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姜郎不如意 > 27. 夜奔
    婚期将近,县主与姜骊会面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这日,县主在濯雪居逗留了一整日,到了晚膳前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姜骊便命人在家中添酒设宴,尽一尽地主之谊。

    晚间的宴席设在濯雪居正厅。

    精致华丽的妃色美人纱灯将厅里照得如梦似幻,防蚊的纱帐早早落下,屋里萦绕着清新自然的瓜果香气。

    案上菜肴海陆毕陈,白玉壶、琉璃盏。美酒色浓如血,烛火映进去,流光溢彩。

    酒过三巡,奏乐的伎子被打发出去,屋里只剩姜骊与县主二人,顷刻安静下来。

    县主坐在上首,一条腿曲着,姿态随意。她已经喝了不少,脸颊浮起两团红晕。

    “姜郎海量。”她托着腮,胳膊支在桌沿,乜眼打量他,“你与好友平日里也是这样饮酒的么?”

    姜骊坐在她对面,放下手中空了的酒盏,微微一笑:“比这要放浪形骸。”

    “是嘛?”县主撇撇嘴,精心描过的秀眉微蹙,“与我成婚之后可不许再那样了!”

    姜骊笑而不语,只是替她把空杯再斟满了。

    县主忽然轻轻一笑,踉跄站起来去拉他的袖子:“姜郎,你还没答应我呢!”

    他眉目一凛:“答应什么?”

    “你以后会不会对我好?”

    酒意上头,县主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蒙,她指着他的脸,得意发笑。

    “告诉你,我可不是那些寻常人家的女郎。我父皇现在贵为天子,等朝堂安稳下来,封我为公主是迟早的事。只要你地把我伺候舒坦了,荣华富贵,我的好驸马,你的福气是享也享不完的……”

    “会。”他抬眼看向她,打断她的喋喋不休。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县主笑着往他身上歪去。

    姜骊伸手扶住她,把她稳稳按回榻上:“县主醉了。去偏厅歇一会儿,醒醒酒再回去吧。”

    “好。”县主点点头,嘴里嘟囔着醉话,被他扶着站起来。

    红绡站在廊下,听见他们出来的动静,往前走了一步候着。

    姜骊扶着县主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目光向上扫去:“醒酒汤备好了?”

    红绡回神,颔首:“是,已经备下了。”

    “送到偏厅来。”姜骊扶着县主继续往后走,“慢些送,县主现在喝不下。”

    红绡福了福身,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站在原地,眉心微微蹙起,片刻后,才转身往厨房去拿醒酒汤。

    —

    偏厅里,县主靠到了榻上,脸颊绯红,已失去一半自主行动力。

    姜骊站在美人榻前,垂眸瞥着她。

    县主半闭着眼朝他招手:“姜郎!你过来呀。”姜骊弯下腰,慢慢靠近她。

    县主笑着伸手又去摸他的脸,“哎呀,你的眼睛真好看……”

    姜骊平静地被她摸着脸。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去,轻柔地揽住她的后颈,按着她往窗牖底下矮了几分。

    县主伏在他怀里蹭了蹭。

    下一瞬,匕首冰凉的锋刃猛地抵上她的喉咙,压下去。

    她的眼睛倏地睁大。来不及出声,刀刃已经飞速划过。动作干净利落,像裁开一匹娇嫩的白绸。

    温热的血在姜骊手腕上开出几朵红梅。

    县主的身子霎时间软了下去,眼睛大睁着,脸上笑意未褪,眼里似乎还有几分不甘。

    姜骊慢条斯理地把她放回榻上,抬手合上她的眼睛。

    “多谢了。县主。”

    他扯过榻上的锦被把人裹上,推进榻下。

    有条不紊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用帕子擦掉手腕上的血,拭干匕首。

    -

    夏黎在一丝不苟地帮乌驰换药。

    肩膀上新长的肉泛着淡粉色,已经差不多痊愈了。

    乌驰坐得笔直,浑身肌肉紧绷,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最近伤口还疼不?”夏黎随口问。

    “不疼。”乌驰直愣愣地说,“就是……痒。”

    “行。那我以后就不帮你弄了。”她收拾好东西,正要起身,门被敲响了。

    一个小丫鬟探进头来:“娘子,郎君让您去偏厅一趟。”

    夏黎奇怪道:“偏厅?他不是在陪县主吗?

