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树与黑影池走后,寒岁将手伸向了茶壶。
刚拿起来,发现——空了。
今天一天把他一个月要说的话都说光了,结果连口茶都喝不上。
他叹了口气,在脑中敲响了醒神铃。
“叮——”
“……”
他疑惑地抬头看去,蹙起了眉。
沉木是被拐走了?
失忆的年小鱼会对他们下手?
寒岁站了起来,向空间出口走去。
算了,已经下班了。
刚走出房门,迎面撞上了满面春风的花时。
寒岁的脚步停了一下,掸了掸衣服上沾上的花粉香味,径直向街道尽头的环城梯飞去。
花时惊奇地跟在他身旁,“天命大人呢?怎么没留下来一起吃顿晚饭?”
“计划有变,她失忆了。”寒岁惜字如金。
花时停了下来,而又很快追上寒岁的脚步,“那你把钥匙给他了?”
一提到这事,寒岁在环城梯旁停了下来。
“敢问,你的钥匙呢?昨天你是怎么说的,需要我给你复述一遍吗?”
她围追堵截,再三保证会把她和夏时的钥匙作为最后的保底手段。
花时扬起了心虚又娇俏的笑容,“我也计划有变呀,你可不能双标哦,只许自己偷懒提前下班,不许我鼓励有志青年。”
寒岁薄唇微抿,目光淡淡地扫了过去。像是看透了她的小心思。
花时挺起了胸脯,毫不畏惧他的威慑,“别光说我啊,你的戏演的如何,能把天命大人骗过来吗?”
寒岁皱着眉,起了隔音屏障。花时露出了揶揄的眼神。
夜晚时分,两人一同走进了环城梯中。
……
白树心不在焉地坐上了返程的飘云车。
还是来时坐的座位。他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黑影池仍紧紧捏着手中的木制钥匙,“还有心情笑,真的是心大。”
前路未知,茫茫夜色中,黑影池觉得自己今晚又要失眠了。
白树靠在了椅背上,懒洋洋笑着,眉宇间松散得像是挂了层乌云。
“本来是想来找她,结果见都没见到。”
不仅没见上面,还被寒岁揭了老底。
“小鱼姑娘擅长逃遁法术,你应该庆幸。”黑影池知道年小鱼中途离开沉木的空间时,心情是复杂的。
“你作出的保证,她没听见,反倒是你犯下的罪行,被寒岁如此直白地说出。”
白树偏过头,“寒岁想听那种话,说一说而已。”
黑影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还不了解他?
从来不会在吵嘴上服输的人,说话时就像一条插上翅膀的鱼,会飞会游的,让人捉不住尾巴。
他就从没在口舌之争时赢过他。
再者,“你很想拿到钥匙吗?”
面对花时,他可没这么配合。
白树不说话。
夜晚的飘云车厢中空无一人,只有两只孤魂野鬼各露愁容。
“小鱼姑娘的身世,怕是不简单。”黑影池对于寒岁的步步紧逼,有了最基础的论断。
四时妖官的立场绝不是仙庭所设立的那般,寒岁会把钥匙给年小鱼,只能证明他们别有所图。
“我不确定,有没有夺取过她的记忆。”
白树的脸没于阴影之中。
黑影池投去了担忧的神情。
白树最初察觉出自己的能力时,将好几处训练场的凶兽所混淆,又将黑影渊所斩物种记作了自己的成绩,全然忘了考核时他躲在房顶上偷懒旁观。
所有人的记忆对于他来说,的确像树叶一样轻易可摘,而他自己,仿佛也化作了万千枝杈,将自己的记忆融入了万千树叶之中。
“是忘了,还是分辨不清?”白树被关了两百年,如果有时机夺取年小鱼的记忆,那也一定是两百年之前。
白树:“我能分得清界限,过去发生的事也记得很清楚。”
“只是,我未必不会抹除自己的记忆。”
只要抹除与年小鱼有关的记忆,一切回忆都会自动补齐空缺。
简言之,他现在的记忆也可能是残缺的。
白树半垂下头,伸出手,一条发带浮出手心。
与他的平静不同的是,黑影池倒吸了一口冷气。
什么叫未必不会抹除自己的记忆?
他的意思是……夺取了年小鱼的记忆,再抹除了自己关于年小鱼的记忆?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的事?
