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韩春意除了和罗夫人一起在城中各处分发汤药外,还每日监督着将病疫之人的居所撒石灰、薰艾草。除此之外,她还帮着罗文元做一些清点和囤积物资的活,一连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好消息是因为防治及时,城中感染瘟疫的人数没有大规模增加,镇上暂时不缺人力,兵士们受的影响也不算大。
罗文元在军情上防备得也早,如今镇外的战壕已加深得差不多,余下还能做的,也就是在城门口设置些陷阱。若突厥人来犯,能尽量将他们拖上一些时辰。
韩春意今日又早起上街,打算到指定的地方去盯着下面的人熬药汤。
此时天才蒙蒙亮,晨雾稀薄而冰凉,缭乱了天边几颗零碎的星子。镇上人虽都知晓突厥随时可能开战的风声,但是看镇守使整日井井有条地安排事宜,又有那长安来的韩娘子从旁协助,心中并不慌乱。
因此,清晨时,家家户户都还紧闭着门户,睡得正香。四下寂静,韩春意今日穿得少了些,被冰冷的空气激着打了个喷嚏,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
到了街边熬汤的地方,从一口上锁的箱子里取出所需的各种草药,用一杆秤称着数量。正在心中默记着数字,街上突然传来兵士奔跑的脚步声和盔甲相撞的声音,她眉头一皱,循声抬头看去,一队兵士正往罗府的方向跑去。
不由得心一紧,是有军情了?
罗夫人正在此时转过街角向她走来,皱着眉道:“妹子,这是不好了吧?我看那兵士跑得急,都没敢拦住问。”
韩春意紧锁眉头:“我也不知,但按时间估计,突厥人多半是没耐心了。”
“那我们怎么办,要让百姓们逃吗?”
“得看突厥人数。若他们兵力远超于我们,连一时都抵挡不了,也只能让百姓们逃了。”
空气蓦然紧张起来,两人心中都不免忐忑,毕竟是打仗啊!要死人的,可不是儿戏。
“嫂嫂有和突厥人对战的经验吗?”
罗夫人站到她旁边,帮着挑拣起草药来:“我兵书是看了不少,实际上,也没遇到过这么大阵仗。好些年前,这地方一会属于突厥,一会属于大奚,乱成个三不管,但也没有人放在心上。”
说着,她叹了口气:“后来,大奚收复了这些土地,七星镇反而成了前线。人生便是如此啊,福祸相依。我还记得,七星镇被大奚收复那年,我爹比谁都高兴,谁曾想兜兜转转,她女儿成了这儿的镇守使夫人,还是要忙着对付突厥人。”
韩春意听得出来,她这话里有对战争的疲惫,两国打了这么多年,边境的人生活在无尽的忧患之下,早已累了。
“嫂嫂,莫灰心。”韩春意想了想,对她说:“这仗打不久了。”
罗夫人有些疑惑:“真的吗?”
“嗯。”韩春意点点头:“眼下,大奚的财力和军事能力都远胜于突厥。去年乌海子之战后,突厥士气大伤,他们的可汗年迈,急于在生命尽头垂死挣扎,所以这一次才来势汹汹。
依我这两年在长安听得的消息,突厥接连战事失利,上位者之间勾心斗角,百姓求生艰难。我估计,这应该是他们的最后一舞,离他们称臣,应当不远了。”
罗夫人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禁心中佩服:“妹子,你懂的真多。此前看你通身气度不凡,我也不敢问你,你一定是哪家贵人的女郎吧?”
韩春意将要回答她,就听得军士们列队在街上行进的声音,有人大声喊:“突厥来犯,尔等随我速去北门守卫!”
突厥人真的来了。
镇中原本的安静气氛顿时被这一声喊叫炸开,许多百姓蓬头垢面地推开自家的房门,满脸焦急地互相询问着消息。但人们都是才从梦中惊醒,没人知晓确切的情况。
韩春意见状,连忙冲到正街上,伸手随便抓住一个兵士,问他知不知道突厥来了多少人。
恰巧,她抓住的兵士就是她和程知节分别那日,送她到罗府那位。他本来急着跟队伍一起赶到北门,但见拦人的是她,还是停下了脚步,耐心道:“听说约莫有两千人,女郎,你可要小心。”
韩春意得了消息便冲他点点头:“我会的,你也是,快去吧。”
他转身离开之前,竟还冲韩春意咧开嘴笑了一下。韩春意被那笑晃了一下眼睛,想到他马上就要在城墙上迎敌,心中有些不好受的滋味。
战争的无常,谁说得清呢?
