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余光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划过。

    他几乎没有怎么动脑子,趁着丧尸还来不及彻底合围将他圈死在正中,一个飞扑,笔直冲出包围圈,跃向那个白影,一把抱住对方的腰身:“白颜救命!”

    对方冷不丁被他抱了个趔趄。

    他这才看清那一群人里不只是一条白裙子,那是一整队人马浩浩荡荡。

    其中还带着几个“知名人士”。

    人类共主窦自然。

    尸王之王谢天野。

    这简直是泼天的流量富贵!

    怎么就砸在他脑袋上来了!

    少年只觉得心花怒放,连忙偷着摸着把手机的镜头打开,对准了那张病床。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来之前两个手机上都装了直播软件。

    嘻嘻。

    这天降的流量,还不得被他抢个精光?

    ***

    “苦力来了,这回可别下狠手了。”少年看见靠坐在病床上看起来很虚弱的窦自然白了谢天野一眼,“考虑到人类的安全,丧尸属于不可再生资源,要且行且珍惜。”

    少年瞬间听愣了。

    大姐你要不要听听你说了什么?

    人说话?

    他好歹还在腹诽,那头他偷眼去看了一眼手机,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吵成一团,热闹得不得了。

    就连不少技术流大主播都不推市医院副本了,改拿着手机看他这个二十三层历险记。

    “这是什么话!她居然鼓吹不杀丧尸,这辈子果然她才是恶魔吧!”

    “她说的也没错啊,对她这种可以控制丧尸的怪咖来讲,丧尸跟仆人有什么区别?”

    少年就走神去看这几句话的功夫,只听轮轴声响。

    谢天野早推着窦自然的病床迎着丧尸冲了上去。

    明明一开始丧尸张牙舞爪,口角流涎,气势汹汹朝这个方向扑击而来,充满了威慑力。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病床只是往他们面前一横,甚至都看不见床上的人挪一挪身体,那群穷凶极恶的丧尸突然变成了主人脚下的哈巴狗。

    扑通一声,在那走廊两侧跪成两排。

    那情景既诡异又好笑。

    这一切都被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少年瞪大眼睛。

    他的直播间弹幕也是一片寂静。

    上辈子能见识到人类共主之异能的毕竟只是少数,这次算是给所有人开了眼界。

    那两排摆出千奇百怪姿态但很明显都在跪迎的丧尸实在让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两个丧尸当着镜头乖乖走上前来。

    少年吓得忍不住后退一步。

    但好在那丧尸并未冲向他,而是接过了谢天野手里的病床,原地把床身换了个方向。

    他与靠在床上的那双眼睛四目相对。

    “窦……窦窦窦……”少年第一次看到这种大人物,加上对着一地丧尸,舌头都吓麻了,窦了半天也没窦出个所以然来。

    “行了,我不叫窦窦窦。”窦自然不耐烦地打断他,“小伙子你叫什么?”

    “我……”少年平素伶俐的口齿发挥不出半点作用。

    最后还是旁边的白颜看他可怜,叹了口气:“他叫骆物致知。”

    “我问他的真名,不是网名。”窦自然将目光转向白颜。

    白颜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一挑下巴:“小伙子,你给我们的人类共主解释下。”

    少年憋得满脸通红,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我爸妈给我取名字的时候,记错了‘格物致知’四个字,我家偏巧姓骆,所以……”

    他说着脸更红了,红得都有些发紫。

    “好听,好记,跟艺名儿似的,你爸妈高人,谐音异形字的梗算是被他们玩透了。”窦自然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骆物致知,你手上的那个直播,麻烦先关一下。”

    “我需要隐私。”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骆物致知整张脸都白了,口吃得更厉害了:“你你你你……你知……知知知道?”

    “你对着我拍了半天了,指望我不知道吗?”窦自然轻轻按了下自己的额头,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

    旁边的丧尸见状十分忠犬地踩上一步,表情狰狞。

    骆物致知吓得一哆嗦,赶忙将手机退出,熄屏,乖乖扔到一边。

    “我现在要去找药治病。”窦自然看着他,“没心思管你,你如果愿意,可以跟着我们。”

    “如果不愿意,我让尸王之王护送你下楼,别来市医院凑什么热闹,这里不适合你。”窦自然神色微微一沉,“你父母活得不易,养你这么大不是拿来送着玩的,冒险之前先想想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怎么办?”

    骆物致知被说得面子上挂不住,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

    病床就要转过去了。

    他猛然抬头。

    激怒之下他也不怕了,口齿也伶俐了起来。

    “窦小姐,我可不是什么玩过家家的冒险主播。”

    “我是正儿八经的爆料主播。”

    “正在调查和‘氧气’公司的非法人体实验以及病毒泄露之间的关系……”

    “我希望你尊重我的专业!”

