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城附近有很多观赏性的树林,越往深处走越安静,人却越多。
这是因为很多修士都喜欢在此处静心修炼,不问时间,各不干扰。
季明遥已独自在这里练了一天剑,黄昏时才缓缓收势,照乐剑银光凌冽,剑身微颤,最终归于平静。
他刚一转身,没想到却和一双带着浅色的眼睛对上。
来人不知道看了多久,此时冲他微微颔首,说道:“季道友,又见面了。”
季明遥回神,先冲她行礼,这才回道:“谢窈道友,真巧。”
“你练完剑了?”
“是,谢窈道友也是刚练完剑?”季明遥迟疑了一下,又问道,“你……想去街上逛逛吗?”
谢窈微微勾起唇角:“好。”
于是两人并肩往外走去,林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他们脚踩树叶的沙沙声,而越走各种声音就慢慢出现,逐渐变得繁杂。
季明遥再三斟酌,这才开口:“在擂台赛上可惜没有遇见谢窈道友。”
谢窈反问:“你这么希望和我打?”
季明遥卡了几息,面对对方直勾勾的视线,只得应下个轻轻的“嗯”。
走出林子后就是一条宽阔繁华的街道,此时华灯初上,亮着灯的摊子一个接一个支起,像两串火烧的珠串。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吆喝声说笑声绵绵情话嚣嚣喧语在耳边交错相织。
谢窈看了两眼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就不再感兴趣,转而和季明遥说话:“我们后日的祭台混战上见,到时候我和你对战。”
季明遥心里微微一颤,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悄悄涌上心口。但他面不改色,平静应道:“好。”
在这样热闹的情境下,两个沉默的人有些格格不入,再加上两人身份特殊,一路上不少人都在暗中打量。
季明遥再也无法忍受,买下两个斗笠,其中一个递给谢窈。
两人戴上再走远一些,果然没人注意了。
“太上长老很喜欢你,”谢窈忽然没头没尾的说出这样一句,也不管季明遥有没有在听,继续道,“剑山门太上长老谢云是我祖母,她也是天生剑骨,而且很想邀请你去剑山门坐一坐。”
季明遥略微疑惑:“谢云前辈?前辈抬爱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的。”
“你之前去过摇光城,知道太上长老、我祖父和剑楼的故事了吗?”
季明遥:“略有耳闻。”
“世人大多猜测我祖父莫期是为祖母的天资和家世才坚持十年敲响剑楼铃铛,但其实不是的,”谢窈微不可察的笑了下,“是因为某次秘境里祖父陷入危难,只有祖母肯出手救他,两人便认识了。后来在挑战剑楼的十年里他也从未对外宣扬过他爱慕祖母。”
季明遥一愣,说道:“莫前辈这是……?”
“他确实爱慕祖母,只是不想用舆论来影响祖母,但他们两情相悦,因此那之后便低调结成道侣了。”
季明遥听着便有些疑惑,因为据说莫期前辈早就已经身陨了。
谢窈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祖母修为高深却面容苍老吗?”
季明遥摇摇头。
“百年前祖父就寿数已尽身陨了,自那以后祖母便不再维持年轻容貌,任由身体逐渐老态龙钟。那你知道为什么祖母很喜欢你吗?”
季明遥试探着问:“因为天生剑骨?”
“是,”谢窈忽然扭头看他一眼,却隔着面纱看不清神色,只是声音有点低,“祖母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生剑骨,可这么多年以来,被誉为剑修圣地的剑山门里却没再出一个天生剑骨,她的儿子儿媳儿孙都不是,而她的道侣甚至在剑道上天赋平平……”
“太上长老是孤独的。”
季明遥听完只觉得胸膛里似乎有一股气在激荡,且久久不散。他努力平复心情,说道:“但谢云前辈心里是有你们的。”
谢窈:“或许吧,之前她几乎避世不出,总是在剑山中闭关。这次是听说……有你,另一个天生剑骨她才愿意出来看一看。”
“那你呢?”季明遥转头看她,神情认真,“你也是因为天生剑骨而关注我的吗?“
谢窈毫不扭捏:“一开始是,我很想和你认真地一决高下。”
季明遥:“谢窈道友,我荣幸之极。”
两人正好走到街口,都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谢窈闻言微微颔首:“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季明遥顿了一顿,这才慢慢喊出:“……谢窈。”
“嗯。”
……
随着最后一战的时间越来越近,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在议论推测最后的魁首会是谁——
“那必定是珈蓝寺原来啊!二十岁的金丹后期!天生佛子!除了他还有谁有资格夺魁?!”
“谢窈!我押剑山门谢窈!剑修可是能一剑破万法的!要夺魁也得是剑修。”
“说剑修的那个你咋不说季明遥?人还是天生剑骨呢!”
那人摆摆手:“嗐,这不明显押大门派的更合理?再怎么说季明遥都是个小门派出身。”
“你消息落后了吧?你不知道洛水山派宗主是何许隐姓埋名的大能也,三天前还以一震慑百人呢,那气势看着就不似一般人……”
“喂!我要押洛水山派江云流!本少爷不缺钱,这三袋灵石全押上。”
“这不金少爷嘛,既然金少爷都这样那我也要押江云流!”
