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依旧沉闷,无风无雨。
午时,江云流和灰狼族族长一前一后自茅草屋中走出,雪狼族三人和其他灰狼族长老同时迎了上去,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江云流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但看上去是谈成了,心情颇好;灰狼族长则满脸皱纹堆叠,一时还看不出到底什么表情。
南楼雪小声问:“怎么样了?”
而其他灰狼族人直接问:“族长!他都跟你商量什么了?”
族长拄着雕刻狼头的木质拐杖,看了一眼江云流,又转向自己的族人。随后他颤颤巍巍的一手扶拐杖,慢慢对着江云流伏下上半身。
“……狼族本就是同心一体的,但三年前的事灰狼族无力抵抗,眼睁睁看着同伴家破人亡,最后悔恨至今,老夫替族人们向您和其他雪狼族族人道歉赔罪,”族长缓缓说道,“现在,我们愿意站出来用行动来抵罪,与您站在统一战线,希望雪狼族能原谅我们。”
周围陷入措愣中,灰狼族族人面面相觑,但说出这话的可是他们最敬仰的族长啊,因此无人反驳。
他们照着老族长的动作深深弯下上半身,齐声低语:“希望雪狼族能原谅我们。”
江云流微微颔首:“……狐族豹族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也希望我们是时刻同心一体的。但靠我们的力量还不够,还有黑狼族也该是我们的盟友。”
老族长态度恭敬,立马接道:“我们会派人去和黑狼族谈谈的,到时候马上集结族内尚有余力的族人前去豹城,任由您派遣。”
“好,我相信族长的诚意。四狐城不死,雪草地就永远没有安宁日。”
江云流留下这样一句话就果断带头离开,他们只是抽出一点时间来找离得近的灰狼族,可没敢完全对豹城那边放松。
灰狼族众人站在原地,目送四人飞速离开。
走出山谷,南楼雪才神神秘秘凑到他身边问:“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江云流挑起右边眉头,显出几分少年气来。他轻快说道:“还能怎么说?当然是用流光长枪抵在他脖子上喽。”
南楼雪:“……”
他随手扯了一把路边草叶砸在对方身上,被气笑了:“我是正经问的!”
江云流指尖夹住一根草,反手又塞进自己嘴里叼着,含糊说道:“算是软硬并施吧,最后他同意了还不是听见四狐城要对他们下手了?不然那老家伙说不定还要周旋周旋。”
他仰头,透过树叶看了眼灰蒙蒙的天,有些漫不经心:
“再说了,当年他们和雪狼族也不算交好,你还真信他们说的什么悔恨啦赔罪啦的话了?”
南楼雪气鼓鼓的:“我就说!这群狼根本没这么好心!真是没疼在自己身上……”
两人议论完,周围短暂陷入安静中。
林在水牵着路星慢了一步,她一边听着两人拌嘴,一边看着头顶窸窸窣窣的树叶子。
正值盛夏,树叶密密匝匝,将天空遮挡得只剩星星点点,风缓缓吹来,将那些光点也吹拂得摇晃。
她恍然间忽然想起一些旧事来。
当年她带着路星与他们失散,没办法回到雪草地,只能在另外四州流浪。
那时候不仅要躲避着几乎无处不在的狐族豹族,也要防着其他不怀好意的人族修士,她都没怎么合过眼,更没安心睡过一个好觉。
时时惊恐,刻刻忧虑。
雪草地还能回到过去吗?
族人们还好吗?
江云流和南楼雪还活着吗?
她不敢停,也不敢多想。
然而某天她却抱着路星在城外某个山林里睡着了,只记得做了好长一个梦,再醒来时还有些茫茫然,乍一下似乎又看见两个少年坐在树杈上扔树叶玩儿。
枯黄的树叶落了她满头满身。
但再一眨眼,树上空无一物。
在那之后,每次路过繁茂的一些树木时,她总是下意识抬头看一眼——渴求那两只小狼还在上面嬉闹。
尚且年少时,她在树下打坐了无数次,两人也无数次在树叶间谈天说地计划着又要去捣什么乱,有时还把更小的路星抱上去,逗得小孩咯咯笑个不停。
最后又被各家家长训一顿。
江云流还好些,而南楼雪总是被他哥和爹娘又打又骂,哭着喊着说再也不敢了……
然而没过几天两人再次把雪草地搞得鸡飞狗跳。
当时只道是寻常。
……
江云流正想着事,忽然敏锐的觉察不对劲,抬手示意三人停下。
南楼雪不解:“怎么了?”
