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风皱起了眉头,不解问道:“你提她做什么?”
韩春意看他脸上分明还是一脸懵懂的神情,有些无奈,低下了头颅轻轻摇了摇:“你根本不是喜欢我。”
卫长风觉得这个问题没有纠结的必要:“这很重要吗?昭昭,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韩春意蓦然想起他自小就沦落为孤儿的命运,想到他应当也没有听说过自己的父母曾经相爱的故事,所以才不觉得男女之间的羁绊要靠爱情。反而,生存对于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也许一生一世双人的缠绵悱恻在他眼里不过儿戏,只有多年相处切切实实生长起来的“情”,才能成为他跟一个人在一起的理由,哪怕那不是爱情。
韩春意忽然有些心痛,既为了他,也为了远在长安的李安宁。
虽然那个忧思过重的公主碍于自己的身份,从来没向任何人说明过此事,但韩春意作为离二人都极近的局外人,她怎会不知。
可惜她如今远在这千里之外的河西,何时能回到长安已成了一个未知数了。
思及此,她又从短暂的伤感中清醒过来:“你说得对,这不重要。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突厥的什么人?难道我和外祖当年一片善心,最终却是在养虎为患么?”
“不是的,昭昭,你相信我。”
“那你就该告诉我实情!”
卫长风被她逼得无法,正待开口,下属却前来向卫长风汇报军情。他听完对方的话后神色一动,立即便下令拔营。
韩春意还没搞懂眼下是什么状况,便有侍从牵着马儿上前来,她被卫长风一把扔上马背:“现在先出发,一会儿我再跟你说。”
她心里不免又慌又急,本来就不知道自己眼下在何处,在往前下去可如何是好:“我们还要去哪儿?”
卫长风却完全顾不上她的焦急,神色里透露出紧张和兴奋,挑起嘴角,终于忍不住向她透露:“我们要去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韩春意口中喃喃,同时脑子转得飞快。
看他的样子,这支军队不像是吃了败仗,为何还要向更远的地方走?
程知节的大军应当已经回护了肃州,如果往东回东突厥,势必会被大军拦阻,往南下深入大奚腹地,凉州又有赤水军驻守。
所以,这个更远处,只能是往西了。韩春意突然想起,在凉州时那个逃跑的俘虏是三王子曾经的侍从,而三王子曾经被流放到极西之地……
她隐隐感觉有一根线在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却没办法揪出那根线到底是什么。凉州城的突厥孤儿卫长风,和这个三王子,会有什么关系吗?
卫长风带着她在马上飞驰,少年才将将十八岁年纪,骨骼身量都还未完全成熟,一身筋骨还带着年轻的轻薄锐利,有些青涩的硌人。
不知怎么,她在这当下竟将这怀抱和那个高大的将军对比了一番,又自惭不该如此,不由得兀自脸红起来。
卫长风对她内心的活动浑然不知,这支队伍里的女人孩子们被护在了中间,他在最前方开路,专挑那等无人之处走。
越走得远,韩春意便越是生气,他这几年帮着她打理生意,实则都是为了在这边地探路吧!如今倒叫他成了这漫漫荒野里的活地图,可是她呢?她要怎么才能逃出去?回到凉州,再回到长安?
沿途净是戈壁荒漠,寸草不生,今日虽然日头不大,但这野地里也实在称不上凉爽,卫长风没有给她准备面衣帷帽,一日奔驰下来,她灰头土脸,实在是有些不似人形。
虽如此,一路上却不敢怠慢半分,将来时的路线全都一一记在了心里,到驻扎之地后又在被带回帐中之前仔细看了看队伍中的妇孺们,脑海中推演起前后发生之事的关联性。
这几日她心中惶惶不安,再加上赶了路,自觉已经狼狈得不堪看了,想了想,还是向卫长风开了口,说她想要热水洗漱一番。
这荒郊野地里,水是极为珍贵之物,不过卫长风这个活地图当然不会受困于此。他们驻扎的营地虽然一看就是多年无人活动之地,但竟有一片罕见的小小的绿洲,有水源可以取用。
卫长风应了,也没怪她多事。不一会便有个身形强壮的妇女单手提着一桶热水进来,另一只手上还拿着女子衣物,看式样,是突厥女子的衣裙。
这位大姐会说一点汉话,将水放好后对韩春意露出个笑,手上比划着,似是让她快洗的意思。又将衣服放在屏风顶上,随后便退了出去。
韩春意反应过来,心想这应当是卫长风的安排,他这是也看不惯她的邋遢样子了?她将那衣裙摩挲一番,料子虽粗糙,看起来却也是全新的,倒难为他在这这种情况下也能替她找到这么一身新衣。
女郎在房中用热水将自己清洁一番,洗去连日来的灰尘脏污,也褪去一些疲惫,待洗完,浑身粉白的颜色又被水汽给蒸腾了出来,眼神明亮如皎月,一张面若桃李的小脸又浮现出来。
她自觉恢复了一些力气,穿上干净的衣服,心情也好了不少。又见外间矮几上放着食物,便悠然地坐下开始吃起来。
她想通了,短时间内,卫长风恐怕是不会主动放他走了,毕竟他还要带着这些妇孺老少西迁。而她也不可能真的跟他去那极西之地,开什么玩笑,她可是大奚人,用得着跑那么远去讨生活吗?
