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雾凇结 > 25. 百会城(三)
    扶凇被年晗矜挽着排在队列后头,年晗矜道:“怎么偏偏刚好今日城主遭刺杀……难道杀手真是混进宗门弟子来的吗?那人图什么?柯城主若身故,逢神百会怎么办?”

    闻隽摇头:“不清楚,只怕真与百会有关。”

    “不一定是混进来的,”夙临歧踟蹰道,“有可能……那人本身就是宗门修士,就等着入了百会城对城主下手。”

    “不过……”他顿了顿,“柯城主化神巅峰境界,是谁不要命了?”

    扶凇没参与他们的谈话,沉默地听着前头的动静。

    蛊雕将军摊掌凝起一块刻满繁复烙纹的白玉,白玉清润澄透,其间散发出的纯灵元力,静默无声地流淌过众人的经脉。

    这是寻魄玉,专门用来侦测修士的元力气息,可捕捉短时间内靠近过城主之人的血气印记。

    由于百里派与笑愁庄两宗弟子方才大打出手,因此蛊雕将军便多询问了他们几番。

    季木莱道:“将军,是他们百里派先出手的!”

    屠兼风浓眉倒竖:“还不是你们的少庄主背叛在先,又出言诋毁我们门主。”

    “笑愁庄弟子修炼的都是些邪魔歪道,城主府之事,说不定就跟他们有关系。”百里琼玉冷冷道。

    “你胡说!”季木莱下意识上前一步,被蛊雕将军给制止住了。

    寻魄玉对这几人都没有任何反应,何况他们打斗之时楼中诸人皆可做不在场证人。蛊雕将军不会干预他们这些宗派的纠葛争斗,蹙眉继续向后盘查去了。

    蛊雕将军走到迟瑛身前时,多扫了一圈她脸上的面具:“姓名。”

    “江央。”迟瑛回道。

    寻魄玉毫无半点波澜,蛊雕将军这才作罢。

    扶凇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迟瑛身上,她倒是很好奇什么人能让迟瑛完全损毁的经脉重新恢复如初,甚至更甚从前。

    也不知道留寒宗的人发现迟瑛没有。

    她瞥眼瞧了下留寒宗的队伍,隔的离笑愁庄倒有几十丈远。何觅安身死后,他们带队的就成了迟伦。

    迟伦自打踏入洗流岛,一直是副低落的姿态。他垂着头,眉宇间浓着化不开的沉郁,似在出神,看上去是还深陷在阿姐之事中,没能自拔出来。

    而迟伦后面的一行人,扶凇只认识迟凝与涂珉,二人靠在一处不知在说些什么,根本没人注意到已经随笑愁庄离开的“江央”。

    长龙般的队伍渐渐接近尾声,不多时,蛊雕将军便携着寻魄玉查验到浩音门这边来了。

    “姓名。”

    “夙临歧。”

    蛊雕将军眼眸在少年身上停了阵,神色意外道:“你就是鸿音之徒?”

    夙临歧不咸不淡地颔首,等着他查验完。

    扶凇长睫低垂,半张容色藏在轻纱之上,余光觑见寻魄玉的流光,才缓缓抬头。

    “我名阿颂。”

    她掩去了迟氏的身份,也好方便行事些。

    扶凇长袖下的指尖微转,将寻魄玉能追测的灵气元息缓缓弱化,周身释放出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木力之元。

    元力徐徐散开,寻魄玉也只能追踪到她刻意显出的薄弱灵脉。

    蛊雕继续盘问道:“半个时辰之内,都在何处?”

    扶凇清咳一声回:“我们都在二楼楼栏处。”

    一旁年晗矜附和。

    蛊雕将军紧紧凝着寻魄玉,目光却微沉。

    浩音门已是最后一宗弟子了,寻魄玉仍旧没有任何反应,难道出了什么纰漏……

    思绪未落,楼外便有卫兵匆匆奔上前禀报:“报告将军,刺客已经抓捕归案!是城中宗族之人!”

    蛊雕将军一凛,立刻收回寻魄玉跟出去:“押解刺客,即刻返回城主府复命。”

    “是!”

    蛊雕将军走后,只留下了少量兵力驻守在仙楼附近。那些回房的修士们又推开门出来叽叽喳喳了。

    “你看吧,说不定不一定是我们宗门修士干的,是人家自己城里的错综势力。”

    “那明日百会还开得成吧?”一弟子问身侧的同伴。

    同伴扬眉回道:“怎么办不成?柯城主又没事。”

    “诶,不是说仙门元力有所衰减要凝结什么百灵愿吗?”

