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来得又急又猛,不光是九川被覆盖了,就连长安也盖上了一床雪白的被子。
白雪子,红灯子,晃晃悠悠上梁子;小孩子,戏班子,欢欢喜喜迎童子。
长安街上不见商户开门,但是各坊倒是很热闹,休憩在家的官员一边帮着家人做年饭,一边看着满地乱跑的小孩,时不时还感慨一句这就是生活啊。
可是,有一家例外。
元日一大早,母亲就去宫里给圣人贺新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回来后,又要带回什么消息。
蒋书媛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发呆,她一向不喜欢这些节日,因此下人也不敢在她面前表现的太过欢乐,总是背着她热闹。
其实她很像告诉下人,没关系的,不用这样谨慎小心。
可是,一旦她说了什么话,没过多久就会一字不差地传到母亲的耳朵里,然后,自己就又多了一个握在母亲手里的把柄。
因此,她总是沉默寡言的,哪怕是在自己家里。
“小娘子,夫人回来了。”
一个小丫头进来,对蒋书媛说了这句话;她听见后,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并没有更多的回应。
“小娘子,夫人说下午就要有客来拜访了,现在请小娘子去正院呢。”
这句话倒是引起了蒋书媛的注意,她缓慢地转过头,双目无神,看了一眼这个面容陌生的丫头之后,轻声道:
“知道了,你告诉阿娘,我病了,不去。”
小丫头欲言又止,但是看见小娘子闭上了双眼,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也只好回去复命。
不多时,门外一阵喧闹。
蒋书媛不必睁眼看也知道,肯定是阿娘来了。
门被气冲冲地打开,一阵冷风吹着几片雪花闯进来,险些熄灭了屋内正烧着的炉子。
然后,就是珠翠摇动碰撞的声音,怒气冲冲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声音,和一个耳光的清脆响声。
火辣辣的疼在蒋书媛的脸颊上绽开,这下她愈发确信,是母亲来了。
“睁眼!看着我!我是养了个神仙吗?!”
母亲的诘问如约而至,蒋书媛懒懒地睁开了一半眼睛,扯了一下嘴角,道:
“当不了神仙,整个长安城里,除了圣人,就阿娘够资格当神仙。”
“你少给我夹枪带棒的!”
听见自己女儿的话里有刺,母亲怒不可遏,抬手又是要打一巴掌,被旁边的小丫头劝住了。
怒火未消,于是这一巴掌,就由这个小丫头代为受过。
“母亲,我真病了。”
看见跪在一旁低声哭着的小丫头,蒋书媛挪动了一下身子,依旧懒洋洋地解释。
“那就请郎中来,灌一副药下去,或者扎几针下去,总之下午,你要给我打起精神来!家里要来几位将军刺史,你务必去前厅!”
听见这话,蒋书媛忍不住大笑起来,听笑声,中气十足,竟然一点不像生病的人。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啊,炼丹?找药?推举?朝廷改了那么多年科举了,你还没死心啊。”
蒋书媛漫不经心地说出大不敬的话,并不在意这些话能引来什么后果。
“啪!”
又一巴掌落在她的另一侧脸颊上,可她依旧懒得动弹,除了眼神更冷了之外,其余一切如故。
“把我这张脸打坏了,下午的贵客要是失望,或者问起来,你怎么办啊?”
语调变了,变成甜腻腻得腔调,像城外不入流的油头粉面。
母亲打她的那只手还在颤抖,不过不是后悔或心疼,而是被女儿气的。
“退下!”
小丫头早已被母女之间的对话吓破了胆,连哭都忘了,听到这如同大赦的话之后,赶紧跑了。
“退下干嘛呀,整个蒋家,谁不知道我蒋书媛的身份,谁不知道阿娘的手段,何苦让我去前厅呢,直接把人领到我闺房也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母亲的手忽然不抖了,屋子内也静得落针可闻,蒋书媛知道,阿娘的灵力开始发力了。
可是她们一家明明都是人族,这灵力从何而来?
偷的?抢的?阿娘从来不说,问急眼了就说是神仙赐给她的。
神仙可多了,这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神仙;一个庙供一个仙,管你是谁家的祖先天仙还是外租神仙,来到长安城,都得做庇佑我们子民的神仙。
可是,若这些神仙连阿娘这样的人都庇佑,那还配做神仙吗?
“你知不知道,自打你阿爷去后,我们家过得是什么日子?全家上下只靠我一个妇人撑门户!”
又来了。
蒋书媛痛苦地闭上了眼。
“你阿爷打下来的寸寸疆土,这些年又被外族一点点蚕食回去,我若是再不努力,朝野上下还有谁会记得我蒋家?偏你是个女儿,偏你不懂谋路,偏你不争气!”