况且,她还没开始查父亲的死因,长安也还有一摊子事儿等着她呢,她就这么消失可还了得?
她正大口大口嚼着羊肉,卫长风便在此时掀开门帘进了她的帐中,见她在认真吃饭,默不作声,从一旁拿起干净的帕子,为她绞起了头发。
韩春意忍不住顿了一下,想到往日两人亲密无间的相处,又想到此刻二人的处境,他和她的分别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事,此生不复相见也有可能。说到底,还是缘分不够吧。
她停止了进食,伸手去抓帕子:“我自己来吧。”
卫长风手上一使力,没让给她:“我知道你还生我气,让我照顾你吧,把你照顾好了,就不生我气了。”
这是过去两个人发生矛盾时,他常用的手段,只要把韩春意哄得舒服了,她的气多半也就消了。
他果然在感情上还是天真,也或许是装傻,认为两个人到了这一步还能和以前一样相处下去。
韩春意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了解安宁的感受,当两个人之间隔着宏大的事物,比如家国,比如世仇,个人的情感便要为这宏大让路,不然辜负的就会是更多人。
就好比七星镇的罗大哥、嫂嫂,还有那些以少敌多的军士,逃进山里的百姓……
她心下怅然,却不显露,待回过神来,卫长风已经为她绞干了头发,要着手给她编辫子。韩春意怕他给自己梳成个四不像,赶紧打断了他:“还是我来吧,怕你梳得太丑。”
卫长风笑了笑,好似找回一些二人正常相处时的感觉:“那你来吧。”
“这会歇着,你总该把你的身份告诉我了?我这么千里迢迢地跟你走,总要知道你是谁。”
卫长风听她的话里语气松动,听出她似乎有愿意跟他走的意思,不免有些高兴。他看向她的头顶,一头黑压压的长发浓密油亮,正被她分成两股,要编成两个辫子。他突然有种心安之感,心中防线松懈,开始讲起自己的故事。
“其实,我也是突厥王之子。”
“我和被贬到极西之地的三王子,乃一母同胞。我们的母亲,便来自极西之地的一个小部落,据说是部落的王女。大概三十年前,突厥的势力远比如今强大,突厥王在攻打母亲所在的部落时,看中她的美色,便将她强行掳进自己的后宫。据说我母亲性格刚烈,誓死不从,突厥王一气之下,便将她送给自己的手下。”
“突厥人没有中原那么多礼仪,很多时候,女人是可以被随便赠送的物品。过了不久,父王在一次宴会上又看到我母亲,还是被她的美貌折服,又将她要回了自己身边。母亲经历了被送人这一遭,迫于生存,不得不向我父亲低头。”
“不久后母亲有孕,生下了突厥三王子,却因为早产而被怀疑是原先那手下的孩子。”
“因为这段经历,母亲在父亲身边过得很艰难,不仅要面对王的怀疑,还要承受数不尽的非议。三哥懂事后,将母亲的遭遇看在眼里,便对突厥王很是愤恨。差不多十来年后,母亲又生下了我。但是……”
“母亲曾跟过的那个突厥王的手下,对母亲一直念念不忘,多年来,暗中对母亲有所照拂。突厥王的大妃见母亲生下了两个子嗣,怕她得宠,便将此事捅了出来。突厥王大怒,将我和母亲一同贬往极北之地,过了几年又将犯了一点小错的三哥贬到极西。”
“极北之地气候苦寒,母亲生完我本就气血有亏,不多时便疾病缠身。她一介女子,又带着我,只能委身那里的男人谋生……”
说到此处,卫长风有些不忍:“没几年,母亲便病死了。我那时虽年幼,但因为母亲的遭遇,对那里极为厌恶,便找机会逃了出来。后来遇到了人贩子,辗转了好几手,最后被卖到了凉州,遇到了你和外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