼻子,露出些许嫌弃。
岑思衡心领神会笑了下,端起咖啡灌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她问:“对了,渡泠天天染头发,发质还这么好,真是难得。”
“你可别学他,虽然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时不时染得姹紫嫣红还保养得这么好,估计是亡魂的特权?之前我们部门有个小女孩学他,头发都染断了,养了很久才养回来,后来没人敢了。”
“好吧,他搭的珠宝衣服也好看,你知道他哪来的?”
“一般这种都是死时家人烧下来的。”
“珠宝也是?”
“生前所有物,他如果喜欢的话,都会带下来。珠宝的话,特殊些,除了有宗教元素的,用某种办法也能继续用。”
岑思衡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那些衣服、珠宝、甚至是染发膏,都是他生前用过。但我想不出珠宝这类,他怎么带?如果是昂贵的,有珍藏价值的,丢了一件,上面不着急吗?”
“你可以理解为,珠宝也有灵魂?”
“是么。”
“你想找他同款?放弃吧,他戴的那些,贵死了。”律真吹凉咖啡,喝了一口,“我刚开始不知好歹,看中他一款戒指,搜了半天,结果是197x年香奶奶的戒指,二手市场上没有,有次跟他出差去博物馆才在橱窗里看到同款。”
“啊,确实很喜欢。他今天戴的吊坠,之前他戴过吗?”
“我今天还没见到他呢,你要实在喜欢可以问问他,借出来几天去镶嵌珠宝的地方扫描做个同款。保不齐他心情好的时候顺手送给你了。”律真开玩笑道,“我没去过他家,估计他有个珠宝库,他有时还喜欢组合起来戴,我都分不清是哪件。所以你问我等于白问,我实在不太了解这方面。”
“好吧。”岑思衡假装放弃了,问起另一件事,“他有时候能变成猫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我听说是他们死前经历过些事,路过的猫鸟之类比较有灵性的生灵会承载一部分他们的灵魂,死后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问问风里希。”
“风里希?”
“对……”律真没来得及说完,工作机滴滴作响。
她打开看了眼,无奈道,“段组长喊我去开会,我先走了,下次再聊。”
“好……”
律真走后,茶水间浓郁的咖啡味减淡不少。
岑思衡一口接一口抿着,直到喝完,也没捋出什么思绪。
和律真虽然说的话多,实际有用的信息并不多。
严防死守,滴水不漏,职场人的本能。
想要突破她的心理防线,岑思衡想,自己还不如继续在渡泠面前磨一磨。
这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难搞呢。
岑思衡“啧”了声,把喝空的纸杯丢进垃圾桶。
回到办公司,坐在渡泠办公桌对面,他出去了,只剩下自己。
岑思衡拿起文件,看似认真审阅,实则在心里梳理目前掌握的线索,毫无疑问,渡泠和自己一定相熟,但他屡次三番,或明或暗问他是谁,这点太怪了。
像是在质问。
质问自己怎么能忘了他。
问题是,她和他很熟吗?
再就是那条项链,当年珠宝匠人藤原湖人做出来三条近似的,她分别送了三个人,这三人百分之百还活着。
那他究竟是谁?
岑思衡想不通,烦躁地直挠头。
粗略扫过文件,她硬着头皮扯过张纸,凭着记忆在纸上画了个图样,拍照发给方知意:[你还记得我送过谁这个吊坠吗?浅色蓝宝石,18k材质,藤原湖人设计。]
再过半小时医院要熄灯,方知意果然还在抓着黑夜的小尾巴拼命刷手机,可她回过来的是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你
很有创意。]
岑思衡:[?]
[第一次见送人烤肠签子做吊坠,开眼了。]
岑思衡:“……”
她没有美术天赋她认,但这个时候是她方知意嘴毒的时候吗!
[不记得了,你岑大小姐当初大手一挥就送出去十几个,我又不是你生活助理哪还记得。怎么,现在没钱了打算挨个拿回来?]
岑思衡面无表情:[好主意,为我提供了新思路。我送谁最多,你告诉我,我去抢回来还债。]
[看看,你都被逼得跟那些爱计较彩礼的抠门男人一样了。唉,生活啊。不过我还真建议你去抢一抢,当初你送最多的就是那位叫什么柏洲,噢对了,还有入赘哥。]
[说到入赘哥,他今天还提着一袋苹果看望我来着,打没打算旧缘重续?我看他找你还找得挺着急。]
岑思衡闭眼,再次为以前花钱的鲁莽而感到痛心疾首。
同时,她也清楚程青时为什么找自己,那晚上他躺得安详,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快把房间拆了,估计还替她垫付了一笔,这能不找自己算账吗?
缓了好一会,岑思衡才问:[他有没有说钱的事?]
[那倒没有。]
岑思衡松了口气。
结果方知意发来第二条。
[但他说你睡完他不付钱。]
岑思衡:“……”
[他还说他是第一次。]
“……”
[问我要你的传染报告。]
“……”
“你在看什么?”
“检查报告。”岑思衡极其顺嘴。
当她意识到是有人在问问题,而不是手机朝她问问题时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渡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却没有看她手机,而是伸手拿过一叠文件翻了翻,轻飘飘道:"你先下班休息吧。"
"啊?"这就放过她了?
"自己注意上班时间,包含通勤午休你只要上六个半小时就可以下班了。我注意不到这些事,你要是累了可以随时跟我说。"
那她加的班算她勤奋吗?!
岑思衡正想说话,渡泠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直接道:"超出六个半小时按加班计算,双倍工资,雇佣结束后一起发放。回去吧。"
岑思衡总算体会到律真说的有这种上司有多幸运了。
她合上电脑,抓过背包,不确定道:"我真走了?"
"嗯,五天后的行程你注意下,需要安排私人飞机,你知道怎么做吧?"
"噢,那个我已经在来这第二天用公司名义申请航线了,大概率后天就能批下来。在目的地我定了两套房间,一间有停机坪你可能会嫌吵,但可以用来会客。还有一间我查过隔音较好,在山林里,会安静些。"
这次轮到渡泠露出些许讶异,却没有说出,只轻轻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既然上司放行,岑思衡再不留恋,跨步走出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那刻,渡泠顿了顿,翻开桌上文件夹下的"烤肠签子"。
他当然知道她画的什么。
指尖无意识摩挲吊坠,宝剑背面,除去字印,还刻着珠宝师的名字,正是岑思衡怀疑的那枚。
渡泠想,她不是个长情的人,从前那么多人围在她身边,各种各样,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风雨后,她一定会对满身谜团的他感兴趣,他必须要钓住她。
像蜘蛛吐丝,慢慢放出线索,直到她察觉,找到悬挂在网上,他送的"礼物"。
那个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