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今天祂是谁 > 67. 第67章
    或许是担心过于安静会引发常可名胡思乱想,黎熙暮一边操作着仪器,一边跟她随意闲聊着:

    “出去之后,你有兴趣加入我们基准公理维护局吗?”

    “唔,让我想想有啥好处……有编制不愁失业,有五险一金还包吃包住,工作时间灵活自由。而且比起一般的稳定工作来说,工作内容又更加刺激,可以同时满足稳定和有趣的需求。”

    黎熙暮条分缕析地列举着优点,这份口才听上去她还有在人力资源部兼职的才能。唯一略显遗憾的就是,她还没有学会招聘最为精髓的一点,那就是适当隐瞒岗位的缺点。

    “硬要说风险的话,就是有时候可能会因为工作内容对某些事物产生ptsd——不过这点不用担心,我们局里也会给每个人购买补充工伤险和人身意外险啦。”

    倘若有个旁人在这里,听了黎熙暮这番话,一定会怀疑这份工作之所以拥有编制,是不是方便走后门跟火葬场进行对接,让员工享有优先火化权。

    不过幸运的是,常可名的脑回路在某种程度上和黎熙暮有些相似。

    所以听完她的介绍,常可名难得沉默了片刻。

    半球状的脑电头戴设备盖住了她思考的神色,过了一会儿,她才以一种郑重其事的口吻回答道:

    “我会考虑的。”

    “嗯。”

    头戴的仪器似乎随着两人的聊天稍有偏移,黎熙暮走到常可名的身后,帮她正了正设备。弯腰的时候,黎熙暮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落在身前,轻轻地在常可名的身侧擦过,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调整完后,黎熙暮不轻不重在她的肩膀上扶了一下,让她的背部贴在躺椅的靠背上,椅子上拘束带的金属扣随着这个姿势硌到她的后腰,带来一种隐约的异物感。

    黎熙暮在她的头顶上柔声道:

    “要是你喜欢这样的工作,我会帮你实现的。”

    莫名其妙的,这种平静而温和的姿态,让常可名想起了另一个熟悉的存在。

    黎熙暮的脚步声离得又远了一些,她似乎走回到了操作台那边,声音也恢复了先前的距离。

    再次开口时,她换了个话题。

    “你是怎么想到那个办法恢复记忆的呢?”

    头戴设备让黎熙暮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声音仿佛处理过似的,在常可名耳边漾开一圈圈模糊的余音。

    “是因为我之前提示你的方法吗?”

    “是,因为你说要设置一个偏差刺激。我想了一下,能让人印象深刻,而且短时间内不会轻易忘记的事情,身体上的痛苦应该是最保险的。”

    说到这里,常可名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摸自己右手臂曾经骨折的位置,但是想到随意动作可能会牵动头上的设备,于是她又克制了下来,缩回了手。

    她的左手指尖只是轻轻动了一下,随后再次安静地落回腿上。

    “怪不得周五那天你突然受伤了。”

    黎熙暮的声音落在房间里,仿佛只是随意聊天那般无害。

    “我一直在留意你那边的情况,那时候可被你吓了一跳啊。要是你受伤的话,逃跑就更不方便了。不过你的这个计划也确实是一举多得,既能实验莫浓对你的意识和身体能干涉到什么程度,同时也验证了我对你说的那些话。这样子,你就能决定到底该信任谁了。”

    常可名听见黎熙暮再次走向自己,说话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一点点地靠近。

    这一次走过来,黎熙暮什么也没做,似乎只是站在她的身前,不知道是在观察些什么。

    室内静得只剩下机器嗡鸣。

    仪器遮住了常可名的大半视野,她只能从下方狭窄的缝隙里看见黎熙暮的下半身,和一团蜷在她脚边的浅灰影子。

    指示灯的绿光还在暗处幽幽地亮着,显示仪器运作一切正常。

    “当时是哪个位置骨折的呢?”

    黎熙暮往常可名的方向又走了一步,整个人已经紧挨在椅子的扶手旁边,挡住了她坐起身的空间。

    来自直觉的警报响彻常可名的大脑,她掩在仪器下面的瞳孔一瞬间睁大又收缩,隐约的危机感让她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不论后面还是左右两侧,所有拉开距离的路径都被她身下的躺椅隔断了。

    没有等待到常可名的回答,黎熙暮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面对答不上来问题的学生那样,有些无奈似的,温声替她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是在这里哦。”

    她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搭上了常可名右手臂曾经骨折的位置。

    含着笑意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我还记得。”

    “毕竟,是我帮你恢复的。”

    常可名条件反射地向后猛得一蹿,整个人剧烈挣动起来。黎熙暮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还有曾经身边那些人身上的异样,一切回忆都在她的大脑里面反复循环地重放着,先前觉察到的违和感像是水杯里的水一点点地满上,最终溢出来蔓延到周围,如同她的恐惧蔓延到眼前中,变成了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所有的细节无不指向同一个事实。