“我也要押我也要押啊!金少爷咱俩真是一见如故呐,居然都选择了同一个人……”
“见钱眼开的家伙!起开,我要押白玉京白思齐白思贤!这两人明显更胜一筹。”
……
那边实在热闹,孟桃按耐不住推搡沈明希,说道:“你快去帮我押!押江云流、明遥和阿蓉!拜托拜托!”
沈明希无奈,只能挤进人群。
她身后还跟着赵玉和乌龟如花,两人一狐一龟直接押了五次,把旁边的金鑫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他扣扣搜搜的大师姐和三师弟么?!
孟桃看得好笑,忽然眼尖的瞥见两个戴黑色面具的红衣修士,这不就是黑市的特殊装扮吗?
她左右看了看,果然在某个茶楼二楼发现那两道熟悉的红色身影,正巧其中一个还和她晃了晃手。
于是孟桃脚尖一点直接掠到二楼房间里。
黑市主人柳念念和刘耿耿正面对面坐着喝茶,一派闲云野鹤的悠然姿态。
“念念姨,耿耿叔,又好几天没和你们打招呼了。”孟桃一点儿也不客气,直接坐在柳念念身边。
柳念念笑眯眯的:“对不起啊,是我们打算在这边开个黑市,所以才没顾得上和你们说说话。”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孟桃哭笑不得,“是我没有联系你们,还有阿蓉那件事你们帮了大忙,我还没有亲自谢谢呢。”
刘耿耿
故作严厉说道:“一家人还用说什么谢谢!帮阿蓉就是帮我们自己,这是应该的。”
“不要这么凶嘛,”柳念念笑着把所有放着甜点的瓷盘都推到孟桃面前,嫣然一笑,“不说这个了,这家的点心很好吃,你快尝尝。”
孟桃吃了一块,只觉得口中甜腻腻的,而心里暖洋洋的。她看着柳念念和刘耿耿的侧脸,恍然间忽然有种这是她父母的感觉。
如果她前世美满的话,她和父母应该也会是这样相处的吧。
她经常听爷爷奶奶讲她的爸爸妈妈都是善良温柔的人,还非常喜欢小孩子。
说道喜欢小孩子,孟桃便有些疑惑,柳念念和刘耿耿一对恩爱夫妻,又这么喜欢小孩,为什么会没有儿女呢?
“好吃吗?”柳念念问,“好吃就多打包一些回客栈,也分给小狼他们尝尝。”
孟桃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问出那个问题,只笑道:“好吃,谢谢念念姨耿耿叔。对了,你们押了谁是魁首啊?”
柳念念:“江云流、季明遥和符蓉都押了,也不管夺不夺魁的,就讨个热闹嘛。你叫他们别紧张,别再受那么重的伤了。”
刘耿耿又接道:“还有阿蓉和符且休的事,你叫她别以身犯险,黑市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孟桃一一点头,最后还是替符蓉回绝了:“阿蓉说她要自己查清楚,那就交给她吧。不过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查出来,那些回溯记忆的方法又太损神魂,用不了。”
柳念念指尖点了点桌面,沉思几息,忽然双眼一亮:“我想起来了,据说南州狐族有一法器名为回生镜,此物可以追溯往事。要不试试这个?”
孟桃也跟着高兴起来:“真的?那太好了……不过居然是在南州吗。”
柳念念也想起狐族和狼族这一茬,语气低下来:“要不交给黑市去试试?”
孟桃一时半会儿也用不着去妖界,好像只有这个办法了。
“谢谢念念姨耿耿叔了,我们真是麻烦你们太多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刘耿耿不在乎的笑笑,“我们是把你们当成一家人来照顾的。”
孟桃的好奇心又被勾起了欲言又止。
柳念念一眼看穿了她的意思,主动问道:“你是不是在想我们为什么无缘无故对你们好?”
孟桃实诚的点点头。
柳念念倒温柔的笑笑:“这是因为我和耿耿的孩子丢了……当然,或许是死了。”
孟桃一惊,下意识睁大双眼。
柳念念和刘耿耿反应不大,甚至唇边一直带着笑意。
“我们年少相遇相知结侣,同为散修共度百年时光。念念受过重伤很难生育,我们本不在意,可十多年前我们忽然有了一个孩子,”刘耿耿平静的解释,“孩子很快出生,却有生不逢时,正好遇上仇家追杀,我们无奈把孩子藏在某个隐蔽洞穴里,甚至施加了无数阵法,可是……”
柳念念接上他的话:“可是等我们回来孩子已经不见了,甚至我们只离开了两个时辰。”
“我们悔不当初,只能开黑市汇聚天南海北的人,也救过帮过无数孩童少年,只可惜再也找不回我们的孩子了。”
“若是那个孩子还在的话,年纪也同云流他们差不多吧,或许也是这般明媚意气风发的……”
橘红色晚霞在大地纵情铺展,热闹吵声轻易就被两声沉重的叹息盖住。
一点微风拂过,孟桃一时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