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僵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风禾脸上。
那双眼睛依然紧闭,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监测仪上的数据没有变化,呼吸也依旧平稳。
*
三天后。
窗外暴雨留下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空中罕见地出现了太阳的影子,泥泞的地面被日光晒成了深浅不一的碎片。
那扇生锈的窗被陆骁开了一线窄缝,秋日的风穿过缀满破洞的纱窗,将诊疗室里沉闷的气息吹散了些。
陆骁那张折叠床还在原来的位置。林风禾手背上的留置针已经换到了左手,右手只剩下一小片淡青色的淤痕。
陆骁彻底住了下来。
最初两天,监测仪每次发出异响,陆骁都要立刻起身,叫封寻。
后来封寻被他折腾得烦了,花了宝贵的十分钟把每一种提示音都解释了一遍。
方才曲线起伏忽然密了些,陆骁立刻抬头,屏息凝神盯着林风禾,但那条线忽然又恢复了平稳,他又看回手里的资料。
他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向下翻。
“你这个副队长比你还凶。”陆骁看着终端,对林风禾道,“她今天问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哭了半个小时,她在对面坐了半个小时,愣是一句话都没劝。当然,这是我听周野说的,我一直在这儿陪你呢……”
他翻过一页:“不过确实问出来了,工业园里好像确实有车的痕迹。”
林风禾闭着眼,似乎在安静地听着。
“周野今天差点儿跟人吵起来。有人说没看见,他非得说人家眼神乱飘,一看就在撒谎。宋岚嫌他碍事,把他赶出去了。”陆骁笑道,“你们第四行动组挑人,是不是不看脑子。”
他说完停了一下,抬手替林风禾活动手指。
封寻要求每天做几次简单的肢体活动,防止关节长时间僵化。陆骁的动作已经熟练多了,他用手掌心托住林风禾的手背,另一只手缓慢压过手指,将手指展开,又拢进自己的掌心。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乍看像是林风禾正在安静地握着他。
“封寻今天又抽我的血。”陆骁说,“他说是对照试验,我看他就是记仇。他还说我今天再占着这里不走,他就要收床位费。”
他一件一件说着,说到周野数错了设备,陈渡终于整理完了询问记录,又说宋岚下午来过一次,站在床尾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从屋檐下掠过,翅膀的影子在被子上飞过,很快又消失了。
忽然,林风禾的手指动了一下。
陆骁神经立刻绷紧,俯身靠近:“林风禾?”
这一下比之前的动作更清楚。床上的人没有睁眼,呼吸却比先前深了许多。
“林风禾,”陆骁又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听得见吗?”
*
黑暗里,最先恢复的是声音。
水滴声隔着很远的水面落下,一声,又一声。随后是风从窗缝穿过的细响,衣服摩擦过床沿的窸窣声,还有一道离得很近的呼吸。
林风禾的意识停在一片空白里,想不起自己在哪里,也无法分辨声音。眼皮沉重,喉咙干涩发紧,舌根带着药物残留下的苦味。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触感迟了许久才从末端传回来。
有人握着他的手。
像是握了许久。
林风禾循着那点温度,一点点寻回自己的意识。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想回应,却怎么都开不了口。过了片刻,他终于睁开了眼。
模糊的光影一齐涌进视野。
日光被晕成一团昏黄的雾,林风禾眨了两次眼,视线才艰难地聚拢,最后停在一双始终望着他的眼睛上。
陆骁离他很近,外面随意披了件医疗分部的薄外套。领口满是皱痕,头发也有些乱,眼下带着浅淡的青色。
确认林风禾真正睁开眼以后,他像是忽然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只看了他几秒,随后唇角终于抬起一点:“林队长,睡得怎么样?”
熟悉的语气把最后那层混沌推开了。
林风禾试着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还行。”
“三天。”陆骁看着他,“确实挺行。”
林风禾像是在理解这句话。
几秒后,他动了动被握住的手,手似乎不太听使唤,只有指尖轻轻收拢了一点。
陆骁把手松开一点:“哪里难受?”
“头晕。”林风禾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问道,“宋岚他们呢?”
陆骁脸上刚浮起来的笑瞬间僵住。
他伸手按下床边的呼叫键,又取过杯子,用湿棉签轻轻擦过林风禾干裂的唇角:“都活着。”
林风禾又问:“有没有人感染反复?”
“没有。”
“周野和陈渡的伤?”
陆骁答:“周野已经能满楼乱跑了,陈渡除了困没别的问题。”
林风禾缓慢咽了一下:“幸存者呢?”
“名单核对过了,一个不少。感染者还在观察,其他人都有去处。”陆骁放下棉签,“还问吗?”
林风禾眼前一阵眩晕,缓了缓才道:“你呢?”
“总算轮到我了。”陆骁说,“我还活着,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林风禾应道:“嗯。”
陆骁问:“你头还晕不晕,手有没有知觉?”
