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汴京小妆娘 > 28. 第 28 章
    绡娘如今可是落魄了,散着头发,直勾勾的瞪着一双丹凤三角眼,越发的瘦了,活像个细长的扁担。

    开封府的女牢,宽度仅丈许,土墙潮湿,草席铺地,和家中的富贵日子不可同日而语,绡娘在此待了半个月,自然受了些罪。

    只是,绡娘实在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嘴里就叨叨的骂。

    “黑心贼,丧门星,少死的王八,下作的小娼妇!”

    冯佩玉隔着栏杆,吐沫星子也险些飞到她脸上。

    “你们不是想知道姓蒙的有什么把柄吗,告诉你,老娘有的是!”

    “须得把我放出去,我才告诉你们!不然当老娘是那没脾气的泥人不成?”

    绡娘就往地上大剌剌的一坐,脑袋是摇来晃去的。

    “好不好的,反正已经在这里了,还能杀了我不成,老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便与你们耗着罢!”

    这也在冯佩玉的预料之中,她刚试探着开口一问,绡娘马上觉察出来,自己好像有点子用。

    便挟天子以令诸侯,抖起来了。

    怪道坠儿不愿来,绡娘这些年迎来送往,在人情世故里泡的成精了,不是个好拿捏的。

    是硬不得,软不得,威不能慑,恩不能动。

    偏生现在,纪娘子还指望着撬开绡娘的嘴。

    哎,难不成真要受她胁迫,放她出去吗?

    冯佩玉回头看着幽深的甬道,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潮湿阴暗,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

    这硬骨头是难啃了些,但绡娘得意洋洋的反应,让冯佩玉觉着。

    兴许,她还真知道些什么。

    只是,绡娘在街坊中厮混惯了,一肚子算盘。

    冯佩玉虽然鲜少这种人打过交道,但是知道此人的脾气秉性的。

    惯是欺软怕硬,不讲仁义道德。

    对付她,气势上不能输,也不能教她看出自己真实所求。

    难免要连哄带骗,连消带打。

    “你瞧你,”冯佩玉忽得叹了口气。

    “我本是来救你的,让你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却如此不领情。”

    “也罢,我这便走了。”

    绡娘正叉着腰,还等着拿个乔,让冯佩玉与她拉扯上几个回合。

    却没成想,冯佩玉利索的转身便走,忙不迭的叫住她。

    只听冯佩玉的声音在黑暗里幽幽的传来。

    “人家宋妙宋小娘子可比你识时务,那是问什么,便说什么。”

    绡娘一听宋妙的名字,吓得一激灵。

    又悔得连连拍自己大腿。

    坏了,怎得把那个小蹄子给忘了!

    “她……她知道个屁,能与你说什么,休要在这里吓唬老娘!”绡娘眉竖眼圆,咬着银牙,恨恨的说道。

    冯佩玉转过身来,灯火如豆,她半边脸沉在黑暗里。

    一双妙目如宝珠,皮笑肉不笑的,直直的盯着对方。

    “她若是什么都没说,我怎知道她叫宋妙的,还有你那些下作手段……”

    “你知不知道,逼良为娼,按律要流放的。”

    绡娘愣住了。

    “啧啧,流放三千里,那可是人间惨事啊。”

    “要负枷步行,晨趋暮止,一路上衣不蔽体,餐无粒粟.......”

