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空空荡荡,见不到一个喘气的。
狐狸耸了一下鼻子,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贯地笑着。
“祖母没醒,咱们走吧。”
姜仲元目光扫了一圈周围,诡异的寂静让她感到了一丝不安。
“奇怪,两个时辰了......”
狐狸眼睛一眯,一根嫩葱似的手指伸了出来,白得晃了一下姜仲元。指尖的淡粉色渐渐变深,一缕星火飞离,晃悠悠地游向虚空。
真像狐狸尾巴啊。
不好!那簇火苗朝着祖母的屋子去了!
姜仲元心里不安,手上也没闲着,俯身在小池塘里掬了一捧水,含在嘴里,拔腿就往祖母的门前跑。
那一小撮火苗在离屋子还有三尺的位置时,一股水突然自低向高,对准火苗喷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看清姜仲元站在门口的动作后,三姨开口大笑:“好孩子,这是灵火,可不是你在人族看得那些玩意;寻常水浇不灭的!真可爱。”
姜仲元双颊扁了下来,认真道:“祖母在休息!”
那簇火苗几乎没有停滞,接着向房门游去。
姜仲元急了,伸手去抓。
“离远点!我可完全继承了你祖母的火脉!”
姜仲元充耳不闻,再次强调:“不要打扰祖母!”
就在她的手接触火苗的那一瞬间,如泥牛入海般,火苗不见了,只剩下门上一闪而过的青绿色光芒。
“这......”狐狸一样的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
“姜仲元,对吧?”三姨上前几步,蹲下来,拍拍手招呼她:“你没灵脉?”
明知故问。姜仲元背靠在房门上,偏了一半脸,不回答。
“好,我不打扰,那你过来陪我说会儿话,好不好?”
声音再次甜腻起来,比糖还腻。
姜仲元觉得自己不喜欢她。
“你见过......”
声音戛然而止,狐狸一转眼睛,又恢复了那股从容。
“林掌事也是来叫掌门吃晚饭吗?”
头不回身不起,甚至眼睛还在直愣愣地盯着姜仲元。
“三小姐怎么来了?”
“林掌事又怎么来了?”
三姨并不回答,起身拢了拢头发,“哦,昭昭也来了。”
“姐......”姜仲元本来想跑到姐姐身边,但是又想起自己还在生姐姐的气,刚迈出去的步子又缩了回来。然后继续靠在门上。
“瑶瑶,过来。”
林掌事发话,姐姐也在看着她。
姜仲元头偏向了另一边,然后故作矜持向前挪动了几步,待身位超过三姨后,快步跑到了林掌事身后。
姐姐想去摸一下她的头,被她一歪脑袋躲过去了。
“掌门快醒了,三小姐稍后就能看见。”林掌事的声音古井无波。
“作为儿女,等一下也无妨。”
“好。”
吐出这个字,林掌事便不再看她,径直进了屋子里。
三小姐想顺势跟进去,谁料两姐妹一左一右堵在了门口,面无惧色,直盯着她。
“今日你们拦我,不怕将来后悔吗?”
这时候又不像狐狸,转而像一条色彩艳丽的毒舌,嘶嘶地吐着蛇信子,面色阴沉:“我才是你们一母同胞的亲人。”
“你去不去?!你去不去?!三妹可是直接杀到娘屋子里了!”
屋内大少爷和二少爷还在争论,更多的是大少爷在怂恿二少爷,二少爷似乎并不买账,惹得大少爷对着他直呼“窝囊”。
“老二,你就真的甘心让老四的孩子把我们的孩子压了一头?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成为姜家的新少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大少爷的脸依旧是涨红的,说道激动的时候,声音不自觉的大了起来,听得二少爷一阵皱眉。
“大哥,别说了,周围都是娘的人……”
二少爷身形小,面孔也白,整个人看上去和大少爷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个文弱书生。不过两人皆是鼻梁高挺,口如泊舟。
在大少爷说这些话的时候,二少爷全程都不愿抬头,他一向不想参与这些事,就如同他的穿衣打扮一样,越素净越好,全身都是石青色,颈前腰后几乎没什么装饰,更不见金银,唯有右手手腕处系上了一段彩绳——那是他的妻子给他编的,且每年都要给他一个新的,年年系彩,年年有彩。
二少爷没有蓄须,因为妻子不喜欢,和孩子们玩的时候,孩子们也不喜欢,所以他总是很仔细的刮干净自己的胡须。
因此,他没少被自己的大哥嘲笑,可他不在意这些,回家过日子,他妻子和孩子们喜欢就好。
“她偏心,难不成还不让人说?!凭什么四妹什么都有,连生下来的孩子都能踩在你我的头上;就连三妹的待遇都比咱俩强,她可没生出来女儿!老二,你忍得了,我可忍不了!”
