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躺平人误入内卷修真界 > 32. 醉棋翁
    “堪舆盒没有反应吗?”群青使劲揉揉眼,那长满疙瘩的黑块分明又变大了一圈,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堪舆盒只能探测妖气,”胡不疑解释道,“这东西,好像是个灵物。”

    他话音刚落,黑块上像有人凭空拿毛刷刷去污渍一般,黑色慢慢褪去,露出个分明的轮廓来,竟然是个裹在红色襁褓中闭着眼睛的小婴儿。

    前有个老妪化成黑灰,后有块黑石孵出婴孩,这也太离奇了。这下他们该和屋主人解释的是他女儿变成了婴儿?

    众目睽睽之下,婴儿扁了扁嘴,发出一声嘹亮的号哭,惊得白猫弓起背竖起了浑身的毛。

    郁知难得茫然,转头问:“这,怎么,办?”

    群青凭借照顾弟弟的经验,掰着手指分析:“有可能是饿了、拉了,或者冷了、热了,还有可能是困了、难受了。”

    郁知沉默了,胡不疑替他问出口:“那我们如何知道是什么缘故?”

    “这个,要逐一去试……”

    正当婴儿的哭声如同魔音入耳时,脚下的地板明显地震动了起来,是有人在上楼。郁知反应极快,立即大步走到房门前,侧着身子按着剑,一双粗眉下目色冷然盯着门外,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人沉稳地登着楼梯而来,他见到门口杀气腾腾的郁知,面不改色,漠然道了句:“我家女儿没见过这么多人,被吓着了。”

    “是她,叫我们,上来。”郁知努力吐字。

    “哦,那是上个女儿。”

    闻言,群青看了一眼胡不疑,对方显然也很迷惑。

    黑衣人慢慢走到婴儿面前,弯下腰摸了摸她稚嫩的脸,喃喃道:“这回这么快就被捡了么。”

    她是被捡来的?

    黑衣男直起身子,语调平平道:“来者是客,请随我到楼下暖阁小坐。”

    见他说完就要走,群青看着那哭声不减的婴孩,不由问道:“那她用不着照看么?会不会是饿了。”

    “过会儿就好了。”黑衣人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三人也只好随他下楼去。

    群青边走边回头望,同白珩小声抱怨:“既然捡来了,总要好好养吧,我看这家人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走在最前的黑衣人忽然站住脚,道:“错了,她是我亲生的。”

    说人坏话被抓个现行,群青吓得毛骨悚然,结结巴巴道:“抱、抱歉,我、我只是关心她。”

    “待会儿你就知道不必了。”

    黑衣人走向暖阁,推开门,映入眼帘是一副未下完的棋局,他给几人倒了茶,然后坐到黑子一侧,抬眼望着三人,“可有人愿意来同我下完这残局?”

    郁知棋力不凡,但是根据他刷过几百回的秘境经验,他一旦答应去下棋,很可能暂时脱不了身,而胡不疑才筑基后期,玉虚山那个芳衍实力约等于零,让他们两个灵活机动,恐怕不行。于是郁知保持了一贯的沉默,胡不疑则很诚实道:“在下不会下棋。”

    黑衣男人看向群青:“小姑娘,那你过来吧。”

    群青战战兢兢:“我、我也不会……”要不是她师父文望道人喜欢下棋,她甚至连规则都一无所知。

    但她两个队友铁了心让她去糊弄对方,站在一旁像两根柱子一样什么也不说,群青只好走过去坐下,拿起一颗白子,开始思索应该下在哪里。

    黑衣人一看她那蹩脚的拿棋动作,不觉皱紧眉头,但还是耐心等她落子。

    过了好一会儿,白珩看不下去了,悄悄提醒:“三,十五。”

    “观棋不语。”黑衣人清清嗓子。

    白珩见她明明听懂了,却因为对方“观棋不语”的话,老老实实把棋子落在了别处,简直气绝,眼睛一闭不管她了。

    两人这样一来一回下了几手,白子已经明显落了下风。郁知也不忍再看,移开目光,只见窗台边的小炉子用银丝炭温着酒,窗外下起沙沙小雨,天色更加昏暗,分不清时辰。

    不知何时,婴孩的哭声已经停了。

    白子大势已去,黑衣人轻轻挑眉,拈起棋子,准备结束这一局。

    “狸奴别跑!”楼上突然传来稚子娇脆的呼声,紧接着“喵呜”一声,白猫从楼梯蹿了下来,一头撞进暖阁子,跳上一处斗柜。“咚咚咚咚”的脚步声紧随其后,一个红衣女童像颗火流星般追进来,没止住步子,直直扑上了棋盘,黑白棋子顿时哗啦啦掉了一地。

    变故陡生,群青目瞪口呆。

    “爹爹!帮我抓住狸奴!”女童艰难地从棋盘上爬起来,又扑进黑衣人怀里。

    “你这丫头,为父的棋局都被你搅乱了。”黑衣人终于露出个转瞬即逝的笑,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看着群青,“看到了么,她只哭刚才那一阵子,现下便好了。”

    “这是刚才的婴孩?”胡不疑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黑衣人淡道:“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而尽其乐。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很快她就会死去,我会重新生一个女儿。”

    胡不疑又小心问道:“敢问您有多少个女儿?”