罗文元跟在队伍的最后,见到她二人,特意停下来嘱咐了一番:“镇中百姓相关事务,便仰仗夫人和小娘子了。”
罗夫人握了握丈夫的手:“嗯,你千万小心。”
罗文元点了点头,又冲韩春意示意,随即也决绝地走了。
余下二人对视一眼,商量着把能移动的百姓都集中到城西南。
若是城北真守不住,百姓们在南边,逃起来更快。但镇北的济民处也需要留人救治伤员和监控镇上的瘟疫点,两人对于谁去谁留的问题便有了分歧。
“嫂子,我留在北边吧,这些天我又看了好些医书,对瘟疫、治伤都熟悉了不少。”
“妹子,你还是去南边安排百姓吧,你说的那些,我也都会了。再说,你是七星镇的客人,哪有客人留在前线的道理?”
“可是……”
“你别可是了,要按丑话说,我男人还在这儿呢,我可得守着他。”
这话对于还是个少女的韩春意来说,便有些直白通俗了,她不禁微红了脸,思量一瞬道:“那好,我去南边。”
二人分工便这么定下来。韩春意在七星镇的西南角安顿百姓,分配人手。哪些负责看守分发物资、哪些能去北边协助兵士防御、哪些手巧能去照顾伤员,都由她一一安排着,一上午下来,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前线的消息倒是每半个时辰便传回一次,说多亏罗镇守使防御得当,突厥虽然人多势众,但离攻下城来还差一些。又说骆驼城的建康军就要到了,只要他们撑到明天,城就算是守住了。
韩春意心中稍感安慰,正想着若是如此,百姓们便不用忙着逃难了,又听得那人说:“但是那突厥人里头,有个青年男子,箭术十分了得,背
一把长弓,一连射杀了我们十来个弟兄。
更令人惊奇的是,他虽然穿着突厥衣服,但发型明明还是我们汉人样式。你们说,他会是个什么身份?”
“我听说,这次攻打我们七星镇的,是突厥被贬多年的三王子。你说的可是他?”
那人摆摆手:“不是不是。三王子是最中间的那个嘛!那个人好像在三王子旁边,要我估计,也该是个王子之类的。”
众人七嘴八舌分享着得来的信息,倒叫一旁的韩春意听得入了神。
箭术了得,背长弓,梳汉人发式?
她又想起那日开棺所见的那具白骨,想起在她心里依然没有确定死讯的卫长风。
这几日被七星镇的事情岔开,她便少了精力去查探他的消息,有谋一连找了长霞沟那伙匪贼两日,却还是一无所获。
而如今听到一个和他如此相像的人的消息,竟是在突厥三王子身边。
卫长风,突厥三王子……
韩春意突然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上午未曾休息,此刻绷紧许久的神经被拉扯到极限,迸发出强烈的痛感。
她不得不捂住脑袋,在棚子底下蹲了下来。
众人见她如此,纷纷关切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关心道:“韩娘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去歇着吧?”说着,众人合力将她扶到棚子下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又关心地问这问那。
韩春意还没体验过这种被百姓围观爱戴的感觉,此刻被这么多人的目光注视着,觉得脸上有些热:“我没事,大家不用担心。”
“可能是热中暑啦,来喝口凉茶便好。”
一杯凉茶递到了她手中,让她忽然有些感慨。
城北正在打仗,但她身边的这些人,虽然渺小,虽然忧惧,但在这种时刻依旧能散发出如此真挚的善意,让人心中暖流如注。
那些身在高位的人穷尽一生追求的,会比这一刻更珍贵吗?
她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正歇了口气,打算再派人查探有关那突厥人的消息,又有新的战报传回来,说北门外的突厥人突然开始休息整兵,早上那个箭术极为高超之人也不见了。
“不会吧?突厥人就这点气势?这还没怎么打呀,就打算撤退啦?”
有人却忍不住高兴:“撤退好啊!撤退了,咱们就不用在这担惊受怕的了。”
“突厥人生得牛高马大,一个比一个壮,按道理也没这么不经打啊!难道我们五百多人的兵力便让他们怕了?”
一时间又开始众说纷纭。
韩春意心里某处却有一丝隐秘而轻微的声响,她直觉,似乎哪里不对。
阵前攻势最猛的主将,会突然撤离战场么?
她脑海里正快速思索着要不要安排百姓们从南门出逃,忽然又有一个传讯的人奔来,这次带回来的却不是北门的消息,而是防守薄弱的南门。
“不好了!不好了!南门也有突厥兵攻城了!”
韩春意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开,她知道,更坏的结果还是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