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咕站在宇宙警备队总部三层的走廊里,比昨天早了半小时,怀里抱着一本书,她昨晚翻了前两章,但读着读着就睡着了,此刻还有些困,她打了个哈欠,猫耳头冠跟着微微抖了一下。
她推开门走进去,佐菲已经到了,正站在窗边。他还没有穿上深红色披风,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私服,显得成熟又沉稳,周身边缘的金色镶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听到门响转过头。
“你带了什么书?”
“《光之国行政体系入门》。”
佐菲没有评价,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今天上午第一件事——能源部和外交部有个协调会,十点开始,你跟着我去,负责记录。”
“好。”
她走到自己的小桌前坐下来,把书放在桌角,桌面上昨天她清理过的那叠文件又多了几份新送来的,她已经记住了处理它们的大致顺序,但是没有学会怎么批阅。
佐菲醇厚的声音从另一边方向传来:“今天的协调会是关于能源部在边境星域建设小型采集站的计划,外交部需要确认该计划是否会影响与星际联盟的边界协定,你先看一下预审材料,我已经放你桌子上了。”
伊咕点点头,她翻开第一份文件,蓝色封面,烫金编号,附着一张简图和一个时间表,她看完之后又翻了一遍,第二遍时比第一遍慢一些,把几个不熟悉的术语写在了旁边的便签纸上,等集中查阅。
十点差五分,她抱着记录光屏和笔走进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能源部的代表坐在左边谈判桌,一个红族,外交部的代表坐在右边,一个银族,两人正中间的座位空着,那是佐菲的位置,伊咕在角落的侧桌边坐下来。
会议开始,能源部代表语速飞快,连珠炮似的,“采集站的选址方案我们已经做了多轮调整,目前这个位置是最符合能源分布规律的,如果外交部的边界协定有任何变动,我们需要提前知道,否则所有前期工作都可能需要重新规划,勘探数据、设备运输方案和人员排期表,这些会消耗大量资源,更重要的是这些能量矿有半衰期,一旦错过窗口期就会失去开采价值!我们所有功夫都会白费!我们前期的投入都会打水漂!”
外交部代表皱眉头,“我们变动不会很大,星际联盟的边界资源协定目前没有触犯的迹象,能源部在选址时至少考虑远离交界线,至少两个单位距离的位置,这样即使未来协定调整,采集站也不会被划入争议区域。”
“两个单位距离意味着大大远离母矿,会直接影响能源产出效率。”
“那是你们需要考虑的问题,这是你们的技术问题,外交部的底线是不能让采集站成为未来边界争议的导火线。”
“那外交部能在协定里加入一个附加条款吗?明确该区域的能源采集权属于光之国。”
“附加条款需要经过星际联盟的全体成员国讨论,流程至少需要六个月。”
“半衰期只有2个月,加上安全采摘窗口期时间还要压缩。”
伊咕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拆解两边的话。能源部的需求是维持产出效率;外交部的需求是控制外交风险。
两方焦灼,直到会议结束时,佐菲没有立刻做出最终裁定,他说了两个字:“再议”,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能源部和外交部的代表互看了一眼,各自合上文件夹,一前一后走出了门。伊咕赶紧追上佐菲,她在想佐菲没有急着给结论,是不是想看到两边各自拿出更多依据,而不是靠他拍板压住分歧。
佐菲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正在看一份新的文件,她走到独属于自己的小桌前坐下,翻开记录本准备整理纪要,“佐菲伯伯。”
“嗯。”
“你是准备等他们拿出更多的依据吗?”
佐菲抬头看着伊咕,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想了想说,“确认”
佐菲稍有兴趣,“说说看。”
“确认星球的环境,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可以作为二手准备,确认星际同盟之间的关系和空间,有没有活动的空间和助力的同伴,把我们的麻烦变成共赢。”
伊咕说完观察佐菲,佐菲面不改色,看不出什么。
“佐菲伯伯,我说的对吗?”
佐菲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微微颔首。
“能源部和外交部的分歧,最后一般是怎么解决的?”伊咕换了一种问法,因为这只是属于光之国的内部矛盾。
“一般是让更紧急的那一方先获得有限的让步,另一方的需求会在后续的流程里被重新审议。”这次佐菲给出了更具体的回答。
“那这次是哪一方更紧急?”