    “不太清楚,多半就是明日的启会大典吧……”

    更深露重,洗流岛外潮汐奔腾,此时的仙楼堂内人已经少了很多。

    阁楼小院空寂,唯有檐角蟾灯散着细碎灵光。

    扶凇毫无睡意,便独自离开房间,不知不觉就到了院廊附近。

    她心中思虑万千,犹如一团乱麻理不清,本来能让柯觉暮死无葬身之地的,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那八卦阵法是什么?为什么柯觉暮也有冥魔之气?

    难道柯觉暮还与冥魔有所合作?

    真是可笑,不是自诩正道吗……

    “阁下看上去很眼熟。”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扶凇思忖之深,这才察觉后面有人在瞧着她。她转身向涂珉回道:“我们……见过么?”

    涂珉有几分迟疑,上前了两步:“你是阿颂吗?”

    扶凇一愣:“你认识我?”

    “我是留寒宗涂珉,凝儿应该跟你提起过的吧?”涂珉温和笑道。

    扶凇这才恍然地点点头,面纱边缀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原来是涂师姐,我方才没认出来。”

    涂珉摆摆手,语气宽慰:“不妨事的。早先便听说你随浩音门的人下山觅药去了,现在看来果真不似从前,真真是好了许多,也变厉害了。”

    “谢谢师姐。”扶凇回笑。

    “阿颂,你这些日子在外走访,可曾遇到过或是听见……迟瑛的消息啊?”涂珉语气斟酌道。

    “你是问长姐么?”扶凇垂下睫羽,眸光流露出恻惋,“我也没有她的讯息。”

    涂珉慢慢颔首:“其实迟瑛走后,宗中仍是一通乱麻,宗主他……也深谙自己多年之错,想将迟瑛寻回去。”

    扶凇抬眸:“原是这样……可我确实也不知长姐如今去了何处,但愿她还安好。”

    “是呵,”她涂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叹了口气,“她灵脉尽散,独自一人又如何寻得安稳之所呢?”

    “天色已晚,明日还有百会,我便先回了,阿颂你也早点休息。”

    扶凇:“好的师姐。”

    她目送着涂珉离开,眸色里的怅惘全数褪去。

    迟瑛如今在笑愁庄改头换面成了江央,怕是还得到了庄中器重,此番能前往百会城赴赛。

    宗门势力盘根错节,此事牵扯甚广,扶凇没有理由再去掺和。

    只是这个笑愁庄听上去……恐怕也不简单。

    扶凇行至院中,却看树影婆娑,星稀径幽之下,有一人孤寂独立。

    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姿容清俊若高山琼月,眉眼润泽如霜秋之水。明明亦是个耀眼卓群的人物,却显得愁思徘徊,一人茫然。

    “先同修……怎么也在这里?”扶凇开口道,打破了那人的空寂。

    先子霁愕然回眸,看清来人:“阿颂姑娘也未休息?”

    “嗯,刚才休息过了,现在又睡不着了。”扶凇走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先子霁望了她一会儿,末了清笑出声,摇摇头道:“倒也没什么,只是明日逢神百会,有些……可能有些忐忑。”

    “忐忑?”扶凇不解,“你境界过人,各宗门下众多年轻弟子们基本无人能及,可以说他们都认定本届魁首非你莫属了,为何心中还会忐忑?”

    先子霁扬眉:“那可说不准,灵玑山上下全都盯着我不可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再者,阿颂姑娘莫不是忘了彼台山一役?你现在来宽慰我,不也太过自谦?”

    扶凇闻言笑道:“我说了那法器我还无法参悟透其中要领,用起来根本不顺手,那日只是情况危急才勉力一试。何况我之后不还昏迷了好几日么?”

    少女又耸耸肩:“我进百会呢,也无非就随便寻点儿灵物法宝,不夺什么名次,我可不愿再稀里糊涂昏个几日了。”

    “有道理。”先子霁似是被她这番话逗笑,肩头都忍不住颤了两下,“那你肯定会寻得心仪法宝的。”

    “谢你吉言。”

    扶凇刚欲再度开口,天边就传来了一道幽幽的声线。

    ……并不是天上,而是楼上。

    “喂,”夙临歧语调侃侃,又像是含着几分不耐烦的打趣。</

    p>“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迟颂你大半夜不睡觉跟他在院子里聊什么呢?”

