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殊圆清楚地记得,在苏向明推开那扇门的瞬间,她的五感被放大了。
他如何走进她,如何触碰她带血的皮肤,如何隔着被子拥抱她,如何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这不算逾矩,那一刻,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确救了她,他以身入局,竟然愿意与她这副残破的心为伍,与这具半死的身体扯上关系?她无情地贬低自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衬托出他的作用。
他让她搬家?这要求算逾矩吗?他不仅要参与她的日常,现在还企图卷入她的生活?
陈殊圆突然警铃大作,瞪大了双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不...不...你不要误会啊,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苏向明连忙摆手,“我是说,如果你要找人合租,何不找我?”
“你...你住哪里?”陈殊圆挑了挑眉。
“我住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一个人独享一整套房,实在太奢侈了,”苏向明笑道,“殊圆...陈殊圆,就像我刚刚说的,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进入一个新环境,也许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能让你心情也明亮起来,你说呢?”
陈殊圆垂眼笑:“宽敞明亮的房间...那好像离我很远。”
“除了这个,”苏向明补充道,“我看了一些书,书上说,这种时候,支持系统很重要,所以,让我陪在你身边好吗?”
“苏向明,你觉得我真的需要人照顾吗?”陈殊圆说,“我还以为你有多绅士,不会趁人之危,所以你想怎样,照顾我然后让我习惯这一切?最后来一个乾坤大挪移,就像搬座位那么简单。支持系统?从小到大,没有支持系统,我也活到了现在,对我来说,任何人的存在都是压力。”
苏向明低下头去,很久之后,他才开口:“陈殊圆,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缺乏支持系统,所以你才会选择最可怕的那条路,如果不是我去找你,你准备多久不出来,不吃不喝,直接死掉吗?”
当发现陈殊圆泪流满面时,苏向明知道自己的话太重了,他紧紧的握住陈殊圆的手,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苏向明,你知道你刚刚的话意味着什么吗?你否定了我活到今天的根本原因,我一直告诉自己,我靠自己就可以,可你现在跟我说,我之所以长成现在这样,是因为缺少所谓的‘支持系统’,我活到现在就是个错误,是个错误吗?”
“不,不是的,殊圆,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问得好,如果你不来,我会死在那个房子里,那个房间正正方方的,像一具棺材,很适合死掉......”陈殊圆泣不成声。
“好好,”苏向明轻轻地笑了一声,坐到了陈殊圆的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这么一说,倒真的像。”
“像什么?”陈殊圆泪眼婆娑地看他。
“像棺材啊,”苏向明抿着嘴笑。
“喂,你怎么这样啊!”陈殊圆重重地拍了他一下。
“殊圆,你不会的,我知道,好了好了,就像我说的,一切都会好的,那个房间不是棺材,那个床也不是你生命终结的地方。”
“那是什么?”陈殊圆终于止住了泪。
苏向明猛地皱了皱眉,像是下了一个决定,“如果你允许我冒犯一下,很不礼貌的那种,我可以告诉你,我第一次看到那张床,想到了什么?”
陈殊圆感到一阵洪水冲来,而好奇心正在推波助澜,她随口一问:“什么?”
“Iwannahavese·xwithyouinthebed.”
女服务员端上了八宝葫芦鸭,放在两人中间,她用余光一瞟,瞟到了两个并排坐着的大红灯泡。
陈殊圆想要逃,可她必须经过苏向明,苏向明必须配合地抬腿,而这样做比刚刚那句英语还要令人尴尬。
苏向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直接、令人尴尬。难道是长期浸淫在异国他乡,染上了时不时聊一下se·x的习惯?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吗?然而,这种事一旦说出来,就表示,也许永不会发生。
不得不说,这样的话题,的确能结束有关“棺材”的讨论。
想到这里,陈殊圆暂时松了口气。
“真希望你听不懂英文。”苏向明尴尬地挑了挑眉。
“可惜了,我英语听力总是满分,你知道的。”陈殊圆也挑了挑眉。
“我的本意是......”苏向明用力皱了皱眉,“想改变你对那个房间的印象,毕竟把自己住的地方想象成棺材这种东西,总归不太好......”