    小丫鬟点头:“快去吧,郎君和县主都在。”

    夏黎看了乌驰一眼。

    “知道了。”她提起药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乌驰突然出声叮嘱说:“娘子保重。”

    夏黎转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不安。

    偏厅的门被虚掩着。

    夏黎走到门口,正要敲门提示。她的手悬在半空,下意识从门缝望进去。

    幽暗的灯火中,榻下露出锦被的一角,空气里有淡淡的甜腥味。

    夏黎突然想到什么,浑身血液瞬间聚集到一处,心脏疯狂扯动着,手脚发凉。

    她想退,腿却像被钉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处。

    姜骊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眼里带着掠食者的冷静,四目相对。他走过来,拉开门一把将她拽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夏黎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姜骊稳稳扶住她,把她带到灯下。

    “你都看见了。”

    夏黎只觉有种从骨缝里溢出的冷。

    血腥味一直往鼻子里钻,她胃里一阵翻涌,扶着桌沿干呕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姜骊的手按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怕。可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路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等她稍作平复,姜骊拿起榻上那件石榴红的罗裙塞进她手里。

    “拂萤,你听我说。换上这身衣服。等会儿我扶你出去,你低头,只靠着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速有些急:“县主喝醉了,你要装出醉醺醺的样子。脚要软,头要低,头发乱一些也无妨。红绡若盯着你看,你别躲,越躲越可疑。还有,县主使唤人从来不看对方,只抬下巴。你只记住这些就够了。”

    夏黎深吸一口气,犹豫着点了点头。

    姜骊松开手,拿酒洒在石榴裙上掩盖血腥味。

    她一边发抖,迅速套衣服,把县主贵重的首饰往脑袋上插。

    发髻上那套赤金点翠的头面沉甸甸地压着。她对着铜镜,看见镜子里自己脸色苍白,双眼发直,活像鬼。

    姜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伸手把一支金凤步摇扶正。

    “别怕,拂萤。我向你发誓,这次出了城就没事了。”

    夏黎从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愧疚,只有万分笃定。

    情况危急,由不得她多想。夏黎定了定心神,站起身。

    姜骊扶着“县主”出了偏厅。

    夏黎比县主身量要长,她低头缩着腰,靠在他肩上,踮着脚尖假装走不稳。

    她不知道自己装得怎么样,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红绡恰巧端着醒酒汤从厨房出来,迎面撞上他们。夏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在几米远的距离停住脚步,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县主这是?”

    “喝多了,闹着要去山庄上数星星。”姜骊语气平淡,看也不看她一眼,贯是平日里那副高傲的模样,“醒酒汤用不上了。你去让人备车,县主要出门。”

    红绡的目光在夏黎脸上转了一圈。夏黎垂着头,脸被散落的发丝遮住,只露出半边脸颊。

    “县主?”她轻声唤了一句。

    夏黎的心跳漏了一拍,合着眼皮动了动眼珠。

    她想起姜骊提醒过的事,微微抬起下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朝前挥手,故作骄纵姿态。

    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腕上那只做工繁复的镂金镯子在灯火里一晃,被红绡看在眼里。

    红绡往后退了一步:“妾这就去备车。”

    她转身往前院走,走出几步,又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

    姜骊扶着夏黎已经走远了。红色的身影靠在姜骊身上,走路的姿势确实像喝醉了。

    红绡站在原地,眉心蹙得更紧。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县主的豪华车驾就停在姜骊私宅大门外。

    县主的护卫们牵着马,正候在车旁。共六个人,个个训练有素,腰间挎刀,目不斜视。

    见姜骊扶着县主出来,领头人抱手上前一步:“县主怎么了?”

    “有些醉了。”姜骊说,“闹着叫我陪她出去吹风。”

    护卫迅速往县主身上扫了一眼。

    “县主的侍女呢?”护卫伸出手,作了个阻拦的动作。

    姜骊抱着夏黎没有松手:“随后便来。”

    护卫的手顿在半空,看了姜骊一眼,再次看向他怀中人。

    “滚。”夏黎含糊不清嚷一声,靠在姜骊肩上,脸埋得更低,只露出半边微乱的发髻和金步摇。

    护卫往后退了一步,叉手道:“那就有劳姜侍郎了。”

    姜骊扶着她上了车,自己也跟着进去。车内尚未点灯,车帘放下来之前,他看向立在一边的红绡。

    “今晚辛苦你了。回去早点歇着吧。”

    车帘落下。车夫挥了挥鞭子,马车缓缓驶出街道。

    红绡站在原处,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有些凉意。她转身往回走,到偏厅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内里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古怪的味道让她立刻警觉起来。

    往里走了几步,看见榻下那截露出的薄被。

    她蹲下去,伸手拉住那床锦被。发觉这薄被非同寻常的重量那一刻,红绡的心就提了起来。

    黄晕照在那张安静,年轻的脸上。尸体喉咙上那道伤口已不再涌血,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红绡捂着嘴坐倒,挣扎了一会儿才勉强爬起来。

    姜骊……这两个字犹如催命符,在她眼前变成血红扭曲的图案,被拆开,又迷幻地拼合。

    他疯了啊!连县主都敢谋害。

    完了。一切都完了。她,还有这院子里的人都活不成了。

    红绡浑身颤栗着,将偏厅的门从内里反锁,吹熄所有的灯,从窗户跳出,在夜色掩隐中慌忙逃离了姜宅。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趁县主的死讯还没传出去。

    马车里,夏黎终于开始后怕,浑身都在抖。

    她快喘不过气。头上的步摇一摇一晃,每一下都让她心惊肉跳。

    姜骊坐在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微凉,指尖带着薄茧。她闭上眼,不敢想他用这双手才做了什么。

