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朗背过身去,久久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于他来说,纪忍才是本人格,而纪司雪则是那个无耻的入侵者。本人格被杀死,主人格却逍遥自在,这是绝对不被允许发生的事情。
学长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
为了能够稳定住纪忍这个人格,苏安朗了大量文献,并专门去了一趟美国的多重人格研究所,在那里学习了半年,亲身参与了几个多重人格重症患者的治疗。
在请教了专家之后,苏安朗为纪忍制定了特殊的治疗方案。
不同于林牧青,选择让主人格持久清醒,直到精疲力尽,彻底崩溃,最后自行消亡。苏安朗的治疗方向是,让纪忍变得强大。
他为他进行电击疗法。在他出现消沉意志的时候,用微小的电流刺激他的大脑,以消除大脑皮层上的消极想法,让他长期保持亢奋。
长此以往,纪忍的求生欲越来越强。而反之,另一个人格,纪司雪,则会因为他的强大,而变得越来越弱。
在最后一次见到纪忍的时候,苏安朗非常确信,当时的他已经足够强大,纪司雪绝对无法与他对抗,甚至只要纪忍想,就能完全吞噬纪司雪。
所以今天,他无法相信,纪忍消失了。
纪忍不会轻易被杀死,除非,他们对他用了极其残忍的手段。
他在死前,一定遭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一群无耻之徒!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们凭什么不肯遵守游戏规则?
想到这里,苏安朗心生愤怒。既然他们无耻,那么自己也没必要绅士。
无论用怎样的手段,他也一定要让纪忍活过来!
并且,他要为他夺回属于他的这个身体。
他攥紧了拳,平复了一下心情,转回身面对纪司雪,淡淡地说:“这会儿救护车只有一辆,把小女孩送去医院后就会回来,你再等一会儿,我带你去医院。”
纪司雪摆了摆手,轻声说:“我没事,我没受伤,我身上的血都是阿桥的。”
苏安朗回道:“不是你说没受伤就没受伤,有些伤肉眼是看不见的,你必须跟我回医院。”
“医生,我真的没事。我想我还是先去一趟警局,我要去自首……”
话音未落,卡萨酒吧的老板乌贼哥便陪着笑迎了上来:“纪少,自什么首,小打小闹的,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可、可是,阿桥他……”纪司雪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阿桥的尸体。
阿桥的身上已经盖上了白布,只有那只被他折断了的右手,还露在外面。
纪司雪直至现在也想不明白,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爆发出那样不可思议的力量。
“就是个阿桥嘛,死了就死了,别在意。”乌贼哥搭在纪司雪的肩膀上,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阿桥反正一个人,死了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只要这里的大家都不说,谁会知道是你杀了他?”
“……”
“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块地方,死的人还少吗?多一个死人,不过是多挖个坑的事。简简单单的事儿,别弄得那么复杂。”
“……”
“前几天条子刚来过,好好的一个酒吧,被他们搞得干干净净的,这叫我怎么做生意?要是他们再来一次,我还做什么生意?纪少,你说是不是。我平时也听照顾你的,你也照顾我一次怎么样?”
纪司雪在他的劝说下,竟然动摇了。
是啊,阿桥没有家人,所以死了也没人在意,何必为了他,把自己送进监狱呢?何况今天,自己也没办法,如果阿桥不死,那么死的就会是自己和沈芷灵。
他是在自救,自救的人,杀人无罪。
纪司雪反反复复劝着自己,最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乌贼哥听罢哈哈大笑,拍了拍纪司雪的肩膀,说:“就知道你跟我一条心,以后常来啊!我这里又进了几个小男孩,什么都能做,包你喜欢。”
说着,又走到巷子口,对着看热闹的人说:“各位,都看见了,阿桥喝醉了,要砍人,纪少为了自卫,所以不慎伤了他,他命薄死了,怪得了谁?要怪只能怪他不长眼睛,惹了不该惹的人!”
在场的都是在乌贼哥手下打工的,都指着拿他的钱养家。
何况正如他所说的,在卡萨□□这一片地,死一个人简直太寻常了,只要死的不是自己,那就只是一场热闹。
所以在乌贼哥说完这句话后,就都散了。觉没睡够的,继续回去睡觉,准备上班的,打着哈欠去换衣服化妆。
几个打杂的少年,在乌贼哥的吩咐下,将阿桥的尸体抬进酒吧后门,又用高压水枪将墙上的血迹冲洗干净。
他们动作熟练,一样的事情似乎已经做过很多遍了。
最后,乌贼哥来到了苏安朗面前。
“医生,您要不要进来喝一杯……”
苏安朗冷笑了一声,说:“准备给我下药灭口吗?”