“是是是,太负面了......”陈殊圆附和道,“放心,我不会在意的,这是一种......安慰方式。”
“对对对,谢天谢地......”苏向明笑了两声,“希望不要影响我们的...友谊。”
定义为友谊,很好,陈殊圆深深地舒了口气,那句英文之后,氛围骤变,两人迫不及待地结束了那顿本该很豪华的晚餐,而苏向明的脸直到离开都还红得像灯泡。
不能说这种安慰没用,不管这话是否出于安慰,陈殊圆的确改变了对那张仅有1.2m床的想象,它从一个盛放尸体的容器,变成了欢爱的殿堂。
用浓烈冲刷寡淡,再好不过了。
***
然而,陈殊圆很快发现,她写不出任何东西了,夏编辑开始了无穷无尽地催促,陈殊圆称之为“压榨”。
她会抽空来见她,她们约在对面的星巴克里,她带着工作电脑,而陈殊圆带着本子,她噼里啪啦地瞧着键盘,而她在美式后面奋笔疾书,夕阳斜映,染红她的脸庞,这时候陈殊圆会心跳加快,恭敬地递上手中的纸。
“我真担心,你的写作生涯就此结束了。”夏编辑皱着眉道。
“我再改改。”
“这样的质量,有必要改吗?”夏编辑将那张薄薄的纸张往边上一扔,纸张恰好坐落在一片咖啡污渍上,瞬间吸尽了汁液。
“抱歉。”
“一般来说,尹主编推荐的人,我是很看好的,让你写关于婚姻的,这很有看点,可你非要另辟蹊径,好吧,我同意,可现在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产出......我在你身上花了足够多的时间了,也算对得起尹主编了,明天我不会再来了。”夏编辑莞尔一笑,朝她俏皮地眨眼,“哦对了,我说话有点刻薄,这是我幽默的方式,你..,不会介意吧?”
夕阳短暂,一下子跳到夜晚,陈殊圆一个人坐在玻璃幕墙之后,望着马路对面的麻辣烫摊位,人们在简陋的桌椅上挥汗如雨,摊主女儿在作业间隙帮忙收拾着桌子,以便下一个客人入座,她额上的汗不比顾客少,她用手背擦去,熟练地在挂在餐车边上的毛巾上擦干手,重新回到作业上。
她总是倔强地抿着嘴,忍受着生命带给她的一切,然后等待时机,一击制胜;反观摊主,那个总是皱着眉的中年妇女,她围着不满油渍的围裙,却也看得出腰间的赘肉,她带着透明的餐饮专用面罩,脸涨得通红,除了那
几个有关葱蒜、辣度的固定问题,她始终一言不发,像是对命运的妥协,她无声地祈求,放弃自己,而将所有的美好愿望给予那个更年轻的生命。
陈殊圆眼前一片朦胧,她不知道在悲伤什么?没人觉得悲伤,而她却自以为是地可怜着别人的生命,高高在上又非常弱小。她对此地的深深恐惧,不管是母亲的嫌弃还是自己的一层层深入,都让她恐惧:时间会让她成为这里的一部分,而这一过程是不可逆的。
她灵感全无,笔下的东西毫无营养,她是个平庸的人,正如母亲所说,那个平庸的人所能达到的高度,被她轻易地放弃了。
那一刻她觉得许江树是对的,他在最后一刻挽留她,是在救她,救她免于这样的生活,然而她却天真地一意孤行,而现在她有了第二次机会。
逃离。
逃离贫穷的自己,逃离贫穷的人们。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倾龄的电话。
陈倾龄似乎在夜店,那边吵吵嚷嚷,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冲击着她的耳膜。
“等等,我出去跟你说。”
很快,那边安静下来,不等她开口,陈倾龄说:“妈妈去你那儿了?”
“嗯。”
“天哪!”陈倾龄惊呼一声,仿佛已经想象到那副惨状,“怎么办呢?换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呗!”
“什么?”
“你喜欢那种生活吗?妈妈说你住的地方惨不忍睹,是真的吗?”
“比家里差一点,”陈殊圆说得没底,她能想到,如果陈倾龄看到她所在之处会发出怎样嘲笑的声音。
“那又怎么样,你知道我曾住过怎样的酒店吗?就是我大学穷游那会儿,大半夜旅店老板领着我们经过了一片屠宰场,我们一度以为要丧命于此了......这就是穷游的代价,你这也算吧!”
“不,性质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难道你会永远那样?”
陈殊圆沉默了,也许会。
“等等,你不会以为那就是你的结局了?”陈倾龄笑了好久,然后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口吻说:“那就搬出来,尹澜不是个小气的人,毕竟你给她贡献了那么多销量......”
“我不知道,也许我该节约点。”
“贫穷能给人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一种是孤注一掷的勇气,一种是谨小慎微的胆怯,”陈倾龄说,“看来你是后者。”
陈殊圆想要解释一下,等她想好一些“自己并不贫穷而是节约”的例证之前,陈倾龄抢先道:“不过我觉得,在你搬走之前,你得考虑清楚。”
陈殊圆有一种预感:她知道一切,包括苏向明在内。
挂上电话后,陈殊圆给苏向明发了条短信。
她抬头望天,月色朦胧,她的心也像是被烟雾环绕一样,恐惧感将她内心的堤坝冲刷殆尽,她的欲念,她的嫉妒,她的渴望,她的占有欲,那张床所代表的意象,一切混同搅合在她大脑之中,她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对抗深渊的是另一个深渊。
一分钟后,苏向明回复:「明天我去接你。」
距离她搬至此地,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这里的人事物,那疯狂生长的希望和期冀,曾给予她力量和勇气的东西,仿佛那个名为“岳华芝”的云层盖住,全部被“贫穷”二字所取代。
那些苦难与笑脸,香樟树的高度,桌上的油渍和剩菜,摇摇欲坠的布艺衣柜,它们给她提供了栖息之处,而那是她即将逃离的东西,她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