    “姜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她,县主……”

    “死了。”

    夏黎的手指一抖,在他掌心里蜷缩起来。

    姜骊看着她:“拂萤。别想这些了。等会儿出城,还有人会盘查。”

    马车碾过青石路的声音一直

    萦绕在耳边。姜骊也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交握在一起的手慢慢升温。

    城门就在前面了。

    车夫勒住马,递上通行令。守城的士兵提着灯凑过来,往车里看了一眼。

    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姜骊的侧脸。

    “县主起了兴致,要出城游玩。”

    士兵的目光往里探了探。昏暗的车厢里,隐约可见一个穿红衣的身影靠在车壁上。

    “这么晚了……”

    车帘忽然被人从里面又掀开了一些。

    “放行!”夏黎模仿着县主的语气,抬起下巴半乜着眼睛。

    士兵连忙往后退,谦卑行礼:“县主恕罪,属下这就放行。”

    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向前。

    夏黎压在肚子里的呼吸终于吐出来,手心全是冷汗。

    姜骊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做得好。”他赞道。

    马车载着他们出了城,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车帘掀开,姜骊往外看了一眼:“停。县主要吐,尔等稍作回避。”

    车夫勒住马,护卫不远不近地守在马车四角。

    姜骊扶起夏黎,带着她下车。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夏黎腿一软,身子踉跄,姜骊及时将她扶住。

    往一片林子里走了数十步,夏黎才发现影影绰绰的树林里藏着不少人,他们一动不动,像钉在夜色里的树。

    没有人交头接耳,四处张望。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沉默又忠诚。

    领头的人单膝点地,他身后二三十个人也齐刷刷跪下,动作整齐划一。

    “郎君。”

    姜骊站在他们面前:“请起。”

    众人站起来,垂手而立。

    姜骊看向领头人:“乌驰呢?”

    “在后头。”那人回道,“带着第三队守在西面的路口,以防万一。”

    姜骊点了点头,没再啰嗦。

    他指向马车所在方位:“那里的人处理干净。车拆了,马留下,我们分三路走,五日后在清江县会合。别太点眼。”

    领头人应声,带着几个人往马车那处潜行。

    夏黎不由想起县主的护卫,他们站在马车旁,目不斜视,还等着送县主回去。

    他们不知道马车的主人已经死了,也许等一下他们也要死了。

    可若他们不死,死的就会是他们。何其残酷。

    过了会儿,夜风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警觉,手齐纷纷按上刀柄。

    一匹马从林子深处慢慢显现,马上的人身手矫健,翻身下来后单膝点地。

    来人正是乌驰。

    “郎君。”他抬头,目光先扫过姜骊,又在夏黎身上停了片刻,“西边一切妥当。第三队人马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动身。”

    “伤好全了?”

    “好了。”乌驰答得干脆。

    姜骊点了点头。

    乌驰起身退到一旁。经过夏黎身边时,他脚步微顿,极轻地说了句:“娘子……保重。”

    夏黎看着他,还想寒暄一句,他却已经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另有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双手呈给姜骊。

    姜骊接过,低头粗略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又有人牵过两匹马来,一匹棕色,一匹黑色,都备好了鞍。马身上还带着夜露。

    姜骊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那匹黑马。

    他朝夏黎伸出手,将她扯上来,抱着坐在身前。

    那些人上马的动作麻利。马蹄落在泥地上,被压得极轻,像一群夜里潜行的野兽,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处理完麻烦,乌驰上马前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那匹黑马已经走远,马背上的两个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带着第三队的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夏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姜骊的手从她腰侧环过来,轻轻拢住缰绳:“驾。”

    黑马迈开步子,沿着土路往前走。

    夏黎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这些人。一直都在吗?”

    “对。”

    “等多久了?”

    姜骊没解释。夏黎也没再追问。既然都逃出来了,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当然也明白过来,从他计划杀县主的那一刻起,这些人就在这儿等着了。

    他们一直在这片林子里,一动不动,就等着那辆马车出城。

    想起刚才那些人看着姜骊充满敬畏的眼神,夏黎觉得好像第一次窥见他的冰山一角。

    在这里,他不是那个跟她撒娇撒痴的少年,在榻上耳鬓厮磨的姜郎。这些人口中的“郎君”二字,份量是真的重到能让人拿命来换的。

    她忽然想到乌驰。他也在那些人里,他看着姜骊的眼神和旁人一模一样。

    夏黎不由微颤。姜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怎么了?”

    夏黎沉默一会儿,说:“有点后怕。”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姜骊不再闲话,认真骑马,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蹭。

    马儿继续往前走,如水的月光照着前方的路。

    过了很久,夏黎轻声问:“我们要在清江县待多久?”

    “不知道。要看江陵渡什么时候开放。”

    “如果不开了呢?”

    姜骊也不知道。

    夜风吹过来,带着林间的凉意。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