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自然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的身体软绵绵没有什么力气。

    所以根本睁不开眼。

    可是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明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但一切比梦境还要光怪陆离。

    她能清晰地意识到,身体内部有一种异样的感知比正常的五感更早觉醒,随着她的呼吸和心跳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那种感觉十分微妙,她就像是赤着脚行走在温热的水池。

    水池的水位很高,高得没过了她的脖子。

    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星星点点闪光的石子。

    金亮的颜色仿佛阳光投射在水面。

    她尝试着用意识的“手”去触碰那块金黄。

    一阵异样的感觉如同过电一般涌遍全身,让她的身体一阵酥麻。

    她从内而外震动了一下,然后她的五感仿佛恢复了。

    她首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然后她听见了身边有无数丧尸的低吟。

    她试着睁开眼睛,可是周围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连磷光都没有一点。

    她无法感觉到人类面对黑暗时本能的恐惧。

    于是她尝试伸手环抱自己,却在黑暗里不小心触碰到一具寒凉且充满粘液的躯体。

    她对那个触感一点也不觉得陌生。

    那是丧尸的躯体。

    换言之,此刻她正在与一个活生生的丧尸共感!

    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不寒而栗,忍不住向后一仰。

    属于窦自然的疼痛瞬间撕裂了她,让她忍不住口中逸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她艰难地睁开眼。

    首先感觉到的是眼睛在畏光流泪,什么东西都是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楚。

    跟着是头脑宛如被老牛拖车碾压过,轰隆隆地响个不停,让她根本听不见声音。

    她只能透过模模糊糊的视线隐隐约约看见宋锦那个嘴唇的轮廓拼命地一张一合,应该是语速很快。

    她艰难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用早已沙哑的声音说道:“听不见。”

    在这初醒的不知道几分钟里,她算是彻底体会到了聋哑人的感觉。

    她甚至听不见自己发出来的到底是什么音节,也就没办法做最基本的纠错,根本不知道自己跟对面的人说了什么,对方听懂了没有。

    她感觉心在不断地下沉,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完全夺走听力时,那嗡嗡的轰鸣声总算慢慢平静下来。

    听力也随之恢复了大半。

    病床前头围着一圈人。

    她的视线一个一个从他们的脸上扫过。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少了一个。

    怎么会少了一个?

    窦自然皱起眉来:“谢天野呢?”

    宋锦是第一个开口的:“他走了。”

    窦自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哑着嗓子尖声反问:“走了?他怎么可能走了?把你们就这么丢在丧尸老家里,他走去哪儿?”

    病床前的几个人交换着心虚的眼神。

    “怎么了?”窦自然的声音沉了下来,她瞪着最抓耳挠腮的骆物致知,“小骆,你跟我说。”

    骆物致知立刻抖了一下,本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白颜。

    白颜不受,把这个烫手山芋般的问题用眼神移交给旁边拆了大半绷带的邹莹。

    邹莹接收到好姐妹的求助,总算是有点良心,双手抱胸,态度恶劣地看着宋锦:“你不是主治吗?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这个问题该怎么解答?”

    窦自然顺着推诿的锁链把视线转回宋锦身上。

    宋锦沉默了片刻,抬头向骆物致知点了点头。

    骆物致知仿佛得了什么鸡毛令箭一样,飞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机,熟练地划开屏幕,十分狗腿地捧到窦自然面前:“姐,给你。”

    手机屏幕上晃动着一个直播录屏的片段。

    背景音里一个男人在说话:“看吧!大家都来看!这就是尸王之王的本来面目,魔王永远都是魔王!”

    镜头里一个修长的背影闻声回过头来。

    那张脸对正了镜头。

    一双冰蓝色的眼里宛如寒冰笼罩。

    他俊朗的脸上溅了几滴人类的鲜血,显得皮肤很白。

    只见他一个箭步回冲,手掌一挥,隔着镜头都能听见尖锐的风声划过。

    那直播的镜头立刻跌在地上,朝天拍摄。

    几条丧尸的影子跨过那部手机,涌向手机主人所在的方向。

    不多时便听见镜头之外传来凄厉可怖的惨叫声。

    谢天野的脸再次出现在那部手机的镜头前面。

    他对着手机伸出了手,下一秒,镜头黑了。

    窦自然努力维持着自己呼吸的节奏,头颅又开始隐隐约约抽痛,但她知道这次不是病理性的。

    那是一种被过度涌向大脑的血液冲击之后的闷痛。

    “这是什么意思?”她看着骆物致知问道。

    “我们也没搞清楚。”骆物致知挠了挠头,“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姐你用了药之后出现了严重的不良反应,谢哥说他去找药救人,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那个药,真的稳定了你的情况……”