    “这如何能知道?有时候一天好几个,有时候好几天一个,早就成千上万了。”

    简直闻所未闻。

    胡不疑的声音颤抖了:“好像……不曾见到尊夫人?”

    黑衣人嗔道:“生女儿那是我一个人的事,扯别人做什么?几万个都是我亲自生育的。”

    “男的怎么生孩子?”惊愕之下郁知的结巴都好了。

    “男的怎么不能生孩子?!”

    纵使是见多识广如白珩和含光,也险些吐血。

    窗外风雨骤狂,噼里啪啦地打着窗棂,白猫乖乖回到女童的怀里,温顺地打个哈欠眯起眼。女童个子好像又高了点,黑衣人松开怀抱:“时间差不多了,去楼上梳妆,乖。”

    女童抱着猫依言上楼去了,黑衣人也没了下棋的兴致,手一挥,将纷乱的棋子收回了盒中,转而拎起酒壶倒了一大碗,一饮而尽,咂嘴道:“你们可要来点?”

    群青转过头去看玉柄龙,但白珩看不起只有辣味没有香味的烈酒,不做声。

    黑衣人也不在意,连着自斟自酌了好几碗。

    暴雨不见停歇,击打在屋瓦上发出脆响。暖阁中众人昏昏欲睡之时,楼上人一袭盛装,顺着楼梯缓缓而下,腰肢纤纤,眉眼秾丽,方才的女童现在俨然已是亭亭少女的模样,夜明珠幽幽的冷光映在她面上,显得冰肌莹彻,细如凝脂。

    “爹爹,少喝些。”

    黑衣人停下倒酒的手,嘴角扯了扯笑,对三人道:“瞧见我的爱女了么,是不是个难得的美人?”

    连含光这样刻薄的嘴也不敢说她不美,群青更是诚恳地点了点头。

    黑衣人不知道哪里找到根筷子,敲着陶瓷的酒碗打节拍,含混地唱起歌来:“造化管不得,要开时便开。洗天风雨夜,春色满银台。”

    他唱得不着调子,起初根本听不出来唱词,反反复复唱了几遍,几人才听清,顿觉和当下的场景十分贴切,屋外风雨大作,屋内却立着一位美貌少女。

    “有意思,可是即兴而作?”胡不疑问。

    黑衣人并没有回答,继续唱歌,却换了一首,词听起来更复杂了,好在那少女也轻轻跟着唱了起来:“点蜡烧银却胜栽,九华红艳吐玫瑰。独含冬夜寒光拆,不傍春风暖处开。”

    她唱歌的声音轻轻柔柔,和迎他们进来的邓娘子并不相同,而且这歌声带着哀婉,让人无端生出恻隐之情。

    唱了几遍,黑衣人的声音低下去,应当是醉得睡着了。

    少女眼底摇摇晃晃落下泪滴,向着他盈盈一拜,哀婉动人,“女儿身如蜉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捡去。饮酒伤身,爹爹保重。”

    “被‘捡’是什么意思?”群青不禁问道,“你和邓娘子,你们真的是他生出来的女儿?”

    “天机不可泄,妾的命已在两支曲子中了。”她含泪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支铜镜,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眼底生出了第一条皱纹,用手指抚了抚,苦涩道,“看来,我也依旧不行。”

    她揽镜自照之时,修行始终坚持快人一步的郁知已经从乾坤袋拿出纸笔将两首唱词飞快地写了下来:

    造化管不得,要开时便开。洗天风雨夜,春色满银台。

    点蜡烧银却胜栽,九华红艳吐玫瑰。独含冬夜寒光拆,不傍春风暖处开。

    笔锋刚收,郁知拧着眉,心里已经有了个隐约的答案,但是他一贯老成,怕贸然说出来会引发什么后果,只是先在心里思索古怪的前因后果能否解释得通。

    可他沉稳,旁人并非如此,白珩先前没认真听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如今拿神识扫一眼,就看出这唱词讲的是银灯。

    准确地说,灯花。

    他不假思索,低声对群青道:“这还不简单,她不是人,是灯花。”

    但是在座均是耳聪目明之辈,哪个没听到他的话?郁知扫了群青一眼,略有些不满,继而目光紧紧黏着对面的盛装少女,生怕对方一个暴起露出凶相并大开杀戒。

    对方抚着脸的手一顿,蛾眉一蹙,苦笑道:“好眼力。”

    还真是灯花?群

    青并不能看出她外形和灯花哪里相似,但是低头看郁知草草写就的诗句,却咂摸出一点味道来。灯花开不开自然和是春风造化无关,点了灯芯时间久了就会结出灯花,即使拿剪子剪掉,又会结出新的来。

    等等,剪子?