    窦自然闻言只是侧了下头:“我为我把你当个小孩的态度道歉。”

    “但我的立场还是一样的。”

    “不要一个人在市医院行动。”

    “你还不配。”

    ***

    随着巨量止痛药物在体内逐渐生效,窦自然放在额头上的手慢慢松了劲力,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微弱的应急灯光,总算不再眩光了。

    她看着在一旁整理材料的宋锦。

    宋锦显然知道她在看他,所以刻意避开了视线,保持沉默。

    “喂。”窦自然唤他。

    “如果止痛药生效了,没有那么痛的话,你最好能休息一下,睡上一觉,养精蓄锐。”宋锦嘱咐道,跟着端起托盘转身。

    “宋锦。”窦自然叫住他。

    宋锦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天野是唯一一个能对丧尸开枪,护住所有人的战力。”窦自然看着他的背影,“三思而后行。”

    宋锦没有答话,只是复又提起脚步,向前走去了。

    窦自然放松了身体躺在病床上,可是她睡不着。

    脑海里翻来覆去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思绪,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涌上。

    “为什么要帮我说话?”门口一个声音低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窦自然抬起头来。

    只见谢天野换了干净衣服站在外头,那件衣服看起来就不像是他的,显得有点小,紧紧绷在身上,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我还以为你知道我只是说出了一个完全中立的事实而已。”窦自然盯着他腹部特别显眼包扎痕迹,皱了皱眉,“这衣服有点小。”

    “骆物致知的,小了两码,而且小男孩喜欢穿紧身衣秀身材。”谢天野用力拉了拉布料,脸皱成一团,“我也觉得不舒服,可是宋锦说脏衣服穿久了伤口容易感染,让我换掉。”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已经踱

    到病床边上,指着床边的空位:“我是伤员,介意我坐一下吗?”

    没见过大男人把伤挂在嘴边上的。

    伤员,伤员,哪有这么风风火火体力充沛的伤员。

    窦自然一边腹诽,一边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把脚让开了些:“坐。”

    她刻意留出了巨大的空隙,也刻意不回答“介意”或者“不介意”,用一个“坐”把主动权夺回自己手里。

    谢天野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厚着脸皮在床边坐下了。

    两人虽然隔着楚河汉界,但距离还是很近。

    就像是病人和陪床的家属。

    一时两人双双沉默。

    隔了一会儿,谢天野突然松开紧锁的眉头,展颜一笑:“可惜少了点道具,要是有个苹果和橘子什么的就更像了。”

    窦自然抬头看他。

    “像病人和家属啊!”他态度轻松地说着,“你不觉得吗?”

    窦自然想反驳他。

    甚至想板起脸来质问他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她想了想,还是把那些质问都吞了回去。

    这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必给他留个那么跋扈的印象呢?

    更何况还得拜托他保护外面那一堆没啥战斗力的队友呢。

    想到这里,窦自然罕见地软化了态度,垂下眼眸,顺着他的话茬应道:“是啊。”

    谢天野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温和地回应,脸上先是呆愕一瞬,跟着整张脸都像是开了花一样,嘴上碎碎念起来:“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捡一只猫。”

    窦自然挑眉瞧着他:“为什么?”

    “我刚刚看外面有一个给实验用小白鼠住的笼子,被砸坏了,里面也没有老鼠的尸体,应该都跑掉了,如果不抓个猫来,以后满楼里都是老鼠怎么办?”

    他表情一本正经。

    窦自然忍不住嘴唇抽动几下。

    “哦还有,我要去捡点水果,还有花……我听说过,果蔬的香气和花朵的香气能让病人安神补气……”

    他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就像是在数着明天要去超市的采购列表一样。

    但是窦自然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不敢想今天和明天中间那扇门。

    直接跳过那扇门去想明天,就会好受多了。

    她也有点窝心,努力被他带偏思路,顺着他的话问道:“谢天野,你很想离开市医院出去走走吗?”

    她歪着头沉吟,也扳着自己的手指头数:“苹果,橙子,花束,这些都得去波子街那边,才有大型商超,还有工具什么的……”

    她很认真地看着谢天野:“看来得找个手推车,不然几个人一起去也拿不下那么多东西。”

    “工具很沉的!”她一本正经地回应。

    谢天野愣住了。

    愣了很久。

    他发起的话题,可是他却接不上话了。

    “窦自然……”他突然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堵,发出来的声音听着很别扭,“我可以……抱抱你吗?”

    窦自然停顿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不行,我身上有毒,你身上有伤。”

    “是吗……”谢天野轻轻把手盖在她的手背上,“那就当这样……也算抱过了。”

    窦自然没有挣扎。

    “我会保护好他们的,尤其是白颜。”谢天野看着两人“拥抱”在一起的手,“你安心睡一会儿,等会儿还有硬仗要打。”

    “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他低低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