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自然睁开眼睛来。
她睡在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山洞里。
山洞前方有惊涛拍岸。
看起来她还是没有离开那座孤岛。
她听见门口有人在说话。
声音游丝一般,很显然是不想惊动了她。
“你是说,找到他们的尸首了?”
“嗯,听说顺着洋流出海去找的……找到的时候人都泡成发面馒头了……那边已经上船了,正在运回来的路上。”
“派两个人去海边守着……人到了即刻发出信号,我们全员去抢人!”
“谢先生为了救我们才……至少要把他尸首好好埋葬,氧气公司是什么东西,如果尸首落在他们手里能有什么好结果?”
谢先生?
谢天野?
兀自有些混沌的脑子一瞬清醒。
尸首?抢人?
谢天野……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感觉全身肌肉痉挛。
窦自然坐起身来。
细微的动静令洞口的声音戛然而止。
“窦小姐。”洞门外面钻进来一个男人。
是那个在停机坪上一直张牙舞爪保护谢天野的人。
是那个比她还信任他的人。
窦自然看着对方那双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我?”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我叫崔尚书。”
前有一个骆物致知,后有一个崔尚书。
窦自然忍不住以手扶额,按住突突跳动的额角。
“崔尚书,我听你刚刚的意思,尹清方死了是不是?”她定定看着对方的眼睛。
崔尚书有点意外地挑眉:“啊……你不问谢……”
“尹清方被炸死了没有?”窦自然粗暴地打断他。
崔尚书碰了一鼻子灰,显然心情不算太好,脸皮拉下几分:“是的,那个妖女死了,但你不是应该……”
窦自然几乎没有犹豫地扶着床架站起身来,再一次打断了他:“既然如此,也就是说此刻那间别墅里根本就是群龙无首。”
她看着崔尚书:“崔先生,感谢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日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她一边说一边拖着步伐向洞外走,“我的队友还在那间别墅里,有些帐还没跟氧气公司的人算清楚。”
“窦自然!”崔尚书实在忍无可忍,在她即将走出洞口的一刹那厉喝出声,“你的血是冷的吗?是冰做的吗!”
“谢天野……他是为了你死的!”崔尚书一步追上前去,狠狠揪住了窦自然满是血迹的衣襟,“他本来有机会逃生的!被炸飞出悬崖的那个人是你!不是他!”
“是他在那一刻把尹清方那个妖女推出去,改变了自己的方向,然后把你生生拉回生路上,自己却掉下去……”
“半途他就撞上了石块……”
“他是个死人了!”
“你为什么开口闭口没有问过一句,没有关心过一声?”
窦自然站定了脚步。
她慢慢地移动自己的目光,望向对方那张因激愤而显得通红的脸,隔了一会儿才轻轻撇了下唇角:“是啊,我知道啊。”
“我知道本来死的应该是我。”
“可是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多想一想,他就会回来吗?会有人把他还给我吗?”
“我只能……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窦自然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慢慢伸出手,用力掐住崔尚书的虎口,逼得他不得不撤手,眼睁睁看着她从他的掌握中脱身,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第二步。
第三步。
她越走越远,头也不回。
一阵清风流过,崔尚书突然觉得手心里凉凉的。
低头,他看见那只被她握过的手不知何时沾上了鲜血。
***
窦自然一步一步向前。
她的手心里被自己的指甲刺破了一个鲜红的口子,正在渗血。
出血的量不多,但每一滴血对于重度贫血的她来说都是至关重要,她不应该再受伤流血的。
可是太痛了。
痛得如果不把自己的手掌掐破,就不能走出那扇门了。
她会被自己的心打倒,会原地发抖,尖叫,哭泣,软塌塌地坐在地上,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娃娃。
可是白颜和邹莹还在别墅里做人质。
骆物致知因为她的缘故也留在了别墅里。
宋锦还活着,能够节制一部分尹清方的资源,但他会不会因为尹清方的死而发狂,对这些以前的队友不利?