“能源部,如果采集站的建设进度延迟,会影响光之国的能源补给。但外交部的顾虑也是合理的,如果边界协定未来出现问题,采集站会成为争议的标的物。”佐菲给出最终答案。
伊咕明了了,佐菲伯伯已经有了判决。
“那能不能先建一个更小、更容易搬迁的版本。”
佐菲看着她,开口:“那是分级建设。”
“对。”
“那是属于建设范围,归属权还没有明晰,很难说,在星际上属于灰色地带。”
下午的办公室,伊咕坐在桌前整理接下来几天的会议资料,佐菲在处理堆成两叠的文件,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响。
佐菲接到了一个签名,皱了皱眉。
“伊咕,拿这个,跟我走一趟。”佐菲站起来,把一份资料递给伊咕。
“路上看。”
佐菲大步流星,伊咕迅速翻看三份申请,都是关于同一个主题的——位于第七星域和第八星域交界处的稀有能量矿藏采集站。
那个采集站的位置很微妙,它正好坐落在一条细长的灰色地带边缘,在光之国的行政划分图上被标为“待定区”。第七星域说那是他们的,因为资源站的能源管道入口在他们那边;第八星域说那是他们的,因为资源站的配套设施用地在他们那边。
伊咕看到申请都被佐菲打回去了,原因是“理由不充分”。
“待会会议会有几个部门参加,你来做记录。”
伊咕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本,在第一页上写了日期和标题,然后在旁边画了一道竖线——左边写各方的核心诉求,右边写佐菲的初步判断。
他们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
长桌两侧共坐着六位主代表,第七星域两位,第八星域两位,能源部一位,外交部一位,还有他们带的副手,就坐在他们身后的副桌,佐菲坐在主位,伊咕坐在角落的侧桌边,准备记录。
能源部先发制人,“采集站的选址方案我们已经论证过三轮了,目前的位置是能源产出效率最高的方案,如果因为管辖权争议而调整选址,能源产出会下降至少百分之三十,整个资源站正常产出大约1118亿千瓦,这个采集站有巨大的潜能,可以成为光之国最重要的支柱。”
第七星域的代表接过了话头,有条不紊,“效率是效率,管辖权是管辖权,这是两回事。我们当然不反对采集站的建设,但配套用地的所有权问题必须在开工前解决,否则后续维护和扩建都会产生新的争议。”
第八星域的代表在他们说完之后才开口,“资源矿其实在第七星域你们境内,但采集站的修建都在我们,管道也我们这边,这个采集站我们也有一定使用权。”
伊咕坐在角落里,把各方的核心论点依次记录下来,所有权和使用权的冲突,她写完这一行之后,听到佐菲开口了:“你们各自提交的文件我都看过了。”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第七星域确实证明,资源在你们手中,但是你们没有开采的能力;第八星域提供技术支持但是也要求拥有使用权。”
第七星域的代表说:“如果管道入口不在我们这边,那能源就无法输送到我们星域,采集站也就失去了它的功能。”
第八星域的代表说:“如果配套设施在我们这边,就算第七星域采集站就算建成了,也无法正常运转,因为基础设施是保障长期运行的根基。”
“两个说法都有道理。”佐菲说,“现在的问题是:既然双方都有道理,那应该用什么样的标准来解决?”
能源部的代表说:“我建议按照‘贡献比例’来分配。谁对采集站的建设和运行贡献更大,谁就拥有更多的管理权。”
第八星域的代表接话:“那贡献怎么算?”