“小姨争气,小姨不也和你断了吗?什么时候?去年秋?”
母亲抬起手,眼看着第三个巴掌就要落下来,可是看了一眼自家女儿通红的双颊,这一巴掌还是迟迟没有落下。
“阿娘,这种迎来送往的日子,我什么时候才能过到头啊?”
这句话一出来,眼中的泪水也随之滚落,满脸都是悲戚。
“快了,”母亲回答着,自己眼中却也盛满了飘忽不定的光:
“你先和下午要来的几位贵人好好相处,看看他们谁肯帮忙去九川一趟,愿意的,你告诉我名字,我再来安排下一步。”
“什么?把我送去九川吗?”
“找一个人,叫姜仲元,把她带回长安来。”
**
姜仲元发现,这个叫梵天生的教会,倒是真的如各色蝴蝶一样,总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以任何形式。
比如现在,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身着彩衣的梵天生,是怎么来到荣家的。
陆行舟挡在姜仲元面前,一言不发,面色凝重,一轮白色的月牙自他脚下缓缓升起,而后环绕在他的腰身处。
这个梵天生倒是不慌不忙,也不开月相,就缓慢地朝两人走来。
姜仲元计算着自己手上的弓弩和其它小机巧,还掂量着自己的武功有几分能和眼前这人对抗。
“我见过两次,他们一般都是好几人一起出没,说不定周围有埋伏。”
姜仲元小声地告诉陆行舟,虽然上次和梵天生的交手也有陆行舟的份,但是姜仲元还是忍不住开口。
“嘶嘶——”
一个不似人声的声音自梵天生身上发
出,然后扭动着身体,贴地匐行,冲着两人而去。
陆行舟手里突然出现长剑一把,守在姜仲元身前,冲着那人来的方向横竖就是两道剑气。
“哗啦——哗啦——”
那人巧妙地躲过,只有荣耀摆在墙上和架子上的书画古玩遭了秧。
姜仲元看着剑气发出去的间隙,眼疾手快,“刷刷刷”三只铁头小箭,砸向那人飘忽的身躯。
很可惜,又被他躲开了。
陆行舟把长剑往地上一扎,那个环在腰间的月亮很快便化作一道盾牌,挡在两人的前面。
“慢慢退,退到墙壁。”
陆行舟沉着冷静,一心只想着保护好姜仲元;方才已经分别给荣家小少爷和姜掌门传了云镜消息,现在只要守好这里,等着掌门带人来就行了。
“不必了,”姜仲元道:“后面也有,他们真的有埋伏。”
陆行舟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姜仲元现在知道,什么叫腹背受敌。
“这……”陆行舟一时语塞。
“这什么这!咱们就在姜家旁边,你我实力也不差,总不能交待在这吧!”
说着姜仲元率先出手,横刀出鞘,身形一扭,反而跑到了陆行舟身前,直刺正在地下匐行的梵天生。
“嘶嘶——”
又是一阵声音,这梵天生的脖子猛然抬起,身形成一个诡异的样子,一捆绳索从他的大袖中抛出。
“什么玩意!”
姜仲元提刀砍断了那捆绳索,怒火顶替了未知的害怕,接着砍向还半趴在地下的人。
只是不知为何,她砍断绳索的那一刻,眼前的这个梵天生好像一下子被定住了一样,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任由着姜仲元把横刀刺进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一缕红色的液体涌出,成了上好的染料。
接着是更多的红色染料。
身后的梵天生似乎也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惊到了,顶着沙哑的开口道:
“你能砍断追魂索?难怪……”
“什……什么?”
姜仲元看着眼前脖子渐渐垂下去的梵天生,又听着身后说出来的莫名其妙的话,加之地面上涌出越来越多的红色。
她还沉浸在自己动刀伤人的意识里。
陆行舟瞬间想到了什么,长剑一收,顷刻间变化为一只宽大的铁锅,罩住了受伤的那个梵天生,严严实实,连血迹也溢不出去。
身后的那人又开口了:
“我们取不了她,走吧;你已暴露,记得自行了断。”
说完,那人往窗外一跳,然后跟着几声叮叮咚咚的声音,大致可以听出,分别来自屋顶、树梢和外墙。
不过,这些都不是姜仲元现在最在意的事。
陆行舟见她目光呆滞,长叹一口气,站在她对面,挡住了她看向那个铁锅的目光。
“没什么,新岁一过就不记得了。”
“我刚才,是不是杀……”
“不是。”
陆行舟斩钉截铁。
“那我是……”
“你很好的保护了自己。”
她木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听见外面传来了姐姐的声音:
“瑶瑶!瑶瑶!”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