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黑衣女子一声冷笑,“窦自然,你所有的前提都是我珍惜自己这条命……换言之,我想活着。”

    “可是如果我不呢?”她说着突然按下腰间一个遥控按键。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周围热浪冲天。

    整栋楼的外墙玻璃都被气浪冲了个粉碎,建筑物内部各处顿时翻卷起火舌。

    窦自然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你想知道谢天野在哪儿是吗?”黑衣女子笑出声来,“我现在告诉你,他在十七层,1701室。”

    “但是可惜,我刚刚引爆了建筑里所有的电梯。”

    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机:“而且这个爆炸会加速那间房里的倒计时,现在你只有五分钟。”

    她说着摇了摇手机:“你在顶层,你的狐朋狗友们在一层。”

    “有没有一个人能在五分钟内不靠电梯赶到十七层呢?”

    她说着再向前走,伸出自己的手:“我就在这里,你要不要抓我呢?”

    “如果你要抓我,又要浪费几分钟时间。”

    “你想谢天野活,还是死呢?”

    看见窦自然微微蹙眉的表情,黑衣女子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眼角飙出泪花。

    “窦自然,当着直播的观众,你到底要怎么选择啊?”

    “真的当一个恋爱脑吗?”

    “放过恶贯满盈的我去救爱人吗?”

    她放肆的笑声突然像是被剪断的彩帛一样。

    脑袋深处仿佛涌出了岩浆,滚烫的痛楚一波接着一波涌上她的头颅,仿佛有人在里面煮沸着她的脑浆,煎炸着她的大脑。

    她发出刺耳的尖叫:“窦自然,你住手!你疯了吗!”

    “你这样超频你的脑子也会炸的!”

    “快住手!”

    “啊!”

    剧痛很快让她彻底失去理智,恐惧感深深攫住她的心脏,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全身发抖,汗如雨下,很快就把身上的黑色衣服都沾湿了,活像一只被淋湿的丧家之犬。

    她的嗓子里发出嘤嘤的低鸣:“救命……”

    “我错了……”

    “放过我……”

    “饶我……”

    她艰难地抬起头,被剧痛折磨得模糊的视线里,窦自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挡住了直升机投射而来的灯光。

    对方的脸色很阴沉:“你放弃控制权,我可以不杀你。”

    “我数三声。”窦自然冷冰冰的声音坠落在她耳畔,“如果你依旧冥顽不灵,我杀你给他陪葬。”

    黑衣女子全身战栗不已。

    她知道放弃控制权就等于将自己的命交到对方手上。

    可是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血腥味道弥漫在她的感官里。

    她感觉自己的眼耳鼻喉里都有液体漫出。

    伸手摸上去热辣辣的,收回的手指上全是鲜血。

    黑衣女子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放弃了与眼前丧尸的链接。

    “窦自然……”她叫着那个名字,却没有叫住对方。

    她眯着眼睛,透过自己血红模糊的视线,看见窦自然的身影飞奔起来。

    但窦自然没有如人预料一样奔向紧急通道的楼梯口。

    她是奔向停机坪的边缘。

    然后……

    笔直地跳了下去!

    她,窦自然,堂堂人类共主,众多丧尸的主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

    跳楼了?

    她是疯了吗!

    黑衣女子忍不住用手捣住自己的嘴。

    她不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她只知道,她这一次输在了自己还不够疯。

    ***

    窦自然一步向外,飞跃进风里。

    一只丧尸的手紧紧拉住了她甩出的手臂,

    跟着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百来只丧尸吊着她,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绳子。

    她不知道这样的“尸梯”能不能成功。

    虽然丧尸的身体细胞经过绝对的活化,力大无穷,也没有痛感,不会在结构性损伤之前有所损耗,但这样长的“尸链”吊起来,中间会不会有一个弱点环节失效。

    一旦失败,她就是现场表演“跳楼自杀”。

    但她没有时间了。

    这是她唯一能赌两人皆活的机会。

    重力作用下她越落越快。

    很快就接近了大楼的中间部位。

    她控制着尸链减速,斜荡,然后她看见了一层完好无缺的外墙玻璃。

    她知道她找到了十七层。

    对方的爆破猛烈,能够冲碎钢化玻璃。

    如果爆炸的余波冲击十七层,很可能会导致谢天野遭到创伤。

    她将自己狠狠荡进十八层破损的玻璃内部。

    外围的尸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扑簌簌如雨点般坠落。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那些为她粉身碎骨的丧尸们,穿过混乱不堪的走廊,沿着步梯飞跳,几步就滑下了十七层。

    1701号房。

    她终于找到那扇门的时候,仿佛能听见里面的炸弹在倒计时的声音。

    毫不犹豫地推门。

    昏暗的灯光。

    束缚人的病床。

    瘦削苍白的脸颊。

    墙上滴滴答答的倒数计时。

    六十秒。

    窦自然看着那血红色的倒数计时。

    这一次,恐怕她是真人真身要体验一次爆炸的威力了。

    ***

    轰!