    冯佩玉眼看着绡娘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在幽暗的女牢里,像个鬼。

    冯佩玉又想起了自己,她十岁被卖掉的时候,她死过一次,不过是裴箱将她拉回人间罢了。

    可是绡娘,很多年前便是个鬼了,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

    在世间行走,从来都是向下易,向上难。

    她自己好好的人不做,下了地狱变成鬼,又将宋妙拖了下去。

    宋妙何错之有呢,横遭无妄之灾,此后岁岁年年,便要于长夜之中,审视自己,审判自己。

    冯佩玉忽然说不出话来,觉着喉咙被无尽的恨堵住了。

    她攥着颈边的衣领,大口的喘着气,索性是在黑暗里,谁也瞧不见她。

    未时不到,纪娘子便回了府。

    今日立夏,娘家嫂嫂在城郊办花草雅集,别春迎夏。

    冯佩玉一早来与她梳了个芭蕉髻,椭圆的高髻,里面撑了些假发,蓬松层叠,远远望去如舒卷的芭蕉叶。

    别了个翡翠发梳,耳边再簪朵栀子花,青白相配,清雅舒爽,与立夏的节气和花草雅集也是格外契合的。

    今日在花草雅集上,插花清供,又用鲜花做了合香丸,香饼等小物事,用过一顿流水素斋后,纪娘子便神清气爽的回府了。

    可马车刚进了家门口,便见看门的婆子坐立不安,神情紧张,一见纪娘子回来,便赶紧扑上来禀报。

    “娘子,你可回来了,哎哟,主君刚刚回来了........”

    看门婆子咂嘴摇头,不住的跺脚。

    “还大摇大摆带回一个狐狸精来,哎........娘子您快拿个主意呀。”

    纪娘子听了,气的浑身乱颤,阿翠赶忙在旁边扶着,也吓得不敢做声。

    自从上次纪娘子戳破蒙将军的伎俩后,蒙将军便一直在外面花天酒地,没回过府。

    此事一揭开,夫妻二人早就撕破了脸,连蒙将军的书房都被抄了个底朝天,哪里还有情份可言。

    纪娘子心中如何不知,二人一直如此僵持着,也不是长久之计,迟早要当面锣对面鼓的掰扯清楚。

    只是没想到,这姓蒙的如此不知廉耻,外面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家里拉,这不是明晃晃的打她的脸吗?

    纪娘子揪着胸前的衣襟,气得脸色发白,大踏步抢入前院来,要与那负心汉分说个清楚。

    一进书房的院子,便听里面唧唧哝哝的嬉笑之声,不堪入耳。

    纪娘子心头火起,撞入房中,正见蒙将军与一女子搂在一处。

    “好啊......你做的好事!”

    纪娘子哆哆嗦嗦的指着他,唇齿筛糠一般乱颤,眼泪直滚下来。

    “你个不知羞的东西,半点脸面都不要了吗,要全家陪着你丢人!”

    蒙将军在外面吃多了酒,正高兴着,忽的被纪娘子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酒气也上来了,两手一摊耍起横来。

    “你个没道理的夜叉星,今日我可不看你的脸色,我便想怎样就怎样!”

    “你有个好娘家又能如何,告诉你,这里是蒙府,你看不上我,你自己走便是,那两个孩子你也带不走!”

    “省的成日里,端着一张丧气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无理取闹,早就看你腻味的紧了!”

    纪娘子听了这话,浑身冰凉,一抹脸上,湿淋淋的全是泪。

    “我无理取闹?我为你操持这个家,你哪次上下打点,出门应酬不是用的我的嫁妆?”

    “我给你做面子,替你圆体面,你在外面跟些来路不明的狐狸精不清不楚的,倒来欺负我!”

    “那又怎样?”蒙将军皱着眉,不耐烦的说道。

    “欺负你又怎样?”

    “有本事你便回了娘家再也莫回来,老子在外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还能成日里受你的鸟气不成?”

    至亲至疏,夫妻也。

    蒙将军最是知道纪娘子平日里爱面子,哪能灰头土脸的回娘家去,平白遭人耻笑。

    可他如今,偏偏要拿这话来刺她的心。

    纪娘子抄起桌上的砚台,朝着他便砸过去,蒙将军一躲,那砚台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纪娘子怔怔的看着一地的碎瓷片,喘吁吁的,摸了把泪,掉头便走。

    一路走到连廊处,扶着栏杆,喘着粗气,还不忘跟阿翠吩咐着。

    “告诉灶上的人,从今以后只许做后院的饭!谁要给姓蒙的做了饭食,就让她找姓蒙的发月钱去,我是雇不起了。”

    “另外从今日起,我也是不给前院的人发月钱的,若是有那想留下的,自己去找蒙大将军要月钱去吧!”

    “坠儿怎得还没回来?”