“前面多了不少陌生气息。”江云流压低声音回道。
四人同时警戒,各自握紧武器,而林在水一把将路星放在南楼雪背上,用布条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
“在水姐姐,要不你带着路星,我来打?”南楼雪问。
路星像是被吓到一样瑟缩起来,浑身颤颤巍巍发着抖。
林在水轻拍了拍他的背,另一只手握紧长刀,冷脸拒绝。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声,他们面前跳出来数十道身影!
都是狐族。
为首的狐族身高腿长,却生得纤细无比,脸部细长,眉眼阴郁,穿着一身金红花纹的宽袍。
“啊呀,没想到你们还真活着。你就是雪狼族少主了吧?”
江云流懒得回答他,抬手提枪冲上前。
九尾狐短促的尖叫一声,闪身远离几步,又低低笑起来,整个人花枝乱颤:“年轻人真是心急啊——”
“老东西吃我一剑!”南楼雪甩出手中剑。
“给我上!杀了他们的人本大王有重赏!”
“不就是区区四个狼族蝼蚁!”
“……”
天地变色,头顶黑云剧烈翻滚,狂风无止无休肆意狂暴。
江云流的眼里倒映出各个角度迸射出的鲜血,血落在脸上还是滚烫的;他看见一狐大王十指间翻飞的银色丝线,以及飞扑过来的无数红色剪纸小人;看见半空血红碎纸飘飞,银色流光一遍遍划过,抵挡住又一次攻击。
最后,世界陷入空茫的安静中。
他的眼前只剩下周围被粉碎的树木杂草,满地的尸体与血,还有南楼雪、林在水只能靠着武器才能勉强站立的身影。
而他自己,
也只能靠长枪支撑着没倒下。
他怎么能倒下呢?
他可是江云流!他可是雪狼族少主!
是洛水山派首席弟子!堂堂执法堂堂主!
浓绿的树叶在半空纷纷扬扬,或卡在缝隙或随风远走。
他看着某片缺了一角的树叶混入一大群树叶中,看着看着就弄丢了原本那一片,直到再后来那群树叶都远去。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一声哭泣打破了这阵默然。
江云流这才茫茫然的回神,缓慢转移视线落在路星身上。路星缩在南楼雪怀里哭,看上去小小的一个,明明已经十三岁了,外貌却停留在了三年前,心智甚至懵懂如幼童。
再看南楼雪,和他同岁,却比他瘦了很多,浑身是血和伤口,一点不见少年时意气风发模样。
还有林在水。
她说:“该死的,让那个一狐逃了!我差点杀了他。”
可她自己差点撑不住了。眼里只剩下了仇恨。
是他没有照顾好他们。是他愧对所有人。
还有这个所谓一狐大王的埋伏和绞杀,肯定是豹族走漏了消息!
江云流转头,看向豹城的方向,眼里闪过狠厉。
当天下午,四人赶回豹城。
又是一场暴雨。
豹城又是一次大清洗。
好消息是四狐城没占据豹城,坏消息是城内三成豹族人都去投靠了四狐城。
堂屋外电闪雷鸣,堂屋内气压沉沉。
还是昨天发誓的几个豹族人跪在原地,首位还是江云流,只是今天南楼雪和林在水都在屋内。
“大、大人,我我们没有说出去啊!是他们自己要走的!和我们没关系!!!不是我们说的!我一直守口如瓶的!!!”
叩、叩、叩——
江云流不急不慢,轻轻敲着桌面,长睫自然垂下挡住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个豹族被吓得哆嗦,四肢着地向他爬过去,接着着急忙慌的开口:“我们只听命于大人您!我今天打探到消息了!是关于四狐城的!我知道消息!我可以告诉您!”
“求、求您不要杀我……”
江云流冷声道:“说。”
那个豹族人才边抖边说道:“是四狐城、四狐城大王、四个大王之间好像有、有些隔阂……二大王和四狐大王似乎想、想要联手打过来,但是、但是一狐大王只想独自统治雪草地……”
“三狐大王则是沉迷享乐,从不、不管这些的,而且他抓了很多人族修士去……去折辱……”
江云流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挺年轻,一身书卷气。他语调没什么起伏的问:“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小、小的大名寻耳,之前是豹主的管家,”他话音一转,几乎五体投地趴伏在地上,“但现在小的只听从与您……我、我还是很有用的!”
其他几个豹族也不甘下风,纷纷说着自己知道的消息。但他们一是消息没寻耳灵通,二是紧张到语无伦次,因此没再说出更有意义的消息。
天空白光闪过,雷声滚滚。
江云流叩响桌面的声音淹没在雨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