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明天明天这歌声....”
一台上了“年纪”的收音机发出朝气蓬勃的儿歌，音质杂糅，听进耳朵里面倒真有些别扭。这是挂着“游家修理店”旁边儿的谍影旧店，老板是近八十岁的老头儿，姓孟，平常游塔不觉得吵，在他的时间观中，“歌声与微笑”响起来的时候，意味着已经北京时间早上八点整，这会儿觉得格外刺耳。
新的一天，迎接早晨。
他该开启店门营业了。
游塔叼着一根牙刷掀起铁制的卷帘门，扑面而来狭窄街道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土腥气。能看清事物的光线由多家店门前的招牌彩灯散发集合在一起，忙碌的人群你来我往，对角店铺是一家早餐店，推出“蚯蚓粥”的新品打广告的喇叭过去了几天，不过效果甚微，还是没人愿意尝试这股猎奇的味道。
游塔心里没由来地感到烦躁，这样的状态很不对。
他把因素归根到昨夜失眠。
刷完牙，游塔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少年零点刚满十八岁，如果不是双眼底下挂着乌青的话，估计看起来更朝气，好在他肤色小麦，做到了很好的掩饰。
“生日快乐。”游塔面容还沾着水珠，朝镜子扬起灿烂的笑，洁白牙齿显现，还有两颗尖锐的虎牙，他哝哝自语，“看着精神多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没切完的人造午餐肉，一盒牛奶，扁到极致的面包皮儿。
早上时间一般没有人来修理东西，游塔吃着早餐，电视屏幕播放八点半准时的新闻，大致讲着某某军校战斗人员作战的情况，还有联合政府的时政，以及各方军校六月招生指南。
今年白塔公布出来分化成哨兵和向导人数比以往下降了将近两倍，所以各方军校的招生名额随之下降。
游塔特意等主持人说到参宿军校，腮帮鼓鼓的早餐都忘了嚼，当听见只招录“百分之三十五”的学生时，他稍微有些泄气。
名额少，他自己还没分化。
遥遥无期。
游塔收拾好餐盘，换上去C区机械修理兼职的工装，抽出一张纸唰唰写上“暂停营业”四个大字，又抽出三根香点燃，走到黑白照片前。
“外婆，我今天满十八岁了。我打算呢，再去修理厂干这最后一次，然后再去找份不和分化挂钩的兼职，不然我看着太难受了。”
照片上的老人笑得祥和，眼神慈爱，好像无声地对他进行安慰。一般人在14-17岁就开始出现分化的征兆了，然后去白塔进行登记测评，定性自己到底是哨兵还是向导，等级如何，才能顺利进入军校学习，自由出入地表。
游塔至今还没有分化，从外婆去世后，他开始零零碎干起了兼职。在分化前，他可谓是做足了准备工作，C101区的机械修理厂是军校中去地表净化污染和解决变异动物、夺取资源的作战小队所用器械的“后勤”，不过看现在的情况，游塔已经做好离开的准备。
推出自己改造的小电驴，刚关上门，旁边儿的孟爷爷喊道，“小塔，今天不开店哇？”
“不开哦，去兼职呢。”游塔笑着回。
“孩子，过来一下。”孟爷爷朝他招手，老人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
游塔不明所以地走过去，“怎么了，孟爷爷？”
只见孟爷爷在靠着门侧的货架拿下来一盒磁带，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微微垂头，似乎是感慨地叹了口气，而后转瞬即逝，抬起头时将那盒磁带放到了游塔手中。
“里面有一曲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小塔。又长大了一岁。”