    群青脑子里似乎有人用手指一点灵窍,豁然开朗。

    原来黑衣男人说的是剪而不是捡,剪的就是灯花。难怪邓娘子转瞬即老,随之即逝,那是灯花被剪掉了的缘故。

    群青想通这一层的同时,郁知胡不疑等人自然也想到了。

    “我们这是在一座灯里?”含光迟疑问道。

    面容已经明显变老的女子已经站不稳,手搭着一旁的香炉架子,颤巍巍地跪坐下来,轻轻唤了声:“爹爹……”声音便如同水滴入了江海,渐渐无形,秀项轻斜,竟歪着坐就死去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分析是谁剪了这朵灯花,原本酒酣沉眠的黑衣男人突然抬头睁眼,他冷冷看了一眼香炉架子边上死去的女儿,表情说不出是悲是怒,但片刻之间已生出一股肃杀之气。

    “嗬!嗬!嗬!”他将目光收回,喉咙格格作响,捏着拳用力在棋坪上敲击,忽然望着窗外声嘶力竭喊道,“我已厌倦这样没完没了的轮回了。你到底要什么?啊?我的哪一个女儿不是倾城美人!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样!”他说着,将整张棋盘掀翻,胡乱抓了一把棋子,奋力向窗子砸去。

    窗纸为棋子所破,外面噼里啪啦的骤雨声顿时传了进来。

    胡不疑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道:“这位前辈,有什么可帮忙的——”

    “帮忙?”黑衣人转头厉声打断,随即嗤笑一声,格外刺耳,“你们几个小子,又能帮上什么?”他漆黑的双目失去了生气,如同两颗不会转动的鱼目,但在看到群青的一刻,忽然升起一股绝望的狂热。

    群青已经预感不妙,想后退几步,但变故陡生。大受刺激发酒疯的黑衣男子伸出手用力一抓,她惨叫一声,立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捉到了他身前。

    他用那藏着阴燃火焰的眼珠盯着她好一会儿,嘴角抽动几下,露出个可怖的笑。

    “既然这里有其他人的女儿,我为什么还要献上自己的女儿?”

    几声利剑出鞘锐响,猛烈的剑风已经照着她和黑衣人这边招呼而来。那黑衣人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抬手一掌与剑风相击,轰然的冲击将屋内的陈设撞了个七零八落,几个精致的梅瓶乒乓落地成了稀碎。

    “你他娘的放开她!”白珩已经化出身形,持剑冲了上来,郁知不发一言紧随其后,胡不疑则将还未消失的女子遗体搬到了一旁,劝解道:“做什么抢人,有难处不能好好说么!”

    黑衣人脚下一点,抓着群青的衣襟带她破窗而出,木头窗棂磕在她头上生疼,群青忍着眼泪汪汪,尝试软化对方的态度:“前、前辈,我知道您失去了女儿很难过,能不能告诉我们,您的女儿是被谁害的,我们才好替她们报仇啊咳咳咳!”

    黑衣人对她的提议置若罔闻,只顾向上飞去。

    耀目的白色剑光追随而来,白珩的声音就在下方:“群青,刀剑无眼,你自己躲着点!”

    大哥你是想说你自己没长眼吗?群青脑子里冒出不合时宜的荒谬想法,但是依然十分惜命地尽量缩起手脚,避免被剑气所伤。

    “休要伤到她!”黑衣人粗声呵斥。

    群青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爱护自己,全然是为了把自己献给那个不知名的人,又或者说是剪灯花的人。

    她换了个策略,憋着气艰难道:“求你……我要被勒死了……”

    黑衣人瞥她一眼,看到这倒霉姑娘满脸通红,手上稍稍松了些,好让她的脖子不被提起的衣襟勒那么紧。

    白珩已经追到近前,手里持着的是自己的本体玉柄龙,纯然的灵气奔逸萦绕在他身旁,他抬手举剑,身形连同招式霎时间快如幻影,那狂放的气势让她不由想起第一次见识到他的力量时,搅得舟子那幅湖天一碧图松涛谡谡,水波荡荡。

    黑衣人一手要抓着她,只能单手招架边打边退,手指对着半空中一点,便虚虚出现七八处火光,他脚在火光上一蹬,飞快跃出近一丈高,眨眼工夫已经拉开白珩和郁知好远。

    “好了,”他总算出了一口气,对着上方喊道,“事出突然,来不及给她妆点,天尊万万见谅!”

    下着大雨的天空仿佛回应似的,一阵隐雷耸动,他却觉得手里一松。定睛一看,手上攥着的只剩那姑娘的白色法袍,雨打不湿,飘飘荡荡,而她的人已经和不知何时解开的腰带一起,直直向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