    先子霁轻咳一声:“临歧你误会了,我们并未……”

    他的话又被扶凇打断了,少女仰头朝楼上看去:“那你不也没睡?好意思说别人。”

    夙临歧挑眉,听清楚她话里好似还有几分恼意。

    少年手持玄玉箫撑在栏上,纵身一跃,就从廊道里翻了下来。衣袂飘飞如墨色中的青蝶,落地干脆,走过来时还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扶凇道:“你下来干什么?”

    “当然是有事要同你商议。”夙临歧大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就拉起了她的胳膊。

    “?你……”

    “手怎么还这么冰。”夙临歧话语不咸不淡,明明说的是扶凇,先子霁却隐约发觉是看着他说的,令他不禁蹙了蹙眉。

    夙临歧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扶凇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不是知道她是“极寒之体”吗,何以这时候又拿出来说?

    “你没事儿吧?放手我自己会走。”扶凇甩开他,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才皱眉跟上去。

    二人拉拉扯扯上楼去了,很快便再也听不见一分一毫的人声,只余簌簌穿堂风落。

    先子霁眸光沉沉,盯着楼上那紧闭的屋门许久,才转身作罢。

    扶凇被夙临歧拽进屋门,本来就烦闷的心情可谓是烦上加烦。

    “有事快说。”

    夙临歧抚了抚鼻子,懒散地靠坐在椅上。手中灵光流转,一卷手绘舆图徐徐悬空铺展开来。

    扶凇疑惑:“这不是你师尊的手记吗?”

    夙临歧:“对啊,不过我今日发现舆图上有异动。”

    “什么异动?”

    舆图之上,八荒尽现,山川湖海广袤相连。山峦迭起,浩海卷涌之间,将三界都收进眼底。

    一道蓝紫莹光原本处于彼台山之域静静跃动,下一瞬莹光消失不见。再盯睛一看,光芒已遥遥落至百会城之中。

    夙临歧眼眸微眯:“看来这座逢神百会之地,也与那上古神器也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扶凇眨了下眼,并未答话。

    她虽知道单延璟这卷手记乃他生前所绘之稿,可扶凇并不知道他究竟是依靠什么来记录的。

    毕竟单延璟身故之前,她可从来没有踏足过手记上所标记过的任何地点,更与这些地方毫无关系。

    留寒宗、彼台山、百会城……

    这东西标出的位置,倒不如说,是在追寻她……如今的踪迹。

    或许又并非如此。

    还未到达彼台山之前,这莹光已在那片区域标记过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

    “对了,你之前不是说,也知道些淞蕖神心的秘闻吗?说来听听。”夙临歧抬起眼皮看向她。

    扶凇沉吟了一会儿,一手托着腮道:“嗯……我有些记不太清,依稀是小时候下山外出时听说过的。”

    “还记得我说过我曾遇到过一位仙人么?”

    夙临歧:“记得。”

    “那位仙人羽化之前,也在一直寻觅那神心。”扶凇开始胡编乱造。

    “她当我还小,什么都不懂,有一夜满心愁思宿醉饮酒,迷迷糊糊就说了些什么神心之类的事情。”

    扶凇在楠木凳上缓缓坐下:“不过我听见了,她说:‘众生皆寻此神心上百年,殊不知此物从不隐于修真界,而是匿于——冥魔两众之所。’”

    夙临歧闻言扬了扬眉,竟是没有太过意外:“原来如此啊。”

    “怎么,你知道?”扶凇侧眸看他。

    夙临歧却摇摇头:“不知道。”

    扶凇撇了撇嘴,又想到了另一回事:“既然发现手记上有异动,你怎么不先给闻公子他们说?”

    “嘶,这个……”夙临歧轻叩两下桌案,“本是要先去找他们的,这不一出来就见你跟先子霁两个人在院儿里闲聊。”

    “你现在也算半个我们浩音门的人,怕你被灵玑山的人拐跑了,就先找你说呗。”少年似乎对自己这个说法很满意,眸光含着有趣。

    扶凇噎住,半晌挤出一个淡淡的笑:“那还得多谢夙公子赏识我这个贤才,阻止我误入歧途去投奔他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