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邹莹冷笑一声,“窦自然,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怪姐妹们不跟你讲情面!”

    她说着攀住白颜的手臂:“白颜,我们走!”

    白颜面露难色,夹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一时看看这边,一时看看那边:“莹莹,然然,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她跺着脚:“为了一个男人,难道我们要姐妹反目吗?”

    窦自然却不想再看她们的表演了。

    谢天野的肌肤更凉了。

    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寸一寸结冰的雕像,寒冷冰结沿着身体一路蔓延到核心部位。

    就连厚厚的被褥都暖不回来。

    “让开。”窦自然推着那移动病床绕开两人,径直走向急救大厅,“他没有时间了,我也没有时间了。”

    “里面没有医生的,然然!”白颜在她身后喊,“你需要邹莹也需要我……”

    可是这一次,窦自然一点也不想回头。

    ***

    急诊厅的自动门关上了。

    挡住身后杂乱的声音。

    “对不起,祸害了你和姐妹们的关系了。”谢天野居然还醒着,甚至还能说出调侃的话语来。

    “省点力气,好好活着吧。”窦自然推着病床,原地停住了脚步,“我还得去给你抢一个靠谱的医生来,在那之前你还得靠自己。”

    “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吧?”谢天野却没有住嘴的意思,“那个白颜……她说她是被我虐杀的。”

    窦自然感觉自己的心里微微一坠。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么拼命要找尸王之王,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谢天野追问。

    “如果你活下来,我就告诉你。”窦自然回答,“还有,别出声。”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

    谢天野看不见头顶方向发生了什么,所以十分轻松,但她不同,她能看得十分清楚。

    面前的急诊大厅里其实并不是空无一人,而是挤满了长枪短炮,无数摄影器材和设备都在运转。

    大量的主播带着设备来追寻零号丧尸的出现,早已把整个候诊大厅硬生生挤成了车水马龙的菜市场。

    他们两个如果就这样贸贸然走进去,是一定会变成众矢之的,被人生吞活剥的。

    “里面有很多人。”窦自然低声嘱咐着谢天野,“我们得瞒天过海,你别出声,一切交给我就好。”

    她抬起头,看了看厅房中心的分诊台。

    运气不错,那里有一件不知道谁挂在椅子上的白大褂。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根本没人的分诊台。

    她只需要拿到那件白大褂,就可以堂而皇之推着急救病人的移动病床穿过那座大厅,进入电梯,去楼上看看有没有留下的救命医生。

    窦自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

    “傅老蛋给各位直播市医院的零号丧尸病人……”自称“傅老蛋”的中年男人对着手机镜头眉开眼笑,“请各位动动你们的小手点个赞……”

    男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直播间里小眼睛前面的数字疯狂下降。

    不少其他的主播也发出各式各样的哀嚎来。

    观众都跑光了!

    为什么?

    傅老蛋想不通。

    但很快答案就来了。

    主播群里有人喊道:“窦自然,是窦自然开直播了!”

    “那个‘人类共主’窦自然!”

    所有人顿时鼓噪起来。

    不少人自己跳到窦自然的直播间。

    她果然开了直播镜头,不单止开了镜头,那镜头里甚至还有这群主播作为背景,强行出镜。

    只见她笑得甜美自然,对着手机镜头打了个招呼:“嗨,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恋爱脑版本的‘人类共主’窦自然,现在赶到市医院来追查零号病人的下落,看起来同僚不少,在这里跟大家说声幸会幸会啦!”

    满场哗然。

    无数镜头和视线转向那个方向。

    然而那里没有人。

    只有一台手机的镜头,调整好位置,正对着另一台手机,将播放的预先录制画面诚实地反馈进直播间里。

    “靠!被她跑了!”人群里有人懊恼地咆哮,狠狠跺脚。

    “你看,老张刚才掉了手帕去捡……这是几分钟前的事,她这段录像拍了没多久!一定还没走远,我们追,能追上的!”有心细如发的主播喊起来。

    人头涌涌,群情振奋。

    人群开始流动了起来。

    ***

    窦自然披上白大褂,套上口罩。

    “我们两个的手机怎么办?”谢天野忍不住问。

    “丧尸出现,他们会走的,到时候再拿回来就好了。”窦自然皱眉,“别浪费时间。”

    谢天野乖乖躺好,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窦自然推着移动病床从急诊后门大摇大摆走进厅里。

    两只相对直播的手机早就被人拿走了,整个大厅的人都在忙着研究那一小段录像的细节和真伪。

    病床,白大褂,口罩,一切都与医院的环境毫无违和,在有外来刺激的情况下没有人格外留意到这张病床。

    窦自然看见电梯间就在不远处的转角里,不由加快了脚步。

    “这时候医生都跑光了,怎么还有人送急诊病人啊?”

    身后的人群里突然有人不解地问着,窦自然一听,心中立刻暗叫一声不妙。

    该死,这种时候脑子这么好使是干什么呢?

    她脚下的步伐不禁加快了许多。

    “有人看见救护车吗?”