“可以按初始投资来算。”第七星域的代表说,“谁出的钱多,谁就拥有更多的管理权。”
能源部的代表说:“但采集站是未来才产生收益的项目,现在谈投资,两边都拿不出一个能说服对方的方案来。”
第八星域的代表说:“那按技术占比来算也可以,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谁就拥有更多的管理权。”
技术部的代表补充说:“采集站在建成之后,能源是可以远程输送的,使用频率跟地理位置没有关系。”
伊咕在旁边听边记录,笔杆子冒火星。
外交部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采集站的位置确实在边界地带。星际联盟的边界协定没有明确划分这一区域的归属,因此这个资源站从外交角度来看,属于‘资源共享’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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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什么意思?所有权是我们星域的。”第七星域的代表质问。
“就是说,如果你们不能协商出一个分配方案,星际联盟的边界仲裁委员会可能会介入,把资源站划为‘共管区’。”外交部的人说,“那时你们连单独的管理权都会失去。”
第七星域和第八星域的代表同时沉默了,能源部的代表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佐菲。佐菲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主位上审视下面的人。
“你们双方都提出了方案,你们提的方案都想要索取最大的利益,一旦对方获利,自身则会亏损。”
“那应该怎么办?”第七星域的代表问。
佐菲说:“按功能划分。管道入口归第七星域管理,配套设施归第八星域管理,采集站核心设备由能源部统一管辖,这样各方都能保留各自有优势的部分。”
第八星域的代表问:“那管理权怎么分配?如果管道归我们,设施归你们,那遇到故障,谁说了算?”
“遇到故障,由能源部作为中立方协调。双方各自保留自己的管辖范围,整体调度由能源部统一负责。”
“如果能源部偏袒某一方呢?”
“能源部不会偏袒。”佐菲说,“因为能源部要的是能源产出,不是管辖权。”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能源部的代表点了点头,第七星域的代表和第八星域的代表互相看了一眼。外交部的人翻了一下文件,没有提出新的异议。
佐菲说:“那就按这个框架拟定协议初稿,下周同一时间,各方提交书面意见。”
第七星域和第八星域的代表没有说话,开始收拾散落的文稿。
伊咕坐在角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本,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跟着佐菲走出了会议室。
下班后,伊咕靠在科技局实验室的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能量茶。
“托雷,我要累死了,听他们叽叽喳喳真是头疼,也不知道佐菲伯伯是怎么受得了的。”
“我好想要出去打架,手好痒。”
托雷基亚坐在台面后面,正在调试一台新到的仪器,头顶的灯带发出偏冷的白光。
“托雷,今天会议上,第七星域和第八星域的人一直在吵,你没有看见他们吵的面红耳赤,就差点没有打起来。”
“这个方案其实我上午就看过,佐菲伯伯也有了判决,但不知道怎么又有了变化。”
“很正常,”托雷基亚说,“计划总是赶不上贱人的变化。”一想到他的蠢同事,托雷基亚就深有体会。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些人。”托雷基亚说。
伊咕沉默了,闺蜜加班的怨气有点重,但是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悲伤呢?
“第七星域说管道入口在他们那边,所以采集站应该归他们管。第八星域说配套设施在他们那边,所以采集站应该归他们管。你说佐菲伯伯怎么解决的?”
“我管他怎么解决,反正苦难一直尾随我,我真的要报警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总能打我八竿子,尤其那个希卡利,每天把我当牲畜使,每天加班加班,这个月我就没有回过家。”
“我还好,我爸会等我回家再熄灯。”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公鸡每天都会打鸣了,”托雷基亚把光屏往桌子上一摔,“我每天那么早起床,我也想要尖叫。”
伊咕给托雷基亚递了杯茶,“今天我的记录写得还行,该记的都记了,没有漏。”
“我是铁打的,但是希卡利是打铁的。”
伊咕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佐菲伯伯把‘谁对谁错’变成了‘谁负责哪一块’。用功能替代了归属。因为归属问题永远吵不完,但功能问题可以拆开。”
托雷基亚转回去继续调仪器,“原计划今天正常休息,我什么都弄好了,出去度假地点都定好了,天气特别好,突然告诉我同事连休,我得顶她的班不能休了。”,托雷基亚越想越气,“凭什么啊,就是因为她跟我熟?”
伊咕回想自己一天,“我听他们各自用什么词来框定自己的诉求边界,有很大区别。”她把空杯子放到台面上,又到托雷基亚的储物柜里顺了一包茶叶,“你这茶叶还挺好喝的。”
“滚!不许拿,那是泰罗给我的。”
“我下次给你带泰罗叔的神秘小饼干。”
“你把泰罗带来都没有用。”
伊咕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托雷基亚从台面后面站起来,把伊咕的杯子收到储物柜里,拿起水壶给自己再倒了一杯水。
他叹了口气,合上了光屏,“一天天的累死我了。”托雷基亚很怀疑希卡利是故意的,把所有工作都推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