乌贼哥连忙摆手:“啊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怕您累着,所以想请您进去坐坐。”
“不用了,我还有事。”苏安朗乜他一眼,淡淡地说,“你放心,我不会报警的。我跟你一样,也希望纪少能好好的。”他说着,看向纪司雪,目光里意味深长。
*
因为不放心沈芷灵,纪司雪还是跟着苏安朗来到了市第一医院。
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沈芷灵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苏安朗本想安排纪司雪做一个全身检查,以确保他没有受伤,可是纪司雪却坚决不肯,非要守在手术室门口,不肯离开。
小护士裴思雅也在手术室门口做事,看见了他们,连忙放下手里的事,跑了过来,把苏安朗拉到一边,掩住嘴小声说:“苏医生,你不知道吧!这个女孩,好像是沈警官的女儿!”
“沈警官?”苏安朗回想了一下,问,“是经常与法医部合作的沈茂警官吗?”
裴思雅点点头,吐了吐舌头说:“我以前就听别人说过,沈警官特别宠他这个女儿,他要是知道他家女儿被小混混砍伤了,不得发疯?陈院长杨主任他们接到消息后,都立刻从家里赶了过来,这会儿全在手术室里呢!”
苏安朗看着手术室亮着的红灯,淡淡地说:“有他们在,应该不会有问题。”
“是啊是啊,院长都来了,应该不会有事的。”裴思雅搓着手,显得很是不安。踌躇片刻,她压低了声音,犹犹豫豫地问,“她如果死
了,沈警官会不会找我们算账?”
苏安朗不假思索地回道:“她不会死的。”
“我是说如果!”裴思雅皱起眉,说,“手术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要是真没事,应该早就结束了吧。”
“她伤得不算轻,手术时间久一点也是正常的。”苏安朗顿了顿,又说,“何况,就算她真的死了,沈警官的账,也算不到我们头上。”
“可是,是我们出的急救,她要是死了,他肯定会怪我们抢救的不及时!”裴思雅越想越害怕。
她见过沈茂一次,对他的第一印象也是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就像冷兵器时代的青铜刀,永远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飒飒寒气。
苏安朗摇了摇头,说:“不会的。如果他真要为他的女儿报仇,最先找的,应该是与她在一起的人。”
他说着,看向坐在家属区的纪司雪,低声说:“小裴,你去我办公室里,帮我做件事。”
“啊?什么事呀,我这会儿其实还有工作……”裴思雅有些为难。
苏安朗对她招了招手,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裴思雅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了一眼纪司雪,轻声说:“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
苏安朗在纪司雪身边坐下,轻声安慰道:“我的同事刚刚告诉我,院长和副院长,还要各个科室的主任都来了。现在在手术室里为她做手术的,都是全国最顶尖的主任医师。所以你不用太担心。”
“嗯。”纪司雪点了点头,小声说,“她不能有事,我答应过她的妈妈,会好好照顾她的。”
“是吗?”苏安朗听罢微微皱起眉,试探着问,“她是你什么人?不会是……你的女朋友吧。”
他记得纪忍是绝对的同性恋,所以他认为纪司雪也应该是同性恋。
“不是的,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我的同学。”纪司雪回道,“但是她妈妈把她托付给了我,我答应了,所以必须要照顾她。”
“哦,原来是这样。”
苏安朗不知为何,在听到了他的这个回答后,竟松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到底在紧张什么。
就在这时,裴思雅回来了,将他要的东西递给了他。她又看了一眼纪司雪,张张嘴想问什么,却被苏安朗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看起来状态很糟糕,是不是累了?”苏安朗声音温柔地问。
他轻声回道:“是有点累,我一晚上没有睡觉。”
苏安朗淡淡一笑,问:“是不是也没吃东西?我听见你的肚子在叫。”
纪司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揉着肚子,想让声音小一点。
“我已经让小裴护士去食堂给你买点吃的,她很快就会回来,你先喝点水吧。”苏安朗将手里的矿泉水瓶递给了他。
纪司雪没有拒绝,他真的觉得自己精神恍惚,随时会猝死,所以赶紧打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咦?这是什么水,甜甜的,还有股铁锈的味道。”他好奇地问。
“只是普通的葡萄糖水,给你补充一点能量。要不然你撑不到她手术结束,就会晕……”
话音未落,纪司雪已经闭上了眼,身子不受控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