    “没有吧?门口都是人,要是有救护车早就直播拍到了,我这儿手机一直看着呢!”

    “会不会是丧尸病毒的零号病人!”

    这时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说了一句。

    熙熙攘攘如菜市场一样的市医院大厅突然寂静了一瞬。

    跟着所有的镜头都齐刷刷朝向那个白大褂离去的方向。

    却正巧拍到那个瘦弱的,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白大褂的身影开始快速奔跑起来。

    她手中推着的移动病床轮子发出吱嘎吱嘎的乱响,轮子刮过的地方一连串滴落血珠,被轮子生生滚出两条血痕。

    “有血!”人群发出惊呼。

    “那衣服不是她的!尺寸不对!她是个假医生!”

    “一定有问题,追上她!”

    “头条,家人们,这绝对是头条!第一手资料!请你们劳动一下你们的小手,点一点下面的点赞收藏,我汪老黑替你们全程直击丧尸第零号病人始末!”

    ***

    窦自然连续转了几个弯,终于看到了上行的电梯,她扑上去连续按着向上的按键。

    电梯门打开。

    但身后纷乱的脚步声已经追到了临门一脚。

    来不及了。

    对她而言,这些狗仔队可比丧尸更可怕。

    窦自然几乎是转瞬之间便有了决断。

    她回身,拧腰,将病床上那个比她还高上一个头的男性躯体拖拽下来,她听见他的身体咚的一声落在地上,依稀触发了他一声闷哼。

    他好像被惊醒了,睁开眼睛。

    但此刻的她已经顾不得这些。

    她顺势飞起一脚将那张病床踢了出去。

    病床发出尖锐的嘶鸣冲进人群,冲散了人群的最前线。

    不少人被

    撞倒,又砸进后面的人群,多米诺骨牌似的引发一阵混乱。

    反应快的人眼见追不上那关闭的电梯入口,即刻举起镜头放到最大,怼着电梯那小小的轿厢狂拍。

    无数直播镜头里,只见窦自然弯着腰,早已拖行着谢天野的身体闯进电梯。

    梯门在人群得以追进前的最后一刻总算关闭了。

    但就在梯门半开之际,镜头拍下了一片悠悠跌落的防护口罩。

    那些长枪短炮清清楚楚地将电梯间里的画面忠实地捕捉下来,通过网线忠实地传递去了世界各地每一个角落。

    那是“人类共主”窦自然,抱着满身浴血的“尸王之王”,用她的身体挡住了对方的身体。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人类共主这辈子是真的跟尸王之王私奔了。

    不止如此,她甚至不惜展示出与整个人类为敌的姿态。

    如果说之前的直播宣告还显得有点儿戏,那么此刻的直播便是板上钉钉将这件事落在实处,让人感受到了真实。

    各个直播间里的弹幕因此乱成一团。

    ***

    电梯门狠狠关上了。

    “看来这回你是真的跟我‘私奔’了。”谢天野喘息着低笑,双眼开始无意识地翻白。

    窦自然感觉得到他的生命进入了下行的加速路,但凭她是无力阻止的。

    “我们下不去了。”谢天野轻喘着说道。

    “少说两句。”窦自然皱眉,“我还得想办法去给你绑个医生来。”

    谢天野的头垂了下去,靠在她的肩上。

    他终于不再出声了。

    呼吸清浅急促,气息吹在她的碎发上。

    电梯里安静得只有钢缆移动的沙沙声。

    那过于干净的白噪音让窦自然莫名觉得心慌。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惊觉,天大地大,这个世界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原来有谢天野一直强撑着和她说话,她并没有觉得世界如此安静。

    可是当他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在这电梯上行的短短瞬间里,她感觉自己内心坚固的堤坝内部开始崩塌。

    原来只剩她一个了。

    原来只剩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世界是如此可怕。

    她的身体下意识绷紧了。

    “窦……”无力地靠在她肩上的谢天野突然又惊醒一瞬,低低唤着,他甚至已经唤不全她的名字。

    但就是这一个字,仿佛刺穿了整个世界的孤寂与恐怖。

    窦自然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酸胀,几乎忍不住要落泪。

    她从未有过这样脆弱的感情。

    但原来那不是她坚强,只是因为她身为人类的神明,从不曾立于无人之境。

    他还在,这种感觉真是太好哭了。

    她抹了一把湿润的眼角。

    “我在。”她应。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天野用尽最后的力量,挣扎着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在她的腰间:“保护……自……”

    他头歪下去,没能说完这句话。

    随着他的昏厥,那个东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掉在地上。

    窦自然经历过前世的惨烈,从来不算是个普通女子。

    她只是伸手轻轻一摸轮廓就知道那是一把手枪。

    他把救命的家伙给了她。

    将枪别进裤腰,他因为这个动作,无知无觉像一滩烂泥一样从她脊背滑落。

    “笨蛋。”窦自然回身接住他滑跌下去的身躯,将他的头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别死啊。”

    她仰头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点点向上跳。

    “我只剩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