黑影池仰头,靠在椅背上,一手拍上了脑门。
白树还真会做出这种事……
黑影池被惊得直喘气。
白树听到他拍额头的鬼动静,又笑出了声。
其实,他记不记得,又是否是夺取年小鱼记忆的真凶,都不重要。
他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危险。
一次失控,夺取了好几位同僚的全部记忆,甚至还包括三位白无常,轻而易举地就导致了他们灵死魂灭的悲惨结局。
同时,也为仙界新增了一项大发现——无法通过魂魄被消灭的鬼族,弱点竟然是记忆。
他引发了整个鬼族的惶恐不安。
他会被归为加害者,而失忆的年小鱼只会属于受害者。
受害者对于任何一位可能成为加害者的人,理应是防备与厌恶的。
此时,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年小鱼已经出了妖界,位于人界的东南方位。
但他不能去找她。
她是否是因为害怕而选择逃避面对,又是否是因为怀疑而选择独自冷静。
他不得而知。
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他不能就这么去找她。
“小鱼姑娘……应该会相信你吧,她与你一起追查生死簿,有默契又有信任基础,还愿意帮你洗刷冤屈,是很难能可贵的侠义心肠。”
面对沈澈,她一字一句的直言质问,黑影池在摄魂瓶中听得热泪盈眶。
面对寒岁,如果能跑,他也不想坐在那听着对方句句恶意的偏颇指控。
黑影池在某种程度上,与年小鱼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寒岁不清楚白树的为人,也并不知道白树失控的缘由。
不清楚缘由也愿意因他的为人而选择信任,黑影池认为在这一点上,年小鱼也会作出与他相同的选择。
白树从不做乐观猜测。
他们相识的时间很短,出于性格以及阅历缘故,年小鱼更倾向于信任他,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对他产生怀疑。
恰恰相反的是,她对危险的直觉极其灵敏。
害怕,就会想逃跑。
眼看着飘云车到站,灯火通明的暖色照到了车内,明黄与玄蓝交织在光影中。
黑影池站了起来。
“那你准备怎么办?不去找她吗?”
白树收起发带,眼里闪着灯火的倒影,“先买点吃的吧。”
他当然不会去找她。
她一定会来找他。
她喜欢说,“你给我等着。”
有仇,她会报,有怨,她会了。
因此,她会回来见他的。
他要耐心等待,等待她愤恨的眼神以及魂丝接近时,血液中的深层滚烫与灼热。
*
年小鱼万万没想到,上次留下灵力锚点的地方是这里。
她望着乌漆嘛黑的湖水,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黑影池落水的地方吗?”风隐扫视了一圈四周,“你居然有穿梭界域的能力?”
年小鱼回过神,马上转身擒住了沉木的两条胳膊。
灵力凝聚成绳,迅速地捆住了他的两只手。
整个过程沉木没有挣扎,等她收回手,才动了动手腕。
“你被绑了。”
年小鱼抱臂站在他身前,向另一侧的玄离使了个眼色。
玄离看懂了,马上站在沉木身后,预防他逃跑。
风隐瞪大了眼睛。
沉木眨了眨眼睛,金黄色的一只眼睛在黑暗中像星辰一般闪亮。
“可以换一种方式,订立契约,不仅不消耗灵力,还能增长修为。”
她的灵力绳捆得并不紧,但是双手被迫地置于身后,整个姿势十分不自在,沉木动都不想动了。
订立契约,就没有绳子的束缚了。
年小鱼还在回忆关于契约二字的有关常识,玄离就一脚踹了过去。
沉木轻巧一跳,躲过了攻击。
“你想得美,她是不可能跟你订立契约的,趁早滚一边去。”
“等等。”年小鱼立马叫停,“我们必须回妖界去,要是被……”
考虑到沉木不一定知道他们被沈澈通缉,年小鱼止住了话头。
风隐有所感知,说:“沈澈在南方,分身乏术,不会注意到。”
年小鱼惊讶于她的提醒,睁大眼睛看向她。
风隐转性了?
“只要吞下我的眼珠,便可订立契约。”沉木的眼睛锁定了黑暗中一身白衣的年小鱼。
玄离又是一脚踹过去,劲风撩起了年小鱼和风隐的裙摆,一片尘土被二人的攻击与躲避高高扬起,直扑向口鼻。
年小鱼被扰得一头大,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叉起腰怒吼了一句,“有完没完!都不许说话不许动!”
同时还起了个隔音屏障。
玄离停了动作,埋怨地看过去,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年小鱼歪头想了想,走上前一手拽一个,回头看向风隐。
风隐见她的动作,便知她要转移位置,往前走了一步,方便抓住她的脚腕。
年小鱼见她预备的动作,想到了什么,噗嗤笑出声。
“你可以从背后抱住我的腰。”
不一定非要拽脚腕,全是被花瓣拽进空间时,风隐的抓握给了她下意识的印象。
风隐愣了一秒,却还是又走了一步,抱住了年小鱼的腰,将头抵在她肩膀上。
确认三人准备完毕,她流转灵力,凭借记忆中魂丝的指引,以最大速度飞了过去。
……
几秒后,四人出现在了山洞之中。