最重要的是,别墅里的人都是帮凶,帮助尹清方完成令他爆炸堕崖的恶毒计划的帮凶。
她一个也不想放过。
她想杀人。
要杀人。
她要让这些混蛋知道,他们还能活着,完全是因为她给自己上了一道枷锁。
如果他们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盖子,就要面对她赤裸裸的怒火,她会让他们看见什么叫做真正的尸王之王。
她可不是谢天野那种温吞性子的人。
***
手机上连续滚动了几条消息出来。
他又被训得像个孙子。
张二极看着屏幕上接连蹦出的以感叹号结尾的对话泡泡,他感觉自己的右眼皮拼命跳动。
应该是太累了。
作为这间别墅的安保主管,自从昨天出了事,他已经忙了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如今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老板的尸体捞回来了,全员撤离的申请也批下来了,打包搬家的事也都井井有条安排下去了。
困倦异常的脑子反复刷新着待办事项的列表以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他将手机熄屏,准备打个盹儿再看来自公司群里那些指责他的新消息。
他刚眯上眼睛,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有人敲响了他办公室的大门。
张二极认命似地睁开眼睛。
只见他的助手站在门口:“地牢里那几个人……打包的弟兄们问该怎么办?”
张二极想了想:“带着他们回去吧,到底是老板抓来的,我瞧着对方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当结个善缘……”
“老张……”助手的脸上突然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他说什么,直接打断,指着窗外颤声道。
张二极被折腾了个猝不及防,一张脸沉了下去,一边责备助手一边转过身去。
然后他的话语就像是被剪刀裁断了一样。
只见外面水天一色的幕布背景下,一条黑线正快速接近这座孤岛。
远远看去,那是一排……“舰队”?
为什么会有“舰队”逼近这座无人知晓的荒岛?
这里只有公司知道,难道是公司派人来了?
张二极当然不会单纯到觉得公司派来这么大的阵仗是为了迎接他们回归陆地。
公司浩浩荡荡前来,只可能是来毁尸灭迹的!
“快,去告诉兄弟们,加快
速度,不要管东西了,立刻赶去码头集合,马上准备登船出岛!”张二极向后退了两步,面露惧色。
“是!”助手连声应着,一路连滚带爬出去了。
张二极看着远处那浩浩荡荡的船影,右眼皮忍不住又跳了一下。
***
好不容易一切准备停当,张二极当即率众赶到码头。
码头极静。
静得不对劲。
伸出海面的浮桥上看不见他安排在此给船上装货补给的兄弟们。
反而在浮桥尽头坐着一个女子。
女子的长发散在背后,被海风撩动着,如同灵动的蝶翼,露出底下的衣裳来。
衣裳上面全是血迹,褶皱。
但她就在那里背对而坐,竟总让人不觉得她有一点狼狈。
张二极停住脚步,以手势示意身后的人也一起停下。
所有人的手都按在武器上。
微弱的声音惊动了女子,让她微微侧过头来。
张二极看见了她的侧脸,顿时露出一丝十分紧绷的笑容:“窦小姐。”
对方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勾起唇角:“看在你还算有礼貌称我一声窦小姐的份上,我好心卖个消息给你。”
她指着浮桥两边的海水:“你负责把守码头和准备船只的兄弟们此刻都在这水里躺着。”
“你是个有礼貌的好人,我本不必杀你的。”窦自然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可惜,你跟错了主子。你主子暗算了我,她死了,我这股无名怒火就只能发泄在你们身上了。”
“还真是……抱歉呢。”窦自然微微欠身。
张二极身边的助手闻言立刻举起枪来对准了她的头颅要害。
然而还没等枪声响起,扣动扳机的手已经被一只挂满绿色粘液的丧尸之手从后面紧紧握住了,再也移动不了分毫。
助手吓得全身紧绷,转动自己僵直的脖颈去看,只见一只丧尸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从后面“环抱”住了他,男友力爆棚。
但这可一点都不浪漫。
助手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急促,嗓子里发出恐惧的低吟。
下一秒,丧尸对他咧开了嘴,露出诡异的“笑容”来。
助手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却只叫了半截,就被那只丧尸一口咬断了喉咙。
尖叫声消失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氧气公司总裁的安全屋,怎么会有丧尸!
有人举起枪打中那只丧尸的头颅。
丧尸应声而倒。
但更多的丧尸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一个对一个,捉对厮杀。
一人一丧尸。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开启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一个不留。”窦自然拍拍屁股站起身来,看着溅满鲜血的浮桥,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仿佛在赞美根本听不懂人话的丧尸,“干得不错。”
她沿着浮桥走回岸边。
只这片刻功夫,天边行来的第一艘船已经赶到,停在她的面前。
上面跳下了无数丧尸。
就连开船的也是一只丧尸。
她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已经被屠杀殆尽的西装男们。
丧尸们开始协助毁尸灭迹,一个一个将尸体丢进海里。
这里的工作完结了。
“再见了,永别。”她向着码头的方向挥了挥手,随即率领着浩浩荡荡的丧尸大军向别墅的方向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