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周围的人们都陷入了沉眠。

    骆物致知走出船舱,微凉的夜风袭来,他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这么巧,你也睡不着吗?”躺在甲板上的窦自然晃了晃自己的双脚,坐起身来,侧过头看着他微笑。

    骆物致知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我也可以坐一下吗?”

    “坐啊!”窦自然让开一点位置,拉了拉肩上披着的厚重外套。

    骆物致知在离她一拳的位置坐了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她的皮肤很凉,也很苍白,裸露在外的皮肤大约是因为爆炸的冲击,到处都是淤青的痕迹,显得整个人格外清冷。

    骆物致知抿了抿唇:“窦姐,我……”他欲言又止,挠了挠头,不敢去看窦自然转过来的眼睛,声音越说越小,“其实我是……”

    “你是?”窦自然很轻松地说道,“是什么?小猫小狗?公司间谍?”她把视线收回去,继续躺在甲板上看星星,“是什么,总之你都是骆物致知,是我们一起走过生死的队友。”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她说。

    骆物致知感觉心里一烫。

    他跟着她躺在甲板上:“窦姐,其实我是奉命来的。”他挠了挠头,“崔哥担心你的身体撑不住,他觉得或许我能帮你排遣一下。”

    他侧头去看着窦自然:“窦姐,如果心里还是不痛快,要聊一聊吗?”

    窦自然看着天上的繁星点点,想了一会儿才笑了笑:“我没有不痛快。”

    她将双手枕在头后:“有些东西弄丢了就是弄丢了,再怎么纠结也没办法把已经落山的太阳拉回原点。”

    她看着天空:“我不是难过谢天野的事,我只是在想要怎么用一己之身对抗一整个氧气公司,才能不像他一样,害自己粉身碎骨。”

    “打群架,从来都是人越多越好,这次我和谢天野输也是输在势单力孤。”窦自然若有所思,“现在我或许能让人同情我,却没办法让人跟从我,所以我有些压力。”

    骆物致知眼眉微挑。

    “所以我没事的。”窦自然侧头笑了笑,“你去睡吧。”

    骆物致知坐起身来,曲起一条腿撑着手肘,决定换一个话题,尝试打开对方的心房:“窦姐,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要去卖家地址?”

    “他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网购卖家,根本和氧气公司没有半点联系,我们不是应该去买家地址吗?”骆物致知求知欲满满。

    “买家地址一定是个隶属于氧气公司的中转仓库。”窦自然曲起双腿,“所以当别墅出事的时候,那里同步就出事了,去了也查不到什么。”

    “但是卖家不一样。”窦自然枕着手,看着天,“就像你说的,卖家可能只是个普通人,根本不知道氧气公司的任何事情……”

    “但是,他是整条物流线路的入口。”

    骆物致知一愣。

    “淘金热里与其去挖金矿,不如去卖矿镐。”窦自然笑了笑,“我一开始就不是要证明氧气公司是有罪的。”

    “他们杀了谢天野,本来就是有罪的。”窦自然慢慢地说道,“我是要找到它的本体,将它连根拔起,所以物流线路才是最重要的。”

    骆物致知沉默了一会儿,心中涌起一股冲动:“窦姐,你不怕我把这些话原封不动转达给氧气公司吗?那我就可以换一个安稳生活……”

    “我不怕。”窦自然摇了摇头打断他,“我从不怀疑我的队友。”她舒展了身体,“如果有朝一日你选择不和我同行了,那再解决生出来的乱子也来得及。”

    她微微扯了扯唇角:“未雨绸缪,杞人忧天不是我的性格。”

    骆物致知一时语塞。

    ***

    船停了。

    人们陆陆续续从甲板跳上岸边。

    窦自然踩在甲板边沿,在她之前跳上岸的崔尚书很自然地回头来想扶助她。

    窦自然看了看那只悬在她面前的手,选择轻轻向后闪了闪,绕过那只手才跳上岸。

    崔尚书收回自己那只手,没有说话。

    跟在窦自然身后的骆物致知跳上岸边,忍不住左右看看。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闻起来格外尴尬。

    好在这份尴尬持续得并不久。

    很快,两个强壮的男人押着邹莹转移到岸上。

    “你打算怎么办?”崔尚书背着双手瞧着窦自然,“带着她吗?”

    窦自然沉吟一阵,淡淡笑了笑:“放了吧,让她回家。”

    “好。”崔尚书丝毫没有质疑的意思,反手就是一个手势示意放人。

    那两个大汉开始将她身上的束缚一层层卸下。

    最后终于到了揭开她嘴上封条的时间。

    封条才撕到一半,邹莹的喉咙里已经控制不住发出呜呜的声音来。

    待封条被完全扯开,邹莹已经迫不及待地飞身扑了上来。

    窦自然感觉自己衣领一紧,已被她狠狠拉住。

    邹莹一张脸扭曲狰狞,被怒火烧得血红。

    “窦自然!你怎么敢就这么离开那座岛!白颜可能还困在上面!你为什么不等她?”