“哥,别去了,娘知道了会不高兴。”
“你!”大少爷恨铁不成钢,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我今天,就要当着娘和三妹的面,请娘效仿十三旗其他家族,立长立贤!”
二少爷在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坐在椅子上,弯折着身子不抬头,也不去看自己哥哥的背影。
罢了,罢了,你们去争好了。
正逢新年,留在孔明书院里的人并不多,冷冷清清,只有稀碎如盐的小雪装点着过年的热闹。
回去卧房,唐巧儿闲来无事,便整理着随身的东西,顺道做几个小机关暗器消遣。
“唐巧儿,你真的跟姜仲元关系好?”
同寝的学子问她,手里还抱着什么,头上、嘴边和手上都升腾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怎样,你找她?”
“原来......还真是近朱者赤呢,”那人居高临下地笑了:
“赏你了,尝尝看。”
唐巧儿打开,里面是几块巧果,弥散出丝丝缕缕的桂花香甜。
身世被人揭开一角,她只觉得疲倦,找了个地方把东西扔了。
美国两天,剩下几个留在书院里过年的学生也来旁敲侧击地问姜仲元,不管听到什么消息,他们都只是兴奋地跑开,然后捂着嘴窃窃私语。
唐巧儿满心疑惑,以为姜仲元出什么事了,便偷偷回到自己被卖的那条街上托几个乞丐打听,得出的结果却是:她是九川十三旗的孩子,又是江南荣家现在的养女。
那为什么会在人族?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而不是灵族的学堂和人族的私塾什么的?
“空有名号呗,她是九川有名的废柴,她亲姐姐还不待见她,这事上个月就传出来了。”
巨大的惊喜很快又被冲淡
,她原以为姜仲元能帮她将来找个好去处,没想到她自己都自身难保。
她心情复杂的回了屋子里,却惊讶地发现姜仲元也在。
“瑶瑶,你怎么回来了?”
“家里有事,说我还是回来比较好。”
是的,这次是祖母和林掌事共同做主,把她又送来了江南。
“啊?”
“不想去打扰婆婆,人家也正团圆呢,我就来书院了。”
姜仲元不以为意。
“......”
在唐巧儿眼里,姜仲元这就是被赶出来了。
“回来也好......我还没原谅姐姐呢......”
姜仲元嘟囔着。
“姜仲元!你真的被赶出来了?”
有人站在窗外,好奇地张望着,眼里全是对嚼舌头的渴望。
“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书院过年?”
“那你为什么在书院过年?!”姜仲元反问。
“牙尖嘴利,我阿爷就是书院里的先生,今年轮到他当值了而已。”
姜仲元沉默了。
“说话啊,你为什么在书院里过年?还有你。”
没有太阳的黄昏分外冷清,尤其是配上这些风凉话。
“姜仲元。”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先是喊了她的名字,然后才是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
“谁?”
烦躁。
“回家过年。”
门被推开,荣耀站在门外,也是一脸的不耐烦。
“到江南不知道回家,害得祖母担心了大半天,还说我之前惹你生气才让你不想回家......”
荣耀站在门口,絮絮叨叨,“快点,现在回去,明日除夕,还能一起守岁。”
听到此处,姜仲元内心五味杂陈。
“你是谁?”
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明显是来给姜仲元撑腰的,那人心里有点不爽。
“问你阿爷吧,或许他知道。”
荣耀活动了一下肩颈,接着说:“他要是不知道的话,就去问院长。”
嗯,有点爽。
姜仲元承认。
“愣着干什么?只会打架不会收拾东西是吧?”
“哦。”
姜仲元起身,手忙脚乱的收拾着,又想起来什么,在房间里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指着屋子里的唐巧儿说:
“哥,能带上她嘛?”
和姜仲元要紧急回到江南的消息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来自北部草原的信封。
宾婆婆看着阿辉手里的两封信,心里警铃大作。
姜仲元要回来她毫无意外,几乎是人尽皆知她成了姜家的弃子,但是没想到,竟然连一个春节都没撑完。
紧接着,那个信封没有落款,里头也没有信纸,只有薄薄一片布头,看起来像是从哪个手帕上撕下来了一角,上面绣的图案看起来像一根乌鸦羽毛。
她打发儿媳去厨房看着饭,又让孙子去接姜仲元回家,自己则把收到的信烧了,把布头放在她不常用的箱子里,用一把精致的小锁锁住了。
“姜家......姜善静......姜梳禾......姜镜尘和姜仲元......”
宾婆婆咀嚼着姜家三代人的名字,安静地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