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这是《道德经》吧?虽然我没读过,但这句超级有名的。”
“对。”温灵的目光笔直地投过来,“天道有其自然法则,顺其自然就好。”
我轻轻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人吃别的动物的肉,也是遵循天道的吗?那,谁会来吃人呢?还是说,人是食物链的顶端?”
我当然不想被吃,只不过刚好聊到这。
温灵笑笑:“阿易,你可真有趣。”
她继而将目光投向远方:“谁来吃人,野兽也会吃人啊。或许,吃掉人的是饥荒、是战争、是无形之手……”
我不知道阿音说的无形之手是什么,但我在想,在相对和平温饱的现代,也会有这样的无形之手,或者,该叫它道吗?
太深奥了,以我的头脑,很难想明白这些。
我甩甩头:“阿音,这些都好复杂啊,我大脑都要搅成浆糊了。”
温灵微笑道:“好啦,我们来研究你的身份。好在你这个姓也古朴,可以拿来做一番文章。”
“什么文章?”
阿音显然做了成熟的思考:“你可以说是齐桓公大夫,闾丘婴的后人,现在迁到荆州南阳郡。据我所知,以前有位侍中叫做闾丘弘,你可以冒名是他的同族。”
“这不好吧?”我莫名心虚,“万一你父亲真的派人寻访,两下一对,不就露馅了?”
“这倒也是,恐怕骗不过我父亲。”她沉思一会,眸中忽然一亮,“阿易,‘桃花源’,你给我讲过的,还记得吗?”
“桃花源?你是说,要我说是先祖为避战祸躲进‘桃花源’的闾丘婴的后代?”
“就是这个意思!”温灵赞赏道,“当时闾丘婴因参与国佐诛杀庆克一事被牵连而亡,族人确实有可能出奔他国,隐姓埋名。说不定你真是他的后人,或者是邾国闾丘氏的后代。”
我想了想,觉得可行:“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听起来很合理,那就这么说吧!”
一个没有户籍、住在深山里,“乃不知有汉”的“野人”,有天从桃花源里跑出来迷了路,再也回不去,遇到阿音这样活泼开朗的女孩子,一见倾心,太正常不过了!
“完美。”我不禁拍了下掌。
“阿易,你痴痴的在傻笑些什么?”阿音戳戳我。
“我代入剧本呢!”我把人设说给她听,阿音笑得厉害。
“哈哈哈哈哈!你可真行。”她笑了会,又捏捏我的脸,“明天我给你带盒香粉,你敷一敷。练功练的都晒黑了。”
我不在意这些:“黑就黑吧。”
阿音断然道:“那可不行。你敷点好看,容易打动我阿母阿父。”
“……你确定不会让他们更讨厌我吗?”
“不会不会,贵族士人都喜欢敷粉,你就更容易让他们满意了。想想看,名臣后代的身份不至于让你入赘,你质朴的本性又很让人喜欢。要是阿父阿母相信你会有好的前途,说不定就不相看其他人了。”温灵认真地解释。
“……真的吗?”我心中荡起一丝涟漪,是为了阿音那句“质朴令人喜欢”。
难道我的本性不是呆、不是傻,是可以让人喜欢的吗?
阿音显然没理解我的重点,她拍拍胸膛:“我保证,真的。”
“好吧。”我两手一摊,“……爱敷粉的小子,原来是我。”
阿音一怔,随即狂笑起来。
——
睡前,大家照常听故事。今天轮到阿禾讲。
我拉拉她:“阿禾,你知不知道闾丘婴的故事?能不能给我们讲讲?”
苏禾先是疑惑,随即了然:“你要装作闾丘婴的后人?”
我竖起大拇指:“阿禾,你太厉害了。”又把今天和阿音商量的讲给她听。旁边坐着的姐妹们偷偷笑起来。
“不错嘛阿易,编得很合理。”阿青说。
“阿禾,那你说说吧,我们也想听嘿嘿。”采薇笑着歪在清扬身上,被清扬推了推。
“坐好听!”清扬佯嗔道。
采薇吐了吐舌头,起来坐好。
“好吧,《左传》里有写。”苏禾专注地讲起来,“这要从齐国大夫庆克,与齐灵公的母亲声孟子产生私情开始说起。”
“庆克男扮女装,悄悄混进宫中与声孟子相会,结果被齐国大夫鲍牵撞到。”
“鲍牵告诉了世卿国佐国武子,他把庆克叫来狠狠训斥了一通,庆克好长时间不敢出门。”
季慈问道:“国佐是什么人?都是大臣,怎么他能训斥庆克?”
苏禾回答:“国氏、高氏是齐国世代掌权的卿族,被称为‘天子之二守’,国佐是国氏的族长,历经齐顷公、灵公两朝,又曾在鞍之战中与晋国谈判立下大功,自然地位超然。”
“庆克和声孟子对齐灵公说国佐的盟友高无咎与鲍牵图谋不轨,齐灵公驱逐高无咎,又砍去了鲍牵的双脚。”
“啊!”云儿吃了一惊,不由叫出声。
“怎么能这样。”小娥皱眉,“后来呢?”