游塔惊滞，愣愣地看着自己手心里面积不大、根本没几分重量的磁带，可他却觉得他手心在持续发烫，快要拿不起般。恍惚间，他好像听见外婆在旁边训斥，“快说谢谢呀！”
他抿唇笑了起来，俊俏的眉眼舒展，看上去明媚又具备感染力，“谢谢孟爷爷，我以为.....”游塔欲言又止，觉得没什么说下去的必要，总之他向老人比了个敬礼，单单眨了下左眼，“留着点儿肚子啊孟爷爷，等我下班回来陪您喝酒。”
“陪我喝酒？今儿爷陪你喝酒！”孟爷爷乐得不行，“成年啦，可以喝酒咯。”
游塔小心翼翼地放好磁带，骑上电驴去了C101区。一路上收获街坊邻居的不少问候，外婆还在世的时候人缘特别好，现在他跟着沾光，邻里之间彼此都很照顾他。
游塔先去蛋糕店订了份生日蛋糕，地下城的资源有限，光凭人们勤劳动手和丰富的想象力在如今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愿望只有一个：活着就行。所以在物欲上难免会降低需求，游塔也只是走个仪式感，只要别是“蚯蚓蛋糕”。
地下城并非单个区域，而是全世界，通俗点儿来讲，地球遭遇那场太阳核爆灾难以后，地表不再适合人类生存，迫于无奈，地球的地心成为人类的第二处居所。
没有进化的普通人无法走出地下城，地表极其恶劣的气候和异变的动物会立即将人类撕咬成碎片。外婆说，那一天黄昏遍布大地，火红的太阳像恶魔的眼睛，凝视着这颗蓝色星球。
那是人类最后一次见到黄昏。
全球近百分之七十的人类完成了进化，这算是不幸当中的万幸了，他们称呼为“哨兵”、“向导”，超出常人的异能力去完成一次次清扫任务，后来，他们统称为“英雄”。
“听起来很酷，对不对？”外婆问六岁的游塔。
“我也要当——”
当......当个屁！
游塔对自己不会分化的假如论盖章定论，当了真。
十八岁之前如果还没进行能力觉醒的话，基本不会再有可能分化成哨兵或者向导，这是白塔公布出来的数值。
沮丧归沮丧，游塔来到C101区，鼻息间就闻到很浓的汽油味儿，他蹙了蹙眉，霎时感觉眼睛都睁不开来。
地球曾分五大洲，人类转移到地下城后，一切湮没，城市名儿也被冰冷的数字取代，C区据说是当年的“重庆”，游塔没见过，也没在地表待过，他一出生就在模拟屏笼罩的地下城。
今天该戴个口罩的。
游塔兼职许久，从没有觉得汽油如此难闻。
“小塔来了，”对他打招呼的是李焕，正儿八经修理厂的员工，“今天有两辆追捕车，四辆追踪摩托，还有一辆重卡，活儿挺少的。”
“好。”游塔应了声，工装他在家里就已经换好了，他去工具柜里拿出军绿色的包，继而溜进车中对问题故障进行抢修。
地表那些军校出来的学生用到最多的就是车。面对什么类型的任务就要用什么样的车，像重坦和战车属于军事化管理，维修也用不着输送到地下城，他们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游塔也是在修理厂的电脑存档瞄过一眼，燃起男生心中那点儿热血。
耳朵一阵嗡鸣，刺激的电流让游塔猛地闭上了眼。大脑里面好似弥漫着朦胧黑雾，迷离惝恍，紧接着，一堆切成碎片的像素点记忆疯狂往他的视网膜里面钻。
“小塔？”
“游塔——！”
仅此三秒，游塔彻底清醒过来，工装服下是浑身激透了的冷汗，他往声音那边侧过头，李焕单膝跪地，透过地板与追捕车下盘微窄的缝隙神色担心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李焕问。
“啊......也不算是不舒服吧，就很奇怪。”游塔放松姿态躺在地上，喉结滚了滚说，额前的黑发也被汗浸湿了。
“你先出来歇歇。”李焕伸出手去拉他。
“李哥，等我缓缓的。”游塔右手搭在额前，他才察觉到他的心跳也很快。
他也想知道怎么了，从昨晚到今天为止，他一直都觉得不对劲。