林风禾答:“我没事。”
“你睡了三天。”
“现在醒了。”
陆骁的手停在枕边,愣了愣,气笑了:“醒了就算没事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封寻来得很快,他先看了一眼监测屏幕,再看向已经醒来的林风禾,将医疗箱放到床尾:“终于肯睁眼了?我还以为你家小朋友讲的东西太无聊,听得你都不想醒了。”
“他说什么了?”林风禾问。
“别转移话题。”封寻戴上手套,俯身检查他的瞳孔,“看前面,别追着光跑。”
林风禾的瞳孔对光反应仍有些迟缓,好在两侧一致。
封寻又让他依次报出日期、地点和自己的名字,确认意识清楚后,才托起他的右手:“握一下。”
林风禾艰难地收了收手指,有些迟钝。
封寻问:“感觉如何,麻吗?”
“指尖。”
“这里?”封寻用检查针依次轻触指腹与手背。
林风禾每次都晚半拍才回答。手指尖端像隔着一层厚纱,疼痛与触碰传回来时只剩模糊的钝意。
封寻记录下反应,又取了一小管血。病毒指数和药物残留数值依次出现在屏幕上。
“指数还在降,抑制剂残留已经回到安全范围,血液状态比昨天稳定。”他看完结果,神色稍缓,“暂时脱离危险。”
林风禾问:“手多久能好?”
“顺利的话,最近会慢慢好转,不顺利可能会留下长期损伤。接下来还要看神经反应。”封寻摘掉手套,语气也淡下来,“短期内不准高强度使用异能,不准再拿大剂量抑制剂硬压身体。手持续麻木、失去知觉,或者病毒指标重新上升,立刻告诉我。”
“多久算短期?”
“在我说可以之前,都算。”
林风禾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却没有力气继续争。
封寻瞥了他一眼,补上一句:“再来一次,我不保证你还能睡三天以后
自己醒。”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风禾只是应道:“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就是不听。”封寻说着朝陆骁那边偏了下脸,“你就算不替自己考虑,也替陪护省点儿事吧。”
林风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陆骁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方才那点笑意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床边的折叠床没有收起,被子凌乱地堆在一端。
林风禾沉默片刻:“你一直在这里?”
陆骁看着他:“你让我去哪儿?”
封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到底没再说话。
他确认林风禾吞咽没有异常,允许他少量饮水,又交代两小时后才能尝试流食,随后带着血样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
陆骁拿起封寻给自己准备的石头般的枕头,垫在林风禾柔软的枕头下面,把他背后垫高了些。
他扶着林风禾坐起,端着一杯温水,递到林风禾唇边。
林风禾轻轻呷了两口,喉咙的灼痛稍微缓下去,胃里却忽然涌起一阵不适。他刚偏开脸,陆骁立刻收走了杯子。
“你睡着的这三天,”陆骁将杯子放回桌面,“我发现了一件事。”
林风禾靠在枕头上看他。
“我照顾你挺顺手。”陆骁拖过椅子坐下,语气随意,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守过你?”
林风禾没有说话。
“还是说,”陆骁顿了顿,“你以前也经常把自己弄成这样,然后醒过来告诉我没事?”
林风禾避开他的视线:“没有那么严重。”
“那就是有过。”
林风禾眉间浮起一点无奈。
他的脸仍然苍白,连唇色都很淡。
陆骁看了片刻,声音低了些:“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阳光从窗间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清冷的亮色。
“恋人。”林风禾说。
陆骁似乎早已猜到答案。
可真正听见那两个字时,他搭在椅背上的手还是停住了,眼底惯常浮动的笑意也安静下来。
几秒后,他问:“所以你一直不告诉我?”
林风禾道:“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不算了?”陆骁问。
林风禾说得很慢,干涩的声音里带着刚醒后的虚弱,咬字却很清晰:“我不能拿过去要求你。”
陆骁凝视着他,像是在重新认识他一般:“如果,我永远也想不起来呢?”
“那是你的记忆。”片刻后,林风禾又补充道,“不是你欠我的。”
陆骁垂下眼,指尖沿床单上的褶皱缓慢划过,再抬头时,神情已经恢复了些许笑意。
“行。”他说,“过去的先放着。”
林风禾看着他。
陆骁向前倾了一点,脸上重新挂起一个熟悉的笑:“现在开始,我决定重新追你。”
林风禾安静了几秒:“我没答应。”
“我知道。”陆骁说。
“追不追是我的事。”陆骁拿起床边的薄毯,盖住他露在外面的右手,“答不答应是你的。”
林风禾看着他:“你以前没有这么讲道理。”
陆骁挑眉:“那说明失忆也不全是坏事。”
林风禾没有把手抽出来。
他的指尖仍然迟钝,只隐约察觉被角压下来的重量,以及陆骁手背擦过时留下的一点温度。
过了片刻,林风禾移开目光,很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