    纪娘子如今就指望着抓住蒙将军什么把柄,立马将他撵出汴京,一刻也等不得。

    “叫门口的婆子好生看着,坠儿回来了马上让她来见我!”

    这厢冯佩玉还在开封府狱,水磨的

    功夫,和绡娘耗了半晌。

    方才一番恫吓倒是起了作用,绡娘的声音没了开始的趾高气昂,气势也软了下去。

    “那宋妙是自愿的,说我逼良为娼,你有证据吗,谁绑着她了......”

    绡娘自己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这话,她自家都不信吧。

    冯佩玉还是不说话,幽闭的牢房里,安静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绡娘只能听到自己的心咚咚乱跳,见冯佩玉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似是胸有成竹。

    心中只觉不好,对方还真的是有备而来。

    只恨当初没狠狠心,饿死那宋妙,如今反倒被人抓了这个把柄。

    这牢里的日子已是人间炼狱一般了,若是被流放了,那她更是不要活了。

    “那.....那我说了,你家娘子就能把我放出去吗?”绡娘磕磕巴巴的问。

    这便是败下阵来了。

    冯佩玉心中一松,故作矜持的开了口。

    “反正你若是不说,那必定是流放的下场。”

    “我今日是拿着开封府马步狱都监亲笔写的条子进来的,能不能给你做实逼良为娼的罪名,你自己掂量着吧。”

    冯佩玉又顿了顿,看着绡娘的背越来越佝偻。

    “至于能不能把你放出去,什么时候放出去,那要看你所说的,能不能教我家娘子满意了。”

    绡娘颤巍巍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一横。

    罢了,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她可不想被流放。

    一个时辰后,冯佩玉走出府司西狱大门时,天还大亮着。

    初夏时节,昼长风暖,教人心旷神怡。

    这姓蒙的,还真是教人惊喜连连,为了几个钱,那是无所不用其极。

    在皇城里偷偷赌钱不说,还向不常入宫的外放小官们索取“进门银”。

    收了六尚局的宫人们的银子,私下夹带东西进出宫门。

    更有甚者,收受定州,沧州,雄州等营田司的贿赂,向地方上的厢军时不时的漏些宫中的消息。

    绡娘说道此处时颇为得意,这罪名似乎是不小的。

    不过冯佩玉也不甚懂什么营田司,什么厢军,只一概记下交予纪娘子处置。

    还包括磨牙说上司的是非,擅自把官家,众皇子们的进出行程说与外人吹嘘。

    绡娘为了早日出去,竹筒倒豆子般倒了个干净。

    为保证能钉死他的罪名,冯佩玉又细问了所牵扯的人,在场能作证的人,但凡能想起来的,绡娘都一一照实的说了。

    自然,冯佩玉还不忘白纸黑字写下来,绡娘按了手印,有了凭证,这才安心。

    与绡娘斗智斗勇的,竟折腾饿了。

    冯佩玉心中轻松,掏出怀里那包蜜煎梨条,正欲吃两块,犒劳下自己。

    而此时,只听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狱卒们点头哈腰簇拥着一名穿绿色官服的男子走了出来。

    “薛参军您实在是辛苦,今日立夏,相公们都休沐了,您还来此查访案情,真教我等钦佩呀…….”

    男子眉目清和,笑起来也是谦虚有礼,如明月在怀。

    “本官不请自来,有劳各位了,职责所系,谈不上辛苦,也不必相送……”

    这样说着,正巧冯佩玉闻声扭头看来。

    二人四目相对,吓得冯佩玉直将手里的那包梨条扬在了地上。

    今日就不该来。

    这不是上次带宋妙从绡娘家中逃走时,迎面撞上的那个司户参军吗。

    冯佩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起自己还扬了他一脸灰……

    也不知这司户参军是几品官,伤了他是不是要挨板子的。

    在拔腿就跑,和跪下求饶之间,冯佩玉天人交战了片刻。

    最终选择了掩耳盗铃。

    她装着若无其事的蹲下去,满地捡着梨条,脑袋里一片空白。

    浑然不觉,她将沾了灰的梨条塞进嘴里吃了。

    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在冯佩玉的余光里,那男子的官靴正悠哉悠哉的,一步一步,走到近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