李焕还没有起身，就保持着下蹲的姿势看着他，怕游塔再有什么不适，突然，那边儿的运
输梯交接处响动起来，修理厂的其他人员小跑过去，看样子又来了辆维修车。
“哦豁，任务加重了，小塔。”李焕悠悠道。
游塔牵着李焕的手滑出来，站直身体拍了拍身的灰尘，沾染的汽油是顽固污渍，在灰色的工装服上东一片西一片的，本该是如此埋汰的服装穿在游塔高挑颀长的身躯倒别具一格，有种另类的帅气。
他和李焕一齐看向运输梯。
梯子要在离地表五十迷深度缓慢运输，巨大的钢铁制造箱子里面，停放着一辆追捕车。厚重合金外壁布满弹坑，被酸雨腐蚀的焊疤，通身锋利冷硬，没有一丝流线弧度，车顶还架着旋转式炮塔。
站在故障追捕车旁边的，还有六位身穿作战服的少年，其中一位莫西干头看见游塔，嘴角轻蔑地勾着，扬了扬单边的眉。
游塔没注意到他，眼神全被他们身旁的精神体给吸引到了。
等等，不对——他怎么会看到精神体？
普通人是看不见分化哨兵和向导的精神体的。
“喂，垃圾。”莫西干下颌点着游塔。
游塔没搭理他，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只灰皮土鼠，土鼠敏锐性极高，漆黑圆小的眼睛和游塔对上后，瞬间钻进了主人的衣领中，主人没管，和修理厂的人员说追捕车的问题。
莫西干火气蹭地上来了，走到游塔的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吊儿郎当拉长语调说，“还在修理厂上班呢，游塔，我要是你，早就自卑得不敢待在这儿了，你也是抗压。”
哦，陈博的精神体原来是一只臭鼬，难怪嘴那么臭。
游塔掀起眼皮，正眼的视线终于肯施舍地落在陈博的脸上。说起来呢，他俩之间的“羁绊”颇深，都是出身同一街坊，但陈博16岁分化成哨兵进入参宿军校后，嚣张的气焰跟那火焰山似的，按照林西镜口中的话来说，陈博活脱脱就是一“痞子兵”。
游塔的睫毛很长，偏偏又浓又黑，像化了全包眼线，实在是.....很漂亮的一双眼睛，陈博居然被游塔盯得有些不自在，随即想到他游塔不过就是一普通人而已。
“你看不起劳动人民？”游塔随和地笑了起来，尾音稍微带着鼻音，听进人的耳朵里似乎钓了钩。
“我是看不起你好么？”陈博冷笑，“你这辈子只能待在这地下城，龟居窝怂，享受我们的庇护吧垃圾。”
“可是我要你看得起并没有什么作用呀，”游塔耸耸肩，他眼睫下垂，看到臭鼬龇牙咧嘴，撅起屁股打算朝他喷射气体，他立即向后退了一大步，嫌弃地捂住口鼻，“陈博，你身上好臭。”
“游——”陈博上前的动作被遏制，他们小队的队长面无表情，给了陈博一个警告的眼神。
“抱歉小同志，我为队员的口无遮拦道歉，还请不要见怪。”队长的态度好很多，他没释放出精神体，游塔也看不出来他是哨兵还是向导。
游塔满心疑问扑在自己为什么会看到精神体上，点点头示意接收到了，陈博让他们队长带着去到了另一边，没再作妖。
修理完厂里的车，游塔还是朝老板说了辞职。李焕以为是他今天被那位莫西干哨兵说得言语刺激到了，使劲安慰，想让游塔留下来，但是游塔始终弯着眼，脸上挂着灿然的笑，说这两年谢谢他们的照顾。
领完工资，游塔骑上小电驴去蛋糕店拿了蛋糕，手腕儿上的通讯环有前几天给他发的快递短信。
是林西镜送给他的礼物。
刚刚签收完快递，林西镜的通讯就闪了过来，他说话的喘气声很重，估摸着才训练完。
林西镜是他发小，15岁那一年就分化了，比陈博还要早一点，听林西镜说，他在白塔测评为B级向导，冲一冲能够升到A级，精神体是一只梅花鹿。一条街坊但凡和游塔差不多大的少年，全部都已经分化了，只剩下游塔。
秉持着林西镜有经验，游塔把他今天身体出现的异样告诉了他，得到发小欢呼惊喜的嗓音。
“油桃，你分化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