    随着那一行血红色的字归零,橙红色的火球炸开,像是飞溅起来的火雨。

    直播信号随即断了。

    宋锦疯了一样在卡车里扭动,从嗓子里发出吱吱的声音。

    事情变化得太快,他还来不及为她妙计破门,料敌机先,抢先攻破私人电梯进入停机坪拦住那黑衣女子喝彩,事情就开始变得一波三折扑朔迷离。

    原来身为公司神秘高管的黑衣女子竟然也身负异能,甚至与窦自然出自同源。

    而接下来他还来不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就看见了窦自然“跳楼”。

    他来不及赞叹一句尸链落楼,简直是智商天花板,就看见了那只有六十秒的倒计时。

    快,一切都太快了。

    每一个选择只要延迟一秒就会失败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整个直播间一片寂静,无数人像他一样,陷入了漫长的缄默,只能定定地看着一切流水一般发生。

    因为太快,所以窒息。

    所以身临其境。

    所以发不出声音。

    直到窦自然走进那间病房。

    众目睽睽,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墙壁上血红色的倒计时,和病床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谢天野。

    氧气公司藏在水下的冰山全部被翻了上来,卷起轩然大波。

    直播的镜头就一直对准了那血红色的倒计时。

    计时器的每一声滴答,都伴随着围观者的一声心跳。

    弹幕突然就热闹起来。

    人们吵成一团,

    都在催促着窦自然快跑。

    然而窦自然从始至终没有离开那间病房,因为房间里一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当火球炸开,宋锦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紧缩。

    他还没死在爆破里,怎么她就先走了呢?

    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滑下。

    胶纸受潮,黏性减弱,从他的脸上掉了下来。

    “窦自然,黄泉路上再见。”

    重获自由的唇微微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清方,你可别走得太急了。”

    “你们两个疯女人,黄泉再见,一定会成为朋友的。”

    ***

    骆物致知将镜头对准了十七楼的废墟。

    “她没出来?”

    “她没出来!”

    “怎么会没出来!”

    弹幕里热闹得不行。

    骆物致知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去引导舆论,向着更反氧气公司的方向发展。

    可是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也被炸弹轰平了,一派荒芜,满是空白。

    他捏着手机,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愣愣地看着崔尚书指挥着人把满过道的杂物搬来。

    整个过道遍布瓦利碎块,天花和地板就像是刚被一头巨兽凌虐过一样,碎裂,翻转,无数杂物被爆炸的威力泼得到处都是。

    这样的威力,他们一定已经被炸碎了吧。

    骆物致知摸了一把自己发烫的眼睛。

    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去。

    他突然有了思路,默默打开自己的手机,切换小号。

    手指灵巧翻飞。

    一行弹幕飘了上去。

    “敬恋爱脑窦自然!”

    无数跟风的弹幕排队飘过。

    “严惩杀人凶手!”

    他再写。

    这一次弹幕少了很多,但依旧有人跟风。

    种子已经埋下了。

    “窦姐,我没辜负你的牺牲。”骆物致知低低地说道。

    他攥紧了手机。

    这时却突然有人大喊了起来。

    “有人!”

    “快来帮忙!”

    “这里有人!”

    “救人啊!”

    声音一片嘈杂。

    直播间里的弹幕顿时又燃起希望。

    “小骆!”骆物致知听见崔尚书在喊他,“把镜头对这里!”

    骆物致知看见对方在镜头之外对他使了个眼色。

    其实不用崔尚书暗示,他也知道,如果想要彻底把氧气公司和那个黑衣女子钉在耻辱柱上,展示这次爆炸的惨况必不可少。

    他也知道该怎么运镜才有最大化的收益。

    可是……

    他掌镜的手有些发抖。

    窦自然真的想让人看见她这样狼狈不堪的一面吗?

    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这种强度的爆炸就算勉强活下来了,只怕也是将死之身,强留一口气而已。

    拍下她死前的最后一幕,折损死者最后的尊严,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小骆!”崔尚书催促。

    显然他也是这么想的,生怕这最后一幕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这是从舆论上扳倒氧气公司的最佳时机。

    骆物致知开始调整镜头,对准了那个被挖开的空洞。

    但是他自己,却向前挤了两步:“我来帮忙!”

    他是掌镜人,所以他最知道角度。

    这两步一挤,他恰好挡住镜头窥伺那处空洞的机会。

    他只想留下那个姐姐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