    眼前的人已经不是黎熙暮了。

    然而,不管常可名如何挣扎,黎熙暮的手掌始终牢牢地压在她的右手臂上,手掌纹丝不动。

    挣扎间,她头上的头戴设备脱落下来,数据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常可名的呼吸乱成了一团,她喘着气抬起头,眼前随着肺部缺乏氧气偶尔划过一阵白色,在白光的间隙中,她正对上黎熙暮的脸。

    黎熙暮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格外熟悉。嘴角弯的弧度、眼中清浅的笑意,还有那种平静得缺乏活人生气的温柔,跟往常的笑容一分不差。那双眼睛也如同深水潭一般,清楚地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庞,将她的所有姿态全部包容在眼底。

    “你的表现没有破绽,就算是我,也差点儿被你骗到了。”

    尽管嗓音依旧是黎熙暮的嗓音,但是这不紧不慢的温柔语调,常可名绝对不会认错。

    莫浓操控着黎熙暮的声带,一点一点地说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话语:

    “不过,既然真的是谎言的话——”

    深棕色的瞳孔慢慢失去焦距,微笑的神情渐渐透出不自然的僵硬,顷刻间,黎熙暮的神情变得如同她宿舍里那种失去意识的躯壳一样,身体的重量不断往下压。握住她右手臂的掌心隐隐透出冷意,手指像是机械钳一般,以无法阻拦的速度越收越紧。

    “那我就没必要为你实现了。”

    黎熙暮脸上的肌肉诡异地开始抽搐,五官混乱地纠缠成一团,仿佛有两个意识在身体里争夺身体的使用权。

    她的眉毛刚皱起一些,又立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抚了回去,笑意稳稳当当地又爬回了眼角,柔和、标准、精确到像用尺子量过。握住常可名右手臂的手指也跟着不断颤抖,手背上的血管一根

    根从皮肤底下凸起,就连她的嘴角也逐渐蜿蜒出红色的血迹。

    可即便是这样,手指收紧的力度也不见半分减弱。

    “唔……啊啊啊!”

    骨头被捏断的轻响在室内分外清晰,不同于上次自己策划的骨折,这次意外让常可名甚至没有压低自己痛呼的念头,惨叫瞬间回荡在整个房间内。她试着动了动被折断的手臂,剧痛瞬间让半边身体的肌肉都不听使唤,只有指尖轻轻颤了颤,竭尽全力地回应了一下大脑发出的指令。

    情况失控和希望破灭的双重打击令常可名一时间差点儿被痛昏过去,生理性的眼泪滴滴答答地从脸上滑落,盈着眼眶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本就昏暗的视野瞬间变得更加难以辨清。

    在一片模糊之中,常可名听见不远处传来开门声。下一秒,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她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没事了,我在这里。”

    莫浓柔声哄着怀中的人,嘴唇轻触着她的脸庞,吻去她额边细碎的冷汗,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

    祂其实不希望让常可名感受到过量的疼痛,折断手臂也并非惩罚,只是既然右手臂骨折的疼痛成为了刺激她恢复记忆的关键点,那么祂就不得不用些别的事情,来覆盖掉这份记忆,让她短时间内不敢再随意触碰右手臂。

    比如说,轻信陌生人而付出的代价。

    所以,尽管干涉常可名的意识需要消耗大量额外的阈量,祂也仍然早在操控着黎熙暮捏断常可名的右手臂之前,悄悄调低了她身体的感知。实际上她感受到的痛苦远不如上次,让她恐惧的,是这种毫无征兆的失控感。

    对于常可名来说,事情脱离自己的控制,远比□□上的伤害来得更加痛苦。

    “你不应该随意相信陌生人的。”

    莫浓抱着她,慢慢拍着常可名的背,等到她身体不受控的颤抖渐渐放缓之后,他才扶住她的肩,轻手轻脚地让她靠在椅背上,俯下身体,漆黑的双眼望进她的眼底。

    常可名的眼里倒映出他的身影。

    “我告诉过你,不要随意和陌生人搭话,去别的地方之前,也最好要跟我说一声。”

    出人意料的,先前的疼痛似乎完全从常可名的身体里消失了。她安静得不可思议,双眼的目光涣散又重新聚拢,却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像是先前的泪水仍然积蓄在眼眶里。

    “但是没关系,我会好好教你的。”

    莫浓再次靠近她,伸手搂住常可名没有骨折那边身体的肩膀,靠在她的颈窝处轻声细语。

    常可名的视线越发模糊,朦朦胧胧中,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含住了她的唇瓣。那份触感远比她曾经那个伪装的、浅尝辄止的亲吻更加黏腻和深入,她的舌头被用力吸吮着,口腔的粘膜伴随着这份力道变了形,仿佛跟对方黏为一体,在津液交缠间搅和得乱七八糟。

    这次要用什么身份呢。

    莫浓看着常可名缓缓闭上双眼的安详面庞,心想。

    啊,对了。

    既然她对她的家人不满意,那不如祂来成为她的家人吧。

    这样也能少一些无关人员的干扰。

    莫浓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还不到七点,外面的天色才刚刚变亮。

    不过,等回到家后,应该差不多九点左右。

    虽然具体情况可能略有区别,但他们还可以继续履行那个关于借住的约定。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