    “那天我们都累瘫了,谁也没有留意到他,结果第二天发现他失踪了。”骆物致知有些难堪地摸了把脸,“但是各个入口位置都锁得好好的,看起来不像是有反抗过的痕迹,因为没有任何消息,宋医生就说再等等……”

    “然后……天都黑了他也没回来,我晚上随手打开直播就看到了这一幕……”骆物致知说完,脸色苍白地退开一边,仿佛生怕自己会不小心接住窦自然第一波怒火。

    窦自然感觉自己陷入了某种纠缠不清的迷雾。

    为什么一觉醒来就不一样了?

    她睡下去之前他还是那样温柔敦厚的模样,不曾控制丧尸,不曾攻击人类。

    可是一觉醒来天翻地覆。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她需要首先理清什么东西?

    刚刚从昏迷醒来的脑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她听见白颜在她耳边低低地笑:“然然,你看,我早就说过他不是好人。”

    “他才是我们中间隐藏的那个狼人。”

    ***

    狼人。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我们都是狼人”。

    她想起他口中关于系统关于前世的谎言。

    是她的心意没有传达到,还是她信错了这个人,他真就

    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又或者……是有什么隐情?

    “你们出去。”窦自然打破沉默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逐客令,“让我一个人静静。”

    “然然,你的状态还不稳定……”白颜第一个站出来劝阻,“至少得让宋医生或者邹莹陪着……”

    “我没事,只是需要一点空间。”窦自然将视线转向屋顶,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你们在这里我透不过气,对病情更没好处。”

    “走吧。”宋锦闻言率先退开一步,“她说得没错,围术护理期间病人清晰表达的意愿是一个很重要的考量标准。”

    既然他率先发话,别人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白颜虽然面露不豫之色,也还是只能退开一步。

    接下来是从来跟她同进同出的邹莹。

    反而是骆物致知落在了最后,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窦自然。

    “姐。”骆物致知忍不住开口,“有时候眼见也未必是实,直播镜头也是会骗人的,我觉得谢哥不是那种人。”

    “至少他给你药的时候,我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你好好活着。”

    窦自然只是简单嗯了一声。

    骆物致知见状叹了口气,转身抬起脚准备迈出门槛。

    “小骆。”窦自然突然开口叫住他,“你那个手机……方便留给我吗?”

    骆物致知不敢怠慢,立刻回身,将手机捧给窦自然,放在她垂于病床的手边:“当然,姐你随便看,手机的锁屏密码是四个六。”

    “谢谢。”窦自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翻了个身对着病床靠里的墙壁,把所有人都锁去了外面。

    知道她听见落在最后的骆物致知也走出去了,甚至还贴心地给她带上了病房的门。

    那扇门隔绝了所有外界的消息。

    也隔绝了所有心绪。

    窦自然深呼吸了几个来回,拿起那部手机,解开锁屏,重新打开了那段短暂的录屏。

    刚刚放得急,加上情绪太过震撼,她根本没有看清什么。

    这一次她特意反复拉动进度条,将所有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被冲击的是一间普通的安全屋。

    没有什么高明的防护措施,也没有特殊的标记,很难判断到底在什么位置。

    视频的进度滑到了谢天野打落手机,跟着几个丧尸的脸从那屏幕上快速划过。

    窦自然猛然点了一下暂停。

    画面中间的大部分丧尸都快得只有残影。

    但是能看到一个丧尸蹲在角落,似乎根本没有进入狩猎状态,所以它的脸被清清楚楚拍进了镜头。

    窦自然把那个角落放大,看清了那张脸。

    她想起了梦里的共感。

    如果……她能在那片水池里成功捞到属于这个丧尸的那颗金色的球,与它共感,是不是就能找到谢天野?

    那样,她就能好好问个清楚,他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变回这个尸王之王?

    为什么要破安全屋,纵尸杀人?

    “你不是要陪我作怪物吗?”窦自然对着画面里那个人咧唇一笑,“谢天野,我这个人可以很钻牛角尖的。”

    “绝不是那种你说陪就陪,说跑就跑我都要照单全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