苏禾说下去:“国佐对此十分不满,联合高无咎之子高弱在卢邑发动叛变。齐灵公平叛但一时无法拿下卢邑,后来和国佐达成盟约。国佐回朝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刺杀庆克,庆克身亡。”
阿青忽然接口:“国佐的结局,恐怕不会太好。”
我正想问为什么,阿禾已经回答:“对,庆克的同党向齐灵公进言,说国佐专权跋扈,擅杀大臣,齐灵公本来就对他发动叛乱而心怀不满,下令处死国佐。”
“闾丘婴是站在国佐这边的,国佐被处死,闾丘婴受到牵连被迫逃亡,在途中被杀。”
我听得直心凉:“齐灵公怎么这样,忠臣也让他给杀了。”
苏禾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阿易,你觉得国佐是忠臣吗?”
“……难道不是吗?他不是在清君侧吗?”我十分不解。
杏娘解释道:“大臣的生杀大权,只有国君才能掌握。你想想如果你是齐灵公,有人未经你同意就杀掉你的宠臣,你会怎么想?”
我感觉脑中朦朦胧胧,好像蒙了一层雾:“我要是知道他是谗臣,会默许或者嘉奖吧;要是不知道,可能会处置他。”
杏娘笑道:“阿易,你要是国君,这样处事,恐怕大权很快就旁落给他人了。”
我挠挠头,干笑道:“所以我不是啊。”
苏禾说:“阿易,你再设身处地想想,把你真正当成齐灵公
。有权臣越过你杀掉政敌,你怎么想?”
我代入齐灵公,认真揣摩他的心意,后背忽然有点凉。
“我,我不敢说。”
阿仪鼓励我:“你说嘛,说对说错都没关系。”
我手指捏在一起,还是选择说了真实的想法:“他想杀谁就杀谁,我的命令会失去效力。还有……有一天他要不通知我就杀我呢?我……我这样想,是不是挺可怕的?”
阿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谁会杀人之前先通知,‘喂,我要杀你了’!哈哈。”
“侠客会啊。”我理所当然地回答,“里的侠女,都是光明磊落的。”
苏禾摇头:“阿易,你说的是国君的正常想法。国佐功高震主,行事强硬,齐灵公当然会认为这是在和他分权。”
“可是,国佐未必是这样想的吧?他可能有点过激,要是开头不多管声孟子和庆克的事就好了。”代入完齐灵公,我又忍不住从国佐的角度思考。
苏禾摇头:“恰恰相反,他必须要管。如果声孟子私通,只是礼法不合;但当对象变成朝臣,意味着庆克可以通过她的关系,影响国君决策,获得权力和地位。”
“阿易,如果你是世代相传的齐国权贵,是国之基石,你怎么看这样靠太后关系获得权力的人?”
我沉吟一会:“可能会看不起,还会担心对方受到国君和太后的宠爱,反过来压制我和盟友的地位。”
苏禾肯定地说:“没错。世卿都是绑在一起的,面对新兴的势力,他们当然会警惕,会打压,会争斗。”
云儿拉拉杏娘的袖子:“姊姊,那最后谁会赢呢?”
杏娘犹豫一下,望向苏禾:“这个故事里,赢家应该是齐灵公吧。”
确实,庆克本人死亡,国佐一众被齐灵公清洗。
有个想法令我心惊不已:“齐灵公看似被庆克、国佐梭摆,其实他才是幕后推手?国佐势大,他就隐忍;庆克同党煽动,他就借力处死国佐……甚至让国佐以为他受小人蒙蔽,让庆克同党觉得自己计谋得逞?”
阿禾赞赏地看了我一眼:“他是最终的赢家,国佐死后,他斩草除根,国氏族人或杀或逐,再也威胁不到他,一劳永逸。”
清扬叹了口气:“声孟子利用儿子来报复国佐,是借刀杀人;齐灵公的手段又何尝不是?”
这就是权力的争斗吗?还是我太阴谋论了?
我问阿禾:“那,如果齐灵公和国佐彼此信任,没有猜疑,还会这样吗?”
“齐灵公也许这些事发生之前就忌惮国佐,也许没有。如果没有……”苏禾想了想,问我,“你敢赌吗?好的结局,要双向信任才能达成。声孟子和庆克曾在齐灵公出征时进言,国佐一众不纳之为君,而要迎公子角,有几个国君的第一反应不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好吧,听上去很残酷,但应该又符合人性。”我拍拍头,“这些争斗太复杂了。”
苏禾笑了笑:“其实也不复杂。人和人之间哪怕并非政斗,也会涉及权力斗争。任何人都能学会。”
我来了兴趣,盘腿坐好:“阿禾,你快说说怎么才能学会?是不是学了就能变聪明,和别人相处就能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