    “她那样柔弱可欺的性子,如果因此出了事可怎么是好?”邹莹一边说一边狠狠跳脚。

    窦自然伸手去抓她的手腕,然后一把揪住,甩手丢开。

    跟着她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顺势从旁边人腰间抽枪,勒颈,枪口对准邹莹的太阳穴,子弹上膛。

    邹莹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般硬朗,完全没有挣扎,惊得呆住了。

    待到枪口指住她的太阳穴,她更是吓得全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嘴唇翕动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邹莹,我不欠你什么,相反,是我替你出钱出力照顾重病的母亲,是你欠我。”窦自然手里的枪轻轻在她的脸侧划动,“我觉得你至少应该尊重一下我吧?”

    邹莹不敢说话。

    “如果想找白颜,你就去找。”窦自然冷冷地说道,“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欲望,自己用代价去换,你拿我欠白颜的命来胁迫我为你的欲望卖命,简直好笑。”

    她拍了拍邹莹的脸:“我忍你很久了,别逼着我杀你。”

    说完她一脚踢在邹莹的腿上。

    邹莹被踹了个趔趄,跌开一步。

    “滚!”窦自然冷冷吐出一个字,反手将枪送回身边人的枪套里。

    邹莹还想再上前一步,却只见一只丧尸正从船上跳下来,恰好落在她的面前。

    那一张脸满布粘液,肌肤青绿,半张脸都烂掉了,损了一只眼睛,只剩一个黑洞。

    本来就恐怖的容颜正对着她龇牙咧嘴,表情凶残。

    邹莹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那边窦自然却转身走

    得远了。

    被那丧尸一挡,她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邹莹微微咬牙。

    周围的环境音里有微弱的白噪音。

    那是丧尸的喉咙里发出的无意义低吟。

    邹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没有了一向很有主意的白颜,也没有了战力超绝的窦自然,天大地大,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很冷,冷得忍不住肌肉发颤。

    她抬起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却还是暖不回一点,反而是那股异常的阴冷逐步扩张,慢慢攫住了她整个人,甚至冻住了她的思绪。

    她的牙齿忍不住咯咯作响,震颤起来。

    她该怎么办?

    该怎么在这个满布丧尸,杀人无罪,礼崩乐坏的世界里独自活下去?

    毕竟前世今生她都是追随人类共主的存在,从未跟任何人有过交集。

    她也不曾做任何布局,一切都落在了后手。

    邹莹感觉那股恐惧慢慢变成了愤怒。

    她们不是闺蜜吗?

    窦自然凭什么就这么把她丢下,丢在丧尸中间!

    她也不救白颜!

    凭什么!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恋爱脑,什么为了谢天野。

    她本来就是个恶人!

    “嘻嘻……”

    这个念头才一跳出来,她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娇笑声。

    那个声音像是能读到她的心声一样。

    “你很害怕,又很生气。”那个声音说着。

    本来在这种时候听到这种人类的声音她应该觉得舒适安全,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来得恐怖极了。

    邹莹全身紧绷,起满了鸡皮疙瘩。

    “邹莹……”那个声音从身后极近的位置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邹莹觉得自己脖子都硬了,怎么也没办法转头。

    “想见白颜吗?”那个声音幽幽魅惑,突然问道。

    下一秒,邹莹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邹莹缓缓睁开眼来。

    她看见自己睡在一个玻璃房子里。

    她伸手去触碰那块玻璃。

    玻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丝丝缕缕漏进心里。

    她隐隐约约见到玻璃的纹路之外是更多的玻璃。

    她瞪大了眼睛,将整张脸都贴在那块玻璃上,终于看清了外面。

    对面也是个玻璃房子。

    里面吊着一个人。

    那个人她认得,那张脸她做梦也忘不掉,那是前世将白颜捶成肉泥的大恶之徒,尸王之王谢天野!

    他没死?

    又或者这只是他的尸体标本?

    这个念头让邹莹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对面是一具尸体的话,那此刻处在同样的玻璃房子里的她又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刹那,她贴脸的那块玻璃突然一闪,变成了一块不透明的银镜。

    她看见了那片镜影里的自己。

    张大了嘴,她想发出尖叫,但叫声争先恐后全都堆积在嗓子眼里,彼此挤成一团,谁也出不来,最后憋死在她的喉咙深处。

    她惊恐万分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怎么样,喜欢你的新身份吗?”有人轻轻笑着问道